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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青州物产阜盛,作为南北咸通的膏腴之地,其治所安设的青州府钞关,便是运河四大钞关之一,造船运粮、漕运经贸,构成的热络百景皆已成为日常。

      时辰还很早,天色才从朦亮渐渐明朗起来,扬水渡口就已经停靠了各样的舟船,如画舫、酒船,戏船、楼船、长路船等。

      远行进学辛劳,更有赶水路的学子早早等在渡口,等待渡头放船。

      江面水汽沆砀弥漫,堤岸杨絮簌簌飘飞,水畔不远处,有一座两层高的画舫,檐角敲金砌玉,镂用的雕甍是殿亭屋脊才堪配的制式,只因四下船只朱栏翠幕成片,画舫缀在里面,倒也并不太显眼。

      画舫上,扈从从里面打起屏帷,走向立在凭栏前的一道身躯。那人双肩伟岸,身姿颀长,手中攥着一卷青州里程图,却也没在看,见此,尾随过来的扈从终于忍不住开口。

      “从冀州常山郡到帝京,行程一个多月,此趟南下抵达青州,竟也耗时相当,看来水路属实耽误脚程。”

      扈从向江岸眺望一眼,又暗想,不过,传言诚不欺人,这青州果然富庶。

      然而他们这一趟并不是来闲游的,此行更没有赏景的闲情,因为眼下世子另有皇令在身。想到这里,扈从面色慨叹,想必就算是常山王,也不会料到有这么一出。

      梁帝这一代子嗣绵薄,自小太子薨逝后,梁帝碍于年纪已经无力再行生养,可是朝中不能没有皇储,于是从去年开始,内廷便着手嗣续大事,最后经梁帝定夺,从皇室宗亲中选中了常山王世子。

      是以,世子从冀州封地一路上风尘仆仆赶往京师,本来正是去承恩过继的,谁料还没到京邸歇上半日,隔日早朝一过,突然领命说要赴往运河四州。

      凭栏边的男人细微一动,攥着图卷的手背过身后,眼尾一压就睨扫过来,嗤了一声讥诮道:“看来得旱路催马,你才更吃得消。”

      说话的人正是常山王世子梁觐,男子眸色动若朗星,一身幅裾作贴了身的裁制,折裥外覆禁压,恰成昂藏之气。

      扈从悻悻住嘴,世子虽然愠色不显,但盲猜都知道他心情并不明快,只怪自己何苦要找主子的不痛快,但好在已到青州,赶忙抽身告退,去安排接下来的正事。

      想起早朝那日的情形,梁觐眼底成色不明,此趟不虞之差,还得拜某人一句谏言所赐。

      当时他一身冕服拜见皇帝,听朝臣复述内廷呈报的过继典制,在吉日将要敲定下来之时,某位新贵突然提起检考一事,以服黎庶为由,提请陛下暂缓章程,将视察钞关作为对他的考校。

      朝臣里不乏常山王故旧,登时就有人不赞同了,知道出言之人是参知政事王奕正的门生,时任翰林学士,而王参知多日未上朝,当日也不例外,便有人想挫一挫这位后生的威风,甚至还搬出不在场的王参知出来,怪他此言胡吣。

      梁觐观察了一下,却见那人也不闹,只见他挑眼看向挑事者,点头致意,坦诚道,“我之意,亦是王中堂之意。”

      此话一出,几人悉数闭了嘴。

      梁觐细细一品,觉得这话实在狂妄,但很违和的是,说话的人面色诚恳,语气澹泊,分明是谨慎谦逊的君子口吻。

      那个时候他便有预感,接下来这一趟委任,他怕是非接不可。

      参知政事,常以“中堂”二字敬称,衔及副相,实乃辅政大臣。王老年近致仕,在处理政务之余予授此人政理,大有一种日后直接交任于他的意思。

      老头打的什么算盘,连他这个藩王之子也看得分明,但他也清楚,没有陛下的首肯,王老断不敢有这样的打算。

      果然,梁帝稍顿,虑及过继皇储兹事体大,当即允了这一提请。

      亲王之子,毕竟不是直系嫡嗣,贸然定储,恐怕日后难以令民众臣服,迎合不了天下的悠悠众口,所以就算是走个过场也很有必要,而税业作为一国根基之重,人尽皆知,背地里最易滋生蠹虫。

      视察钞关,以示储君的态度和能力,恰是正当。

      梁觐将双臂搭在桅杆上,放眸眺望岸上的晨景,眼中晦暗不明。

      与父王书房话别那夜,他便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梁帝一脉践祚不久,根基不深,京中仍不乏自常山王麾下出来的故吏朋僚,他深知只要登上储位,如今的被动局面就能慢慢打破。

      水汽在天光照破下沆砀四散,悠悠露出清浅的水畔,梁觐欹侧过身,一双眼睛淡眸游睇。

      扬水渡口上,已经有升斗小民担着货箱来来往往,杨絮扑簌在行人脚下,权作对远行之人最后的挽留,梁觐收回流连之意,将要折返船舱,然而就在旋身的刹那,他的目光迟迟一定,脸容忽地滞色。

      岸上跑出一个女孩,她的袖笼兜了风,外裙的雪绡晕叠开来。

      女孩面庞匀净,一副眉眼生得极是娇俏,虽说是跑,但毕竟是女孩子,动作也不敢放得太开,只见她两三步又慢了下来,站定后,朝渡口唤了一声“哥哥”。

      梁觐循着视线望去,前方不远处,一个青年钝钝回头。

      青年提着背囊,看装束应该是位学子,兄妹两说了几句话,细碎的声音随着江风散得越来越淡。

      青年点头致意,转身便走向了水畔的座船,她一眼不错地盯着人离去,湿漉漉的鹿眸已经有水光转圜,身旁婢女见状,掏出一块手帕要替她拭泪,谁知那名青年像是发觉到什么,凝住脚步朝她回望。

      女孩一惊,伸手就将婢女的手腕带到身后,抬袖在眼角胡乱擦了两下,放下手时,刚好笑着迎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泠泠笑意,软得像掉进了一层松茸,梁觐的心脏忽然漏掉半拍,像是一把被人狠狠攥住。画舫与渡口只隔了一条小小的座船,二楼视野开阔,更是方便了他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行人脚下生风,是以过于轻的飞絮才会随着气流直往行人脚下凑,略微生出些狎昵小意,只是这般擦掠女子的裙角,轻得掀不起任何风浪。

      梁觐眼底湛然生辉,此身本无酒意,映着女孩的一对眸色里,竟也悄悄浸上了醉酲。

      许逾州夹着背囊钻入船舱,刚坐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哪里还有方才半点的洒脱和淡然?他全然没想到妹妹会追出来送别,其实根本用不着看,单听话音,就知道她在极力忍泪。

      此行离家访学,是去拜见祖父替他引荐的一位贤师,不过路途遥远,归期不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家,想来他最舍不得的,就是他这个幼妹了。

      不久前的对话依然穿梭在脑海,令许逾州有片刻的分神。

      “这段时日,就劳烦妹妹替我事孝亲长了。”

      “进学疲耗心力,哥哥要注意保重身子。”

      “哥,凡事不必太过勉强。”

      不过怔愣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已经被羞赧取代,许逾州实在没脸,自己身为兄长,要不是他实在不才,也不至于让幼妹也替他这般挂心。

      想到这里,许逾州重拾信念,这一次,他一定要悉心进学,早日挣得功名,重振许氏书香门楣!

      许元姜依旧站在渡口外,她直直站着,心叹哥哥还是这样,笑起来还是一副书生气。

      他的刻苦她都看在眼里,可任他怎么苦读,就是赶不上其他府上的公子,为此,祖父时常数落他不开窍,就说谁看了不闹心?

      她再次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婢女已经在催她回去了,她再是不舍,却不愿让兄长挂心,方才唐突地追出来,只是单凭一时情绪罢了。

      随着时间渐长,渡口一带车马辐辏,进入繁忙状态,不方便再作滞留。

      许元姜一边走着,一边任婢女给她披上罩衫,余光捕捉到婢女收在腰侧的帕角,她这才察觉,原来刚刚情急之下,她将她举着手帕的手腕遮在身后,手帕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再捡起来的时候,手帕已经脏了。

      许元姜闭了闭眼,离别的情绪再次顺延而上,她确实不想让许逾州看到她掉眼泪的样子,哥哥已经很难了,她再哭,不是平白给人添堵不是?

      城中景况喧阗,许元姜回到马车里,担心来担心去,这回反而轮到她自己了。

      此番能顺利出门,是得了祖母的恩准,但事先约法三章,只有两刻钟的宽限,眼下怕是已经误了时辰。

      她稍作忖度,伸手扣了扣车壁,唤仆从替她去一趟樊楼。

      许家大房二房还没分家,二房长姐上次回门的时候,捎了一种名叫“水乌他”的糕点,色泽如雪,香浓纤醇,由酥酪和糖做成,奶香十足,很是得祖母欢心。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向长姐的婢女一打听,才知道它在各大樊楼都有售卖,她虽然鲜少出门,但也知道附近就有一座樊楼,为过路的商客提供饮馔吃食。

      仆从去樊楼采买,许元姜掉头回府。

      许府碧砌红轩,和士族门第的府邸相比,坐落并不算广,许元姜紧赶慢赶,片刻就来到祖母日常起卧的东间。

      但她没能见到祖母。

      婢女噙霜站在石阶前,偶尔朝院外张望,见到许元姜,立时迎上前来。

      “就等小娘子了,不过小娘子来得不巧,老夫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噙霜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性子稳重,向来同她亲近,不等许元姜问话便已全部交待。

      “方才前堂来报,好像是二老爷回来了,不知捎了什么口信,老夫人就赶了过去。”噙霜微顿,满脸担忧道,“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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