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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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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下起了初夏常见的,明净的雨,敲开了一个令人满怀希望,清澈凉爽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令人想要冲一杯咖啡,靠在窗前慢慢赏雨的日子,十月淋着雨踏上军舰,奉命去杀戮。
十月慢慢的擦拭着自己的刀,那把刀既不是震慑世人的无上大快刀,也没有什么牛逼哄哄的传说,只是一把极其普通、便宜、武器商人们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的刀。
但十月擦拭它的动作如此仔细,视若珍宝。
一旁的副官告诉她人数已经清点过了,全部剿灭,没有活口,十月停了下来,她将刀收回鞘中,语气平淡,“人质解救下来了吗?”
“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十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有条不紊的下令清扫战场返航。
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你难道还能要求海贼讲什么仁义吗?
她习以为常的回到军舰上写任务报告,习以为常的把受伤士兵的抚恤金签发下去,习以为常的见到痛哭流涕,情绪失控甚至对她大加谩骂的人质家属。
尽管这些家属的亲朋好友中,不一定谁家的儿子或者父亲正在别的地方残害别人家的儿子或者父亲。
其实她完全不必亲自把遗体送回来,这是个赔本的买卖,她既不能因此得到奖赏,很多时候也没什么人会感谢她,但她仍然要亲自把遗体送回来,用板起的脸吓退家属,稳步离去。
处理完这次任务,再回到马林梵多时,雨已经停了。
??
十月放松下来,怔怔看着马林梵多出神,她总是会想到库赞,在她迷茫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她追随库赞的脚步加入海军,至今仍然在遇到困难时设想库赞会怎样处理问题。
他走到今天,经历的磨难,比她要更多,更艰难,但是库赞从来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也许会缓慢,也许迷茫过,可他始终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十月低头更加用力的握紧手里的刀。
刀身已经有些旧,刀刃也有点卷,她应该换一把刀了,可这把刀对她而言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是她重获新生的那天,那个人扔给她,让她学会保护自己的刀。
十月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任何一家武器商店。
下次吧,她胡乱的想着,这把刀还能再用一用。
但她想要换刀这件事依然传了出去,在严肃的海军本部,屁大点的八卦都能像风一样从上到下传一整圈,你永远不会知道今天神情严肃跟你打招呼的同事会不会转头在背后讨论你脖子上的吻痕。
因此,当库赞指着办公桌上横放着的一把刀让她拿走时,这件事就显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等等,”十月有点混乱,她知道马林梵多的同僚们有多八卦,但是她确实不知道这个每年(年度征兵)都在壮大的八卦队伍里居然还有海军大将的参与,“您怎么知道……”
“知道你想换刀?”库赞接上了她的话,看着十月震惊的样子,他颇为好心的为她解释了一下,“斯摩格跟我说的。”
十月脸上的不知所措“唰”一下退的一干二净,变得面无表情。库赞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幅样子,因此有点惊奇。
但是从十月自己的角度来说,这已经称得上克制了,她现在犹记得斯摩格知道她费劲找回在海贼的打斗中被弄丢了的刀的时候是怎么嘲笑她的。
“等会你跟那块废铁上演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离我远点,我不爱看垃圾回收。”
斯摩格对武器是实用为主,他很不能理解十月这种抱着一块对她没什么用的劣质刀不撒手是怎样的心态。
如果说其他人对十月的这种恋旧是“尊重且祝福”,那么斯摩格就是直白的“蠢货”。
因此在十月知道斯摩格居然跟库赞关系很好的时候,她怀疑了一秒钟这个世界,又怀疑了半秒钟库赞。
最后她向世界和库赞道歉,她不该因为斯摩格而怀疑他们。
当她把这一切告诉兴致勃勃的库赞后,库赞居然大笑起来,面对十月充满控诉的目光,他摆摆手,“抱歉抱歉,因为确实有点意外。”
说完他又挠挠脸,“这样看,倒是我冒昧了,这把刀……”
“没关系的!”仿佛害怕听到什么,十月在他说出来之前抢先说出口,她重复了一遍,“如果是您送的,就没关系。”
如果这间办公室的空气是一片湖,那么现在,湖面一定突然之间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而湖面之下的暗潮涌动,水波激荡,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知道。
像是一个仅仅冰冻了表面的湖。
十月抿唇,避开了库赞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她感到有些难为情,然而这种逃避,以及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平静,在面对特定的人时,很容易就会暴露出表象下潜伏的某种柔情和脆弱——如同和大人闹别扭藏起来的小孩子,尽管躲在深处,却又暗自祈盼会有人来找到她。
但是所谓大人,有时候很残忍,孩子伸出手想要拥抱一下他的时候,他还以为你在要吃的。
十月既不想要拥抱,也不想要吃的,倒不如说,无论是拥抱还是吃的,都距离她太遥远了。尽管目前来看,她好像是可以凭自己努力要到吃的的。
十月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努力想缓和现在这种静寂,“我……”
原本,十月是想说,我开玩笑的,其实当时只是跟斯摩格那混蛋赌气而已。
但是这种云淡风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没办法轻飘飘的否定这把刀对她的意义,她甚至想问一问库赞,他当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不管是这把刀,还是拿着这把刀的她。
这当然是极其不讲道理的,明明在没有见到库赞之前,她可以没有任何指望,单凭一腔孤勇就跋涉到他面前,然而在真真见到他,与他熟悉起来之后,十月却又变得贪心起来。
这也许是人的劣性吧,即使是她也无法避免。
十月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了一下,转而打算岔开话题,然而在她抬起头伪装出平静之前,库赞却比她更快了一步。
他似乎洞察了十月某种难以启齿的心理,像是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极轻极绅士的拥抱了她一下。
在那个瞬间,仿佛落了一层细小的,毛茸茸的雪盖在十月身上,她被属于库赞的,凛冽的雪松气息包围了。
那个拥抱不含有任何特殊意味,却又像把什么都说尽了。
他似乎知道她想要一个拥抱,于是就给了她一个拥抱。
十月多想在这个怀抱里哭一哭啊,可她对这个怀抱的所有权只有眼下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钟。
库赞拍了拍她的后背,很快放开了她,“拿上那把刀吧,”他说,“你总会用到的。”
就这样,她第二次从库赞手里接过了刀,步履匆匆的回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大海贼时代开启之后,工作总是做不完的,而在持续不断的工作中,她也越来越明白——
世界上有许多悲伤,她承担的并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