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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潮 人与妖与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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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翻涌,耳边传来阵阵恐怖的尖啸,扰人心神,逼人崩溃。
轮回末劫将至,黑潮日益壮大,就连垂天之野中的妖邪都饱受其害,越来越多自此逃逸而出的大妖为祸人间。苏谢梁陈四家各自派出族中后辈,携都天大阵阵图奔赴垂天之野,目的就是为了暂时封锁住黑潮的蔓延。
然而,几个人才遇见黑潮,就被这恐怖的灾厄侵袭,无法保持理智,长久地待在这里。
似乎血脉越是纯粹的世家子弟,受到黑潮的影响也就越大。所以婉盈他们只能先远远退开,由他带领着这些不会法术的普通护卫先布下一个可以暂时控制黑潮的小阵……
“主人,就是这里。”正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妖仆绯樱沙哑的声音。
谢挽云闻言点点头,取出一枚阵基。
“这是最后一枚阵基了,在我钉下楔子之后,我们必须尽快退出此地,否则将会被黑潮疯狂反扑。”
“我知道了。”绯樱伸手向四方散出数十只纸鹤,泛着法光的传音符便随着纸鹤飞向之前埋下的阵基所在之处。待谢挽云安置好最后一枚阵基,纸鹤便会将他的声音传递出去,通知守护在阵基处的人们立刻离开。
谢挽云将最后一枚阵基嵌入预定的位置,双手施印,将楔子牢牢钉入地下。
霎时,法光自足下向西蔓延,肉眼可见的黑雾翻滚起来,黑潮中扰人神志的尖啸越发刺耳。
“退!”一声长喝,谢挽云抓着绯樱的腕子,抽身朝西奔去,沿途之上,被黑潮覆盖的黑暗中,传音纸鹤纷纷炸开,负责守卫阵基的护卫们亦闻声而退,踉跄着冲出黑潮的笼罩。
失去了猎物的黑潮沸腾起来,呼啸着向着人群的方向席卷而来,却被骤起的法光屏障拦下。
“走!快走!不要停留!”一路行来,谢挽云将受到黑潮侵袭,捂着脑袋痛苦哀嚎的同伴扶起,送到囚笼小阵的范围之外,双手不停地翻转,送出一道道镇静凝神的法印。
囚笼小阵不过是暂时压制黑潮的扩散,最多三日,黑潮将会破阵而出,继续向西蔓延。只有合四家之力,联手布下都天大阵,才能长久地困住黑潮。
然而都天大阵的阵图,并不在他手中。
他招呼众人:“不能耽搁,快退出此地,找婉盈和梁红夜他们汇合。”
忽然,他目光一凛,“江尚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刚刚听见他的呼救声了。”“江尚还没出来。”
江尚负责看守第一枚阵基,在黑潮中待得最深入,时间也最久。这个时候还留在黑潮中十分危险。
谢挽云来不及多想,嘱咐众人先继续向西转移,便返身冲入黑潮之中。
“主人?”眼见谢挽云折返救人,绯樱失声喊道,望着翻涌的黑潮,心中万分犹豫。
黑潮即是灾厄。它的危险不仅仅在黑潮之中无处不在的妖邪,也不仅仅是那令人疯狂的尖啸,黑潮本身就是灾厄本身,它的危险不仅仅针对人类,对于身为妖物的她,也是同样。
那个江尚,不过是个收钱卖命的普通人罢了,哪里值得谢家大公子为他再度犯险。要不是谢挽云是她的主人,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才不要管这些凡人……不,她根本就不会带着这群人类进入垂天之野!
绯樱浅金色的眸子展现出一种非人的妖异,她旋身化做一只红色小鸟,振翅飞入黑潮之中。
黑潮覆盖着人类的身躯,无所不在的尖啸在脑海中此起彼伏,黑潮的侵袭让人疯狂,让人沉沦,丧失生的欲望,唤醒毁灭的本能。
谢挽云双手轻快地变换着法印,萤虫的微光向着四面散去,寻找着姜尚的踪迹。
再迟一些,他会死在黑潮之中。又或者,他会成为妖邪,化身黑潮的一部分。
“江尚!”谢挽云弹指将手中杀印推出,击中了正攀附在江尚身上的黑色祟气。
黑气四散而逃,趴在地上的江尚却仍一动不动。
“江尚!江尚!醒一醒!”
他翻过江尚趴伏在地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灰败的面色,一道道狰狞的青紫血管,交织成网,从衣服下延伸出来,覆盖了脖颈,也笼罩了半边脸颊!
“主人。”红色小鸟化做绯樱,一眼望见这样可怕的场景,她偏过头去,“邪气已经侵入心脉,没救了。”
黑潮会同化一切生灵,让他们逐渐失去理智,甚至失去形体,化为新的妖邪,与这漫天黑潮融为一体,再不可分离。
这些谢挽云都知道,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在眼前妖化却什么都不做,他将掌心按在江尚后背,缓缓度入灵气,冲刷他已受黑潮侵袭的四肢百骸,良久之后,江尚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尚神志昏沉,抓住谢挽云按在他心口输送灵气的手臂,露出个苦笑来:“谢大公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谢挽云还未开口,绯樱抢先答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是会变成妖怪罢了。”
江尚闻言大惊,抱住谢挽云的手臂不放,“我不想变成妖怪,大公子,你救救我,救救我……”
“别多想,我会带你们出去。”谢挽云收了手,又一连施了几个护身小印罩在江尚身上,这才看向本该江尚守着的那枚阵基。
黄铜楔子嵌入地面,四周土壤却有些松动。
谢挽云微微皱眉,双手不停翻转,一连结了十余个不同的加固法印落在阵基上。
“这是……”绯樱似乎也看出些端倪,正欲开口,却见被谢挽云护在身后的江尚骤然暴起,五指成钩,直刺谢挽云后心!
“小……”心字未落,谢挽云已反手一剑指,印在姜尚眉心。
江尚挣扎着,咆哮着,却睁不开落在眉心的两根手指头。
谢挽云好心救他,他非但不感恩,还要在背后下黑手伤人,若不是谢挽云机警,只怕后果不堪设想。绯樱越想越怒,抬手间,两臂下藏着的赤色鸳鸯刺反向前去,欲要落向江尚头颅。
眼见绯樱急怒之下就要杀人,谢挽云指间灵力一动,震住江尚,又抬起一脚,将他整个人都踹了出去。
“主人!你在做什么!”
这一个倒跌,江尚的脸贴着鸳鸯刺避开了致命一击,让绯樱干脆利落的一式落了空。任是绯樱再笨,也知道这一脚根本不是要打江尚,而是在救他。
“他不过是被黑潮影响了。”
绯樱怒道:“是他自己破坏了阵基!若那阵基好好的,自然能护住他不受黑潮影响,是他别有所图,自己找死的!”
谢挽云只淡淡道:“我知道。”
绯樱伸手一指:“你知道你还拦着我杀他,你看看他的样子,他已经在化妖了,你救不了他!”
“妖化还没到最后,他还有人的神志。”
谢挽云走上前去,打量着江尚。
此时的江尚,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他的半边脸孔已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黑雾,分不清面目五官,双臂蜷曲着不能伸展,十个手指尽数化作了漆黑的爪子。
绯樱冷笑着,看着,谢挽云总是这样滥好人,该救的救,不该救的,不能救的,也会救,浑然不管被救的人会不会领情,会不会感激他。
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带来大麻烦。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当初他就不会救下自己,绯樱心有不甘,恨恨道:“可他总会变成妖,黑潮带来的妖化是不可逆的,你带不走他。”
回应她的,只是一道清心的符印落在眉心,谢挽云的声音仍旧毫无波澜,“绯樱,平静下来,你被黑潮影响了。”
“大公子,我真的还有救吗?”江尚那半边还保留着人类五官的脸上,缓缓滚下了一道水迹。“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变成妖怪……”
绯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谢挽云只字不提对方破坏阵基的事,只是和缓着声音安抚:“你们知道,我妹妹谢婉盈,是谢家的少主,她也是个很厉害的医者,救过很多人和妖,等出去以后……”
江尚忽然哑着声音打断他,问:“听说大公子是谢家这一代最强的人,为什么谢家少主会是你妹妹?”
谢挽云正要回答,忽然之间,四散的萤虫发出嘶鸣,纷纷向着他的方向涌了过来。
“这是?”
“遭了,婉盈他们出事了,两批萤虫之间有感应,一批死掉,另一批就会示警。”谢挽云转头对上绯樱的目光,嘱咐道:“绯樱,你护着江尚,我先行一步,婉盈他们离开时身边只带了余非关一个护卫,我担心他们……”
“大公子。”江尚站起身来,直勾勾地望着谢挽云:“你是不是在骗我,我会变成妖怪对不对……”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然而入手却是陌生的触感,他十指如钩,触碰到的只是如同油脂一样黏腻的触感。
“我不甘心,谢挽云,我不甘心!为什么你们世家子弟永远高高在上,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胆小怕事,你们平日里受尽我们的供奉,遇到危险,却要拿我们普通人的命去顶上,布置阵法危险,黑潮危险,所以他们都逃开了,现在他们不过是遇到一点危险,而我就要死了,你就要丢下我们去救他们,凭什么!”
谢挽云轻轻笑了起来。黑潮之中,他年轻而英俊的面容耀眼得如同神祇,丝毫不因对方的歇斯底里而改变语气。
“我也是世家子,不一样与你们在一起对抗黑潮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谢挽云。”江尚缓缓向后退去,“就连你这样强大的人,却被排挤,被看不起,被当成谢婉盈的一条狗,因为你根本就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你不是纯粹的世家血脉!”
他张狂而绝望地大笑起来:“血脉、血脉、血脉就那么重要么?”
绯樱忽然拍起手来,她嬉笑着说:“啊对对对,血脉就是那么重要,所以像你这种没有世家血脉的普通人最好赶紧去死,早一点投胎岂不是很好?”
江尚转头面向绯樱:“你猜黑潮告诉了我什么?你们所谓的血脉,可笑的血脉,不过是……”
谢挽云微微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会听到黑潮的私语,那是妖邪的永不止息的诱惑,然而世家血脉这样的秘密,不该由江尚揭开,否则,那将是比此刻的黑潮更大的灾殃。
心念起,一个错身,眨眼不及的瞬间,谢挽云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江尚身前,剑指轻叩江尚眉心,早已凝成的安神法印落下。
然而此刻,陷入癫狂的江尚已不是简单的法印能够安抚下来了。他猛然挣来谢挽云的桎梏,扑向那一枚被层层法印包裹着的楔子。
尖利的匕首划破了掌心,然而流淌而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液。黑色的雾气凝成液态,洒落在楔子上,血液中浓稠的邪气飞快地侵蚀着层层法印。
一瞬间黑潮的剧烈地翻涌起来,无尽的黑气被血煞吸引,如漩涡般冲向他流淌着黑血的伤口,倒灌而入。
受黑潮影响,本身身为妖物的绯樱骤然赤红了瞳仁,心中暴虐的情绪瞬间就达到了峰值,“你找死。”
“绯樱。”谢挽云阖掌,环状的大金身法印如水波荡开,拦下鸳鸯刺。
震耳的尖啸声中,传来“噗”地一声轻响。
众人冒着生命危险才筑下的囚笼小阵,破开了一道口子。无尽黑气呼啸着向界外涌去。
“绯樱,我需要你帮我。”
平和的灵力沿着大金身法印传递到绯樱身上,安抚着她躁动的情绪。比灵力更安抚绯樱的,则是谢挽云口中的“需要”二字。
作为妖仆,她也许永远无法拒绝谢挽云的要求。他需要她去救小阵外的那些人,她就绝不忍心在江尚身上再耽误功夫。
双眸褪去了红色,恢复成浅金的色调。绯樱一言不发,旋身化作赤色小鸟,追着黑潮涌出的方向飞去。
“化妖会让我变得强大,对不对?”江尚笑着,流下泪来,“你们世家最初的血脉……也是化妖,对不对?”
谢挽云看着他,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变化着,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的那半边也在扭曲着、颤动着……
“我不知道。”谢挽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世家血脉从何而来,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样很痛苦,再继续下去,你会失去所有理智,你将不再是你,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黑潮在骗你?”
“不可能,不可能!”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也许是因为身体的痛苦,也许是因为灵魂的痛苦,他哀嚎着,嘶吼着,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潮深处奔逃。
谢挽云反手一握,灵力凝出他的法器皓月长弓来。
箭光如流星飞逝,一道紧接一道,钉入江尚扭曲的四肢,将他钉在地上!
江尚妖化的速度实在太快,潜伏在他身体内的邪气已非灵力可以冲刷干净,然而如果不能清除这些邪气,他终将被一步步同化。
唯一的选择,只有放弃人类的身份,以妖的身份与谢家人定下契约。作为被渡化的妖邪,从此后,他们的一切将与契约者共享,就连生命也是同样。
灵契结成,签订在灵魂深处。一旦订下,就永远无法解除,直至死亡。
恐怖的灾厄沿着契约涌入谢挽云的灵窍,令他转瞬之间苍白了脸颊。他忍耐着被撕裂,被侵蚀的痛苦,将江尚体内的黑潮尽数吞噬在自己的灵魂之中,强行镇压下去。
然而等他重新修复好囚笼小阵,拖着昏睡过去的江尚步出黑潮,等待他的,却是一地的尸体。
绯樱站在血泊里回望他,来自灵魂中与江尚同样的契约,让她知晓了谢挽云的状态。
“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黑潮突然冲出来,有人乱了心智,于是自相残杀,二十六人,全部死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明明是稚龄少女的面容,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变得苍老了许多。
“这一切都是因为江尚,你明知道他主动破坏了阵基,知道他妖化的那么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抵挡黑潮的侵袭,他是自愿沦为黑潮的养料的,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要救他?”
谢挽云只是说:“我说过会带你们离开的,江尚也好,那些护卫和你也一样,出去以后,我们再慢慢治疗他,化妖又如何,只要不死,总会好起来的。”
“你错了。”绯樱冷笑,“他是人,即便化妖,也不会有任何一族的妖物会接纳他。到时候,人类厌弃他,妖也同样厌弃他。那种痛苦,不如去死。”
谢挽云认真地听着,许久之后开口:“我只是做了我的选择。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生灵接纳他,我会。就如同……”
“就如同你接纳我一样?”绯樱猛地回头,她静静地注视着谢挽云,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谢挽云没有回答。
那是早已知悉的答案,那样的包容与博爱永远不是唯一,她曾经已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所有不对等的感情产生的怨恨与愤懑对于谢挽云而言毫无意义。
绯樱凄凉一笑。
“你真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