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朽 ...

  •   Part1 审讯

      他的眼睛像是燃烧的冰。

      暗金色的头颅微垂,近乎失神,灰色衬衫殷出一片暗红,被强按着坐在审讯官对面时,眉毛反射性地跳了一跳,嘴唇抿紧。

      这已经是第四……或是第五次提审,换过三个审讯官,目前的这位应该官衔最高,他的胸口装饰有一颗闪亮的十字星徽章,是皇家警卫队的高级将领。

      审问环节照常开始,审判官的声音如同碎裂的玻璃,泛起冷酷。

      “姓名。”

      “弗朗切斯科·托蒂。”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铁路技师。”

      “具体职业。”

      “……”

      他抬头看了看审讯官,蓝色瞳孔发散出一抹骄傲,“特级铁路技师,负责星舟列车首都段的道路检修。”

      审判官无情地拍上桌子,“弗朗切斯科·托蒂,你是首席维修技师。首席!”

      被审的年轻人挑起嘴角笑了笑,“呦,老爷子以前都不承认,这是看我惹祸了,给我升个职……好让你们逮个大的?”

      审讯官露出冷笑。“你是帝国稀缺的技术型人才,大统领可以为你网开一面,只要你把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我提醒你,你的同伙我们抓了不下十个人,现在已经有人供出不少东西……”

      “我知道的都说了。”托蒂歪了歪头,他深金色的头发粘在脸颊的血痕上,“我不是个文化人,不会编故事,你们看着办呗,实在不行就帮我改改。”

      审讯官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给游击队偷运物资?”

      “缺钱。”年轻人垂下睫毛,“我爸病着呢。”

      “不可能,你是高级工种,从哪都能借到钱。据我所知,你的师傅已经要给你预支薪水。”

      “薅那个穷老头够干什么,他自己都快咳出肺痨了。”托蒂没有表情地看着审讯官,似乎露出一点讥笑,“我不认识什么游击队,有人委托我让火车晚点走,又给我塞一笔小钱,我就干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爱信不信。”

      “那个人是谁?”

      青年唾了一口,眼底流露出轻蔑的仇恨,“还要我说几次,就是楼上的那个王八蛋调度师——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你们快点把他崩了吧。”

      审讯官瞥一眼手中的资料,“你和他关系恶劣?”

      “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杂碎。”托蒂冷哼一声,“自己也是郊区长大的泥腿子,混成个调度师就以为和我们不是一个阶级啦,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狗仗人势。”

      “那你还拿他的钱?”

      “谁跟钱过不去呢?”金发青年咬着下唇,他的嘴唇极薄,有时显得凌厉,有时又显得脆弱,“他说是和我四六分,其实我拿了到不到一成都是回事,你们不是挺能查的吗,长官,能不能给我个准话,他到底赚了多少?我死之前高低得揍他一顿。”

      审讯官带了一点笑意,仿佛找出了他语句中的破绽,“你的口供和他的口供对不上,那位亚历桑德罗指认你才是主犯,他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的犯罪活动行个便利,再抽点水。”

      托蒂猛然站起来,他本已经摇摇欲坠,又被身后的两个狱卒按在椅子上,活活疼晕过去几秒,脸色变得惨白。

      “操他的,操他全家!”金发年轻人浑身都因为发怒而颤抖,“我以为他多少还有点骨气,原来也是狗屎一坨,敢做不敢当!”

      见他动怒,审讯官感到满意,语气竟然变得柔和,“我们也认为他身上的嫌疑更重一些,而你,弗兰切斯科,你一直是非常优秀的技术员工,车站领导们都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蒙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对了,你渴不渴?”

      他推了推桌上的一杯水,又盯着托蒂干裂的嘴唇,“喝点吧。”

      被审的青年笑了笑,几乎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一口喝光,那水味道不对,但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他确实太渴了,流进胃里的水混着嘴唇裂开流出的血,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没过多久,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眼前出现彩色晕眩,神情变得呆滞又茫然。

      “说说吧,弗兰切斯科,”审讯官站起身,绕着他缓缓踱步,“除了亚历桑德罗,你还有哪些同伙,或者说,他还有哪些同伙?整整三年时间,就在首都,在大统领眼皮底下给游击队送了这么多物资……单凭你们两个可办不到这么大的事。”

      托蒂看起来很难过,他仰着头,双眼微阂,似乎感到不安。他是全车站最英俊的小伙子,此刻疲倦又安静,活像是一具受难的古典雕塑。审讯官大致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替他说情,但看外貌和谈吐,托蒂确实很像他们口中“单纯的好小伙子”。

      “……没别人了。”他缓慢艰难地开口,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他要是能找到别人……哪能和我合作……我要不是缺钱……哪能和他合作……我们两个从小打到大……”

      资料中的确显示这两人素来不睦,这也是最令人生疑之处。审讯官试着继续套话,“那他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托蒂又深呼吸了几声,他下意识按着自己心口,“……只有我能让列车停下五分钟……我知道在哪做手脚……神不知鬼不觉……你们三年都没查出来……”

      “他怎么付给你报酬?”

      “枕木……第十六节枕木……钱塞在袋子里垫在下面……”

      “真没有别人了?”审讯官贴近他的脸,语气中带着哄骗,“你好好想想,弗兰切斯科,这事对于你可大可小,你师傅和车站站长都想保你,我就直说了吧,再供出两三个同伙,哪怕一个,你就不用死。”

      审讯官拍了拍他的脸颊,半是恫吓半是嘲讽,“死多可怕呀。”

      “我不想死……”托蒂茫然地眨眼,大颗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争相掉出来,“别杀我……让那个混蛋亚历桑德罗去死……他活该……他拿了那么多钱……他应该遭天谴……”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急促,很快便掉下椅子,在冰冷的地面上蜷成一团,昏厥过去。

      Part2 诱供

      单看眼睛,审讯官就知道坐在面前的这个家伙是个难搞的货,他是天然的表演型人格,如果他想演,他就能演得质朴天然。

      “终于审我了?还以为想把我直接揍死。”黑发青年语气十分刻薄,他小半边脸颊都青肿起来,导致声音有些滑稽,“……知无不言。”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是吧,我们这次就不走流程了。”审讯官甩了一张纸在他面前,“你的同伙,那个叫弗兰切斯科的已经招了,给你看看。”

      内斯塔冷漠地瞥了一会,眉头挑高,“他说的话也能信?你们是被他那张脸骗了。您去维图罗尼亚大街上问问,弗兰切斯科是不是个老实人?他招猫逗狗骗小姑娘的说辞一套接一套,该不能连您这种大人物都骗过去吧……”

      审讯官笑了笑,“你呢,你是个老实人?”

      黑发青年轻蔑地笑出声来,“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是好歹比他强,您以为他怎么评上特级技工的?插科打诨,巧言令色……”

      “那你为什么和他合作?你们调度室和维修组虽然关系不好,但是据我所知,你和那个叫达尼埃莱·德罗西的小子关系还行,你却找了和你关系不怎么样的托蒂。”

      内斯塔一脸“不想和你废话”的表情,直到他身后的狱卒当头给了他一巴掌,他才有气无力地缓缓开口,“刚进来我就说了……我他妈说过多少次了,是他找的我。”

      “你为什么答应?”

      “为了钱……我得养家,我姐姐还在等我寄钱回去。”

      “你知道托蒂为什么找你合作吗?”审讯官眉头紧皱,“你们关系很差,他怎么可能信得过你?”

      内斯塔仰起头哈哈笑了几声,他的声音都快要干瘪了,“他了解我,所以他没找他的同事,直接来找我。您猜怎么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我实在太缺钱了,我要攒够家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带全家去北面,长官,疗养院太贵了,您能不能说说情,给打个折?”

      “别嬉皮笑脸的,他当初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举报他?举报和游击队有关联的任何人都有奖金。”审讯官板起脸,感觉到一丝焦灼。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黑发青年不小心咬了一下口腔肿胀的部分,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大家都知道我俩关系一塌糊涂,我恨不得见面就把他揍哭。您想想看,我要是举报他,谁会信?如果被他反咬一口栽赃给我……”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痕,又指指青紫的脸颊,“我不一样得吃牢饭,掉脑袋?再者说,他们维修组最爱抱团,我要是举报他,回头被他们谁往铁轨上那么一推……呵呵,他聪明着呢,料定了我就算拒绝也不可能把他供出去。”

      审判官冷笑一声,十足嘲讽,“你现在把他供出来了。”

      “事到如今,要死一起死。”内斯塔甚至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像个疯子,又像个傻瓜,“我的人生都被他毁了,我完了,我还能跑到哪去呢?他也别想活,长官,您别信他的鬼话,他也别想活。”

      审讯官拿过内斯塔面前那张纸,将它缓缓撕成碎片,当着青年的面撒在他脸上,动作近乎侮辱,“你错了,他得死,但是你能活。”

      黑发青年的瞳孔本已没有生机,听到这句话似乎燃起一点光亮,他忐忑地等待着审讯官的下文,但审讯官似乎十分享受这种将别人情绪拿捏在手心的感觉,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傲慢地笑着看这位犯人。

      刚开始,内斯塔还能保持冷静,但过了十几秒他便开始焦躁不安,盯紧审讯官的脸,四十五秒,他的自尊完全被打碎了,他踉跄着想要起身靠近审讯官,又被狱卒死死按在座位上,双手绞紧已经残破的衬衫下摆——那件用稀缺棉布制成的衬衫已经烂了,被他在紧张中撕下来一小条,紧紧攥在手心。

      审讯官终于开始了下一个步骤,“托蒂爱带头闹事,铁路上的某位大人物早看他不顺眼,这次他必死无疑。但你不一样,亚历桑德罗,你的表现一向都还不错。你的直属上级也为你打了包票,他们认为你和游击队没什么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内斯塔急着辩解,“我只收了点钱,检查第四节车厢的时候查粗一点,我以为托蒂运的是毒品,所以他才有钱……谁知道那个傻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游击队运货!”

      “你没看到那货厢里有枪?”

      “看见过……但是我以为是走私,”内斯塔嘴唇都在打颤,“那是往国外走的路线。”

      “你们两个人之中必有一个在说谎,你还想多挨几天审吗?”

      “我没说谎!我说的是真的!”黑发青年想到这几天的拷问,已经全然惊慌失措,“我有证据!我的防水靴鞋垫底下夹着他第一次给我留言的纸条!”

      “纸条?”

      “对,纸条,上面写着深夜约我去车站,说要和我谈一笔买卖,他胆子太肥,直接把行动方法和分成写上去了,我们见面的时候都很紧张,互相点了个头,这事就算成了……我有证据!”

      审讯官阴着一张脸,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从一摞文件里摸出一张破破烂烂的草纸,递在内斯塔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吗?”

      内斯塔简单扫了一眼就慌忙点头,但他仔细看了内文之后慌乱地发抖,“不是,这是什么玩意?这不是我那张!……字很像,但不是我那张,我那张叠过!”

      “确实不是你的,这张纸是从托蒂床底下翻出来的,也写明白了分成,他四你六,他负责让列车多停五分钟,你负责检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款是你。”

      “我没写!不是我!”黑发青年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不是我……”

      “确实不是你的笔迹,也不是他的,指挥你们的另有其人。所以,你们两个蠢货就让人骗着给游击队开了三年的后门。”审讯官气得喉头发痒,“你们从哪拿到钱?你给他还是他给你?快说!”

      “我……我从第四节车厢的夹缝里拿,我那张纸上写了。”内斯塔紧张仰头,攥紧椅子边缘,“我一直以为是他放的,一直都很准时。所以我从来没问过他……我们几乎不聊天……”

      “我再问你一次,这事只有你们两个干了?”

      “……我知道的只有我们两个,他不可能找别人,那个货厢一向归我。”黑发青年好像吓傻了,半是自言自语,“这个事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干,所以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

      审讯官无情地站起来,正一正自己的礼帽,漠然看着他,“两个废物,白痴,帝国的垃圾,去地狱里多聊聊吧。”

      他重重摔上门,不再对那个已被吓得瘫软的无名小卒有任何兴趣。

      他嗅得出来,那都是精妙的演技。

      Part3 推演

      名为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审讯官整理好了所有口供,开始撰写自己的调查书。见到有人进来,他下意识冲门口一瞪,但当他看到来者时表情瞬间缓和下来。

      “我的好皮波,”维埃里用沾了墨水的手紧紧攥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我们可有两年没见了吧?”

      分管铁路的警卫队长菲利普·因扎吉亲昵地抱了一下自己的老友,他显得十分疲惫,拿起维埃里的杯子灌下去半杯薄荷茶,也不寒暄,直奔主题,“波波,你查的如何?”

      维埃里带着亲切的笑意看他,但因扎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微表情起了一点变化,眉头攒起来一些褶皱,嘴角的弧度很凝重——毫无疑问,波波在提防他。

      维埃里和因扎吉毕业之后的道路完全不同,波波在皇家警卫队里步步高升,快要摸得到权力中枢的把手,因扎吉多年来则辗转了几处,如今进入了城邦警队,也算是个掌握实权的铁路警卫队长。

      因扎吉本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因为不想离弟弟太远——他的胞弟西蒙尼·因扎吉受到征召,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铁路调度员,放眼全国,这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能够为星舟列车组工作简直是任何一个男孩的最终梦想。

      尽管皇家警卫队和城邦警队并不属于同一体系,因扎吉在军衔上不比自己的好友差,但任何事情沾了“皇家”的边都会令人高看一眼,即使面对的是维埃里——他的挚友波波,因扎吉也不再像当年那样坦诚炽烈,他嗅得到对方眼神中和意志上的铁和血,或许还有冰,也有火。

      在首都,在警卫队长因扎吉眼皮子底下,全国最珍贵的星舟列车被革命军用来偷运物资,竟然还长达三年,这简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尽管他很快就查清了做案人,但这一案件的恶劣性质早已掩盖不住,皇室直接差遣皇家警卫队代为彻查,来的人恰好就是维埃里。

      是了,波波应该是为了救他才来的。

      “你还挺坦然。”维埃里拿食指点了点卷宗,“我要是你,我都吓尿三床被子了。这俩小子干的好事很可能连累你一起掉脑袋。”

      因扎吉事不关己一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递给他的老友一把烤鹰嘴豆,“我早有觉悟,波波,没事的……我总要承担帝国的损失。”

      听到他这么说,维埃里的笑意瞬间消失了,转而一脸怒气,“你他妈是不是傻?”

      他极少对因扎吉说重话,又马上软化下来,锤上铁路警卫队长的肩胛,“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送上绞刑架,我是来捞你的,皮波,你别犯蠢,我整理的差不多了。”

      “波波,你的心意我领了。”因扎吉漂亮的眉峰沉下去,声音紧得不像话,“公事公办,要不我心里过不去。”

      “公事公办?那你连着那两个傻逼小子一块上路!”维埃里弹他额头一下,露出他招牌式的波波微笑,“何必呢?我查清了,他们俩里应外合,联手革命军高官制造了这条走私路线,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因扎吉垂下睫毛,他显然感到耻辱,“我也没想到桑德罗和弗兰切……”

      “那谁能想到,换了我我也想不到。”维埃里翻了翻卷宗,拧起鼻子,“尤其是这个姓托蒂的小子,他去年还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单独谒见主教。……他想要钱总有办法,肯定是让游击队那些爱洗脑的魔鬼给拉下水的。”

      夜风吹进屋里,卷来一丝寒意,因扎吉给自己拉紧领口,“弗兰切是个好小伙子,我刚来的时候他帮了我不少忙。”

      “我知道你在想啥,你最好一点念头都别有!”维埃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他,“这两个蠢玩意谁也捞不回来,我的傻皮波,好在你脑袋不太灵光,万幸他们没把你拖进来。”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没有,对吧?”

      因扎吉面无惧意,温和坦然地看着老友,“波波,你怀疑我?”

      回应他的是维埃里短暂的沉默,过了一小会,对方拍了拍他的脸,笑出八颗牙,“……我谁都得怀疑一手,你可别记仇。”

      因扎吉点了点头。

      “好皮波,你觉得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别的可疑人士吗?”维埃里适度地扯开话题,“他们两个互相指控,撕的难看得要命,但是又挺像那么回事的……如果按照他们现在的口供,其实还有一个大人物巧妙地藏在黑暗里,把这两个兔崽子耍得团团转。”

      “大人物?”因扎吉尴尬地张张嘴,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要是除了领导层,我是说,马尔蒂尼列车长那个级别的不算,就只剩下我了。”

      维埃里瞥他一眼,“你?真别说,你倒是挺有点革命军欣赏的那个气质。”

      因扎吉笑了笑,“……你真是来捞我的?不是把我往绞刑架上拽?”

      “别,我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的皮波,那可太不是人了。”维埃里打了个哈欠,又随手翻翻卷宗,“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幕后黑手,整件事情又太奇怪,就算这俩人都是人中龙凤,可是就凭一个维修工和一个调度师……能神不知鬼不觉干这种事三年,骗的还是你这种段位的警卫,奇了怪了。”

      维埃里摇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能听出几分意味深长,“不行,我得再审审。”

      “波波。”因扎吉握住了好友的手,又捏两下,对方的手背带着凉意,掌心却很温,几乎熨在他心上,“我听说你用了药。”

      “啊?嗨,那点小玩意,问题不大。”维埃里眨眨眼睛,“就是一种巫浆,让人迷迷糊糊说点实话。我可还没来得及上私刑……怎么着,你是要给他们求情?”

      因扎吉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或许那称得上是恨,却也有几分难过,他的语气脆弱得像三月初即将融化的河面,“我被他们连累得要掉脑袋,还会给他们求情?但是我也不忍心,波波。我知道皇家卫队怎么把人折腾得不像人,就算是我最后一点仁慈心发作吧……你怎么审都行,但我请求你别用那些手段。”

      “我就知道你容易心软。”维埃里噗嗤笑出来,一脸了然,“但是他们俩嘴太硬,不用点特别的法子根本逼不出实话。我怀疑办这事的根本不止他们两个,我要是把人漏了,下次他们坑的还是你。”

      因扎吉叹了叹气。他沉默地站起来看向窗外,铁路附近的天空总是不够晴朗,数不出多少天上的亮点。

      “我不想干扰你的判断,波波。你怀疑’还有一个什么其他人把他们两个耍得团团转’……这件事确实有道理。”因扎吉又喝了一口薄荷茶,“因为你调查出来的结果是这样——桑德罗和弗兰切谁也看不上谁,车站里有人相当熟悉这一点,利用他们俩互相根本不沟通的这个矛盾点两边一起骗,让他们以为对方才是领头惹事的那个。”

      维埃里撑着脸看他,“算是吧,你对此有何高见?”

      因扎吉犹豫了很久,出神地看着窗外,这个房间视野开阔,能看到一小段铁路和周围的夜灯,铁路目前沉睡着,直到凌晨四点才会被鸣笛声震醒。

      在好友疑惑的眼神中,在一片死寂里,因扎吉摸出了一张照片,摊放在维埃里面前的卷宗上。

      那是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那是这两年才流行的相片显像模版。

      那是一对隔着铁路中间的赤色栅栏拥吻的恋人。

      那毫无疑问是弗朗切斯科·托蒂和亚历桑德罗·内斯塔。

      维埃里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他满腹疑问,抬头望向因扎吉,对方背靠在窗边,表情茫然地与他对视,接着露出疲惫的笑容,点点头,又无奈地低下头。

      “操!这两个人……是他妈一对?”维埃里眉头一紧,恨得牙痒,“可算能说通了,妈的耍我!”

      因扎吉点头,声音清冽,浸着一点哀伤,“你说的对,波波,你对我的指责也对,怀疑也对,我确实不应该让他们在我眼皮底下搞这么多小动作,搞了三年。”

      他叹了一口气,“我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这两个人合不来,我也亲眼所见这两人关系势同水火,或者互不理睬……直到我拍到这张照片。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拍铁路,拿奖学金买的相机。但拍星舟列车是违反规定的,所以我都趁晚上偷偷地拍。轮到我执勤,我就从警务室翻墙出去,偷偷摸进货运和客运中心之间最南边的准备区域,那地方是个死角,平时绝对不会有人来……你猜怎么着,这对小情侣也这么想。”

      维埃里跟着叹气,“所以你发现了这个秘密。”

      “对,而且全车站只有我自己知道。”因扎吉疲惫地仰起头,“我答应他们保密,不是因为别的,弗兰切对我真的很好,而且……谁愿意去伤害一对可怜的恋人,他们就因为被分在两个势不两立的工作组里,只能装作彼此不熟。”

      “皮波,你少看点骑士小说,我怕你把脑袋看坏了。”维埃里打趣道,“希望你能长点记性,这对小情侣可差点就拖你一起死。”

      “我知道他们俩在拼命攒钱,想在郊外买个房子。”因扎吉撸几下额发,他难过得几乎没法说下去,“他们两个都得养家,桑德罗家里有姐姐,到了冬天必须送去疗养院……弗兰切的爸爸身体也不好,他哥哥赚不到什么钱,他有时候倒班太多,甚至有一次,如果我不拽着他,他就一头栽进铁轨里了。”

      “你判断他们纯粹是为了钱才给革命军偷运物资。”维埃里点头,又低声自言自语,“那为什么他们的口供里互相诅咒……骂得十分难听。”

      “因为他们都很机灵,知道如果两个人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们必死无疑。”因扎吉摇了摇头,“但如果他们伪装成还有另外一个不存在的第三者来操控这一切,他们或许还能获得减刑的机会,那个’第三者’才是实打实的犯罪主脑。”

      “没用。虽然他们两边的老大都想方设法要保人,但是事情已经捅出去了,横竖都是一起死。”维埃里冷笑一声,瞥向因扎吉,“你最好清醒点,把自己摘出来。我要是你,我早就把这照片夹在调查书里一起上交了。”

      因扎吉沉默了好一会,他看着自己的好友,嘴唇都在发抖。

      “皮波,别这样,你对得起他们了,至少他们能干脆点上绞刑架。”维埃里走过去搂住他的朋友,十分温和地拍他的肩膀,“而且因为来的是我,你没事,他们也能痛快死,你对得起他们了。”

      因扎吉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臂搂回自己的朋友。

      “是的……我对得起他们了。”

      Part4 绞刑

      达尼埃莱·德罗西在人群中抬起了头。

      他看着广场中的绞刑架,这个巨大的古老装置刚被修缮过,用了很多从遥远的北方运来的白橡木。他还记得那列运载着橡木的列车到站前那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的轰鸣。就在那段轰鸣声里,他的半个师傅——弗兰切斯科·托蒂把他从一群见习技师中拉过来,拍了两下他的衣领,让他站在维修技师队伍的末尾。

      “你负责十八号车厢,达尼,检查车体和轨道,认真点,别忘了流程。”

      那是德罗西成为星舟铁路初级技师的第一天,他心脏狂跳,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部车体检查,并且在一旁盯着运输工人将那些粗大的白橡木搬运下来,他甚至还帮助站务组清点了一遍货物数量。

      而今天,再过一会,弗兰切就要在这些白橡木上被吊死了。

      德罗西想请假不来围观这场残酷的绞刑,每个人都不想来,但是车站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缺席,这是一场盛大的震慑晚会,当众处死两个私通革命军的叛徒,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德罗西死瞪着那张台子,他决定一滴眼泪都不流,但他做不到,哪怕是咬烂了半边舌头,当他看到即将被处决的两个人被卫兵们推搡着架上台子时,眼圈红得开始抖。

      人群大概距离他们十米开外,没人看得清那两个人的表情,他们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囚服,或多或少洇着血痕。托蒂似乎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昂着头四下环顾,倒像个看客,仿佛即将要死的是什么别人。

      德罗西隐约感觉到托蒂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他那标志性的薄唇几乎只剩一条线,眉头紧蹙。没错,弗兰切当然也怕死,星舟铁路最优秀的技师也不过二十六岁,尚未成家,只有个隐秘的恋人。

      德罗西又将视线转移到内斯塔身上。

      调度室和维修组向来不睦,但这位桑德罗对待德罗西却相当不错,德罗西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聪明能干性格又好,直到他撞破了这个人把他的老师弗兰切按在油箱上亲吻,才知道这勉强算是一种爱屋及乌。

      此时此刻,内斯塔的表情十分坦然,没有任何一丝不安,甚至还带着几分快活。他半长的头发被铰了一半,乱糟糟的,额头上有鲜明的血迹,从刚被架到台子上开始便以审视的目光盯着卫兵,直盯着人不敢看他。

      除了那个人。

      皇家警卫队派来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督查官对于绞死这两个人的结果并不满意,却也愿意让事情到此为止。他站在高台一侧摆弄自己火枪的短穗,像个心不在焉的旁观者,偶尔和内斯塔对视一眼,还露出个友好的微笑。

      也不知道是谁通知了这些被拉来观看绞刑的小白兔,是被吓破胆还是有人指点过,总之,维埃里竖起耳朵想从人群中抓到一些小马脚的愿望落空了,现场安静得像是无人呼吸。

      审判开始了。

      星舟铁路分管警队的警卫队长因扎吉走上了审判台,他机械地宣读维埃里撰写好的结案手稿,又当众展示最后一页上的皇家警徽,然后走到内斯塔面前,面无表情地神盯着他。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你是否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

      内斯塔这才勉强看了他一眼,轻蔑笑笑,“算是吧。……你就干净吗?你们所有人都干净吗?谁没挣过几个脏钱?”

      因扎吉直接忽略了这些挑衅,又走几步到托蒂面前,托蒂原本还在无忧无虑地吹口哨望天,看到他过来,挑挑嘴角。

      “弗兰切斯科·托蒂,你……”

      “你想杀谁就杀谁呗,问我干啥,问就是不关我的事。”托蒂打断了他,又往内斯塔的方向甩甩头,“我就有一个要求,别把我和他埋在一个乱坟岗,尽量远点,认识他算我倒了大霉。”

      “嘴巴放干净点。”内斯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到底是谁倒霉,被你这种蠢蛋连累。……说起来你到底拿了多少钱?”

      “你他妈的!”如果不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托蒂肯定要冲过去揍人,“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土话互相骂开,完全无视了因扎吉,警卫队长忍无可忍给了声音更大的托蒂一脚,刚好将他踹得几乎跌在内斯塔身上。

      在一旁摆弄枪穗的维埃里挑了挑眉。

      “去地狱里分赃吧。”英俊的警卫队长逆着光,额发挡住了面容,语气仍旧冷酷,“慢慢分,分精细点。”

      托蒂歪着身子干咳了几声,吐了一口血沫。他试了几次都没找回重心,虚弱地倚在内斯塔肩膀上,黑发的囚犯转头看他,但已经无法用自己黑色的发尾去搭上对方的脸颊。

      “可别把肺痨过给我。”

      “你他妈才肺痨!”

      “那你吐什么血。”

      “咬到舌头了,不让啊?!”

      “我看看是谁站都站不稳。”内斯塔的话语中似乎带了一点笑意。

      托蒂闭上眼睛,努力撑着身子站直,也笑着讥讽回去,“滚你的吧。”

      卫兵将他们两个人推搡到绞刑台下面,白橡木上悬挂的绳索缓缓下沉,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内斯塔抬起头看了看那绳索,又瞥一眼离得不远不近的一群围观者,他们的同事,朋友,和亲人。

      那群人沉默着,眼神中冒着火。他们只能沉默,而这种沉默是一种巨大的、有形的支持,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每一个人也都在看托蒂,他们注视着全车站最优秀的调度员和最优秀的技师如何直面死亡。

      内斯塔原本毫无惧意的瞳孔蒙了一层水汽,他扭头看着托蒂,对方也在看着他。

      绳索套上脖颈的时候,内斯塔干涸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有些慌乱,手指下意识乱攥,而这慌乱百分之一百不来自于自己的死亡。

      应该说点什么,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说点什么……弗兰切能听懂的。

      他用尽所有的演技,七分蔑视三分温柔地看向托蒂,语气中带点嘲讽,“切科,吓尿裤子了吧?”

      托蒂在向台下的人微笑致意,但他的双腿确实在暗地打颤,努力压抑自己的恐惧无措。听到内斯塔的话,他愣了片刻,接着用漂亮的蓝眼睛瞪回去,挑起嘴角得意地笑,“……你陪着我呢。”

      他耸了耸肩,踢了一颗小石子过去,弹在内斯塔腿上。

      审判的钟声敲响,

      恋人即将共赴刑场。

      Part5 死吻

      被黑色的发尾扎得不得不睁开眼睛的时候,托蒂还昏沉着没醒透。他试图往有热源的地方靠一靠,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只好勉强睁开半边眼睛,他的恋人正撑在他身上,坏心眼地拿黑色的发尾戳他的脸颊。

      “得起床了,你今天交班。”内斯塔也困倦着,嗓音又哑又懒,看到托蒂醒了,便重重压上去耍赖。

      窗外甚至都没有一丝光亮,漂浮在空中的煤炭味卷着冷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托蒂撸两下恋人的头发,试着去拿床边的手表,“……才四点。”

      “那个新来的警卫队长,菲利普·因扎吉……我觉得他不太对劲。”内斯塔又耍赖地照人鼻子亲了一口,“我也不想让你那么早就去交班,但是别让他抓到马脚。”

      “我四点四十五才交班……再睡十五分钟。”托蒂揉揉眼睛,委屈地打哈欠,“你折腾到几点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今天亲的次数严重不达标。”内斯塔严肃地拍拍他的脸,“我要押车出城一趟,至少出去三天。亲半个小时的时间总要留给我吧?”

      托蒂脸皮很薄,实在禁不起调侃,好在屋内仍然昏暗,窗外列车的轰鸣声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感,他将手指穿过内斯塔发间,揪着头发把人拉下来吻,又很快在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中让渡了控制权。

      他们创造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支离破碎的吻,有些浸满情欲,有些含着蜜糖,有一些又像是在嬉戏。

      “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当心点,”内斯塔的吻间或落在托蒂的睫毛上,“和他们联络的时候一定别当面说,纸条烧干净,我相信我们这边的人,但是我怕你挨揍。”

      “就你们调度组那几个歪瓜裂枣,谁揍谁还不一定呢……”托蒂迷糊着仰头回应,偶尔咬住内斯塔柔软丰厚的嘴唇,“下一批货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内斯塔笑了笑,“我要是知道,我就自己选什么时候出差,我可不想让你和别人合作,放心不下。”

      他们和这车站里至少三分之二的工作人员一样,都是为革命军秘密提供支援的人之一。在被自己的师傅带入这个组织的时候,托蒂是毫不犹豫的那一个,而内斯塔思想斗争了很久才答应。

      内斯塔并不愿意过多卷入这些明暗争斗里,一心只想着照顾家人,无奈他不可能放托蒂一个人去到「那个地方」。但自从内斯塔加入这场运动之后,却几乎变成了最坚决、最积极、最缜密的那一个,哪怕是托蒂也时不时被他吓得目瞪口呆。甚至还得在男友热血上头的时候把他拉回来一些。

      “行,我当心点,你在路上也小心。”

      托蒂把还想继续亲一会的男朋友推开些,试图开溜,但是腰疼得差点跌下床。他恶狠狠想骂上两句,但害他腰疼的始作俑者把他捞过来,湿漉漉地亲了亲他的小腹。这直接把托蒂的怒火浇灭到灰都不剩,铁路技师无奈地吹了吹额发,慢吞吞穿好裤子,一边系衬衫纽扣,一边习惯性地贴着墙听走廊的动静。

      内斯塔半睁着眼睛看他,“我觉得你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去,弗兰切。反正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啥?”托蒂仍然聚精会神听门板,然后猛地跳起来,压低声音,“我操,你不是……”

      “我没摊牌,他们昨天逼我坦白来着,鬼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内斯塔揉揉脑袋,“据说你们那边的人也知道的七七八八,总之你下次直接来我宿舍就行,省的做贼一样。”

      “免了吧。”托蒂撇嘴,“我可不想让你们调度组的人看乐子。”

      调度员裸着上半身,身上还带点被子里带出来的潮气,慵懒而揶揄地笑,“我怀疑你不是喜欢我,你只喜欢偷情。”

      “你说谁?”托蒂瞥他一眼,“是那个「明明有门他不走,非要爬我窗户」的桑德里诺?”

      内斯塔转了转眼珠,缓缓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再次见面的时间比三天更久。

      直到五天之后,内斯塔才跟着运输矿石的火车一道回来,他身上蹭得黑一块黄一块,像个难民一样挤在货物角落里坐回来,到站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他跳下站台,脚都发麻,一边淡定地和值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一边看着货物入库。

      他若无其事地转出货运站台,绕了个大弯来到客运站台的最南侧,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候车区空空如也,连值班人手都没有安排。

      内斯塔站在一排分隔栅栏前,对着空旷的站台低声吹了个口哨,若有若无。接着,有颗金棕色脑袋从本不应有人的值班室大门中冒出来,对他呲牙笑。

      托蒂像个大狗狗一样扑过来,满脸兴奋,隔着栅栏试图拥抱他,内斯塔没给男朋友太多表现的机会,他急迫地抓着托蒂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吻,在冰冷的铁条分隔下,那个算不上久别重逢的吻热烈而持久。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托蒂好奇地问,“有点怪,再闻一下。”

      “我没换衣服就来找你,你竟然嫌弃我?”内斯塔有意曲解他的话,眉眼间却都是亲昵,“亏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乱花钱不好。”托蒂下意识反驳他,直到他看到内斯塔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有半个掌心那么大,乳白和橙色交融在一起,像是某种矿石,“这是啥?”

      “燧石原矿,我从两个车厢里翻了一块最漂亮的给你。”内斯塔把石头塞到托蒂手里,“一个铜子也没花。”

      托蒂好奇地拿起那半透明的石头,想去透过路灯光线仔细打量,他转过身,竟然发现在离他五米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是新来的警卫队长——菲利普·因扎吉。

      他惊出了冷汗。

      内斯塔的位置无法看到来人,只感觉托蒂僵硬了一下,直直盯着那方向不动。但很快,因扎吉微笑着向托蒂走过来。

      “猜猜看我拍到了什么好东西。”因扎吉晃晃手中的相机,打趣道,“我原本没想当个八卦记者。”

      这对习惯了地下幽会的情侣谨慎地看着他,内斯塔眉头锁紧,一句话也不说,倒是托蒂反应得快些,伸手和因扎吉打了个招呼,倒也有点像是威胁,“皮波,你这是相机吗?挺贵的吧?”

      内斯塔隔着栏杆攥住托蒂的手腕,给他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

      “别闹,你赔不起。”因扎吉把相机放回腰包中,“我就拍几张列车,谁想管你们两个组的恩怨情仇……等我洗出照片送你一张。”

      尽管警卫队长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内斯塔和托蒂都没有放下防备,盯着他看。他们互相僵持了三四秒,因扎吉挠了挠头发,笑出声来,“我找你们有别的事。”

      他解开制服纽扣,又掀起T恤下摆,露出小腹上浅粉色的疤痕,像是条快要愈合的新伤。等其他两人看清楚了,他又若无其事地重新穿戴整齐,然后从胸口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个银色的勋章,捏握在掌心里,五指虚虚拢着,向托蒂和内斯塔展示了一下。

      那是革命军的徽记。

      托蒂神色一凛,又看着因扎吉的脸笑了笑,“……皮波,你这是哪捡的?”

      “我们就省去互相试探吧,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因扎吉看着内斯塔,这位调度师明显是他们之中更加警惕的一个,“「蓝色的心」,这是你们上一次的行动暗号。你们运送的四十四把火枪,有一把分到我手里,救了我一条命。”

      内斯塔握住托蒂的手腕捏了捏,盯了因扎吉两秒,“还有别的吗?”

      “别的证明?让我想想……总给我们留小纸条的「狂狼」是谁?”因扎吉眨眨眼睛,目光在两人脸上梭巡。

      内斯塔看着托蒂,露出无语的表情,而身为重大怀疑对象的金毛技术工人开始吹口哨望天。

      尽管铁路已经被革命军在无形中渗透得渣都不剩,但是他们一直都处于一种静默的支持状态,并没有直接和对方扯上过联系,更遑论直接成为革命军的一员,谁能想到,新来的警卫队长竟然在刀尖上跳舞,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敢亮出身份。

      调度师轻叹一声,三两下爬上栏杆跳到他们一边,下意识挡在托蒂前面。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因扎吉的脸,“所以,你的目的?”

      “我不知道,我听从上级安排,即便有,也无可奉告。”因扎吉坦诚地回答。

      这倒像是他们听闻的革命军的传统,纪律森严,机智狡猾,比以往的任何一支游击队都更有勇有谋,俨然能把帝国掀个地覆天翻。面前的军人似乎也因为这种信念加持,腰背更笔直了些。

      “为什么要暴露身份?”内斯塔追问道。

      因扎吉微微欠身。

      “我观察了你们一个月……你们似乎都对警卫队不太友好,但是我有一些任务也许需要你们的支持。不过我今天主要也是来说声谢谢。还有,多保重。如果以后没有其他事情,请你们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当然,我今天晚上也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弗兰切?”

      语毕,因扎吉转身要走。

      “等等,”托蒂连忙把人拦住,又试探地看了看内斯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不握个手吗?”

      内斯塔依旧谨慎地点了点头,他向来人伸出手。

      Part6 乱局

      托蒂用掌心扣住水杯口。

      “你想给我喝什么,桑德罗?”他带着愤怒瞪向内斯塔,“把我晕了之后呢?你想怎么办?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扔进下一趟车里,让我夹着尾巴跑路,然后害死你们所有人?!”

      被指责的黑发调度师温和又凛冽地看着他,过了良久,内斯塔把托蒂紧紧攥住杯口的手指一根根撬开,拉过他的手亲吻掌心。

      “你得活下去,弗兰切。否则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轻咬着托蒂的无名指指根,仿佛想在那里咬出一圈指环,“我答应你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你不能让我食言。”

      “我也答应姐姐要好好照顾你。”托蒂试图反唇相讥,“少在那给我说什么大我半岁,这个家姓托蒂还是内斯塔还得商量呢!”

      “还要商量吗?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内斯塔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的声音难免发抖。调度师看了看桌上的那杯茶,他在里面加了足量的麻醉剂,足够让他的男友睡到火车开出城外,而城外会有人接应。

      可惜被他聪明的恋人看穿了。

      托蒂近乎愤怒地抽回手,他几乎想要对着内斯塔的脸揍上一拳,“桑德罗,你想什么呢?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能跑掉?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们死定了!”

      他愤怒地去亲吻内斯塔,咬上男友柔软丰厚的嘴唇,“别赶我走,我们一起死,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死。”

      “你可是个怕死鬼。”内斯塔下意识咬回去,“……你连自己在家都不敢。”

      “翻旧账有意思吗?你两岁的时候不尿裤子?”托蒂气笑出来,他紧紧抓着男友的手,把掌心堆在自己胸口,摇了摇头,“如果是和你一起死,我一丁点都不怕。”

      在窗外传来的汽笛声中,他们安静地拥抱了一会。

      “这一天来的早了点,但是咱们够本了。”托蒂把脸埋在内斯塔的黑色卷发里,他用带有一丝颤抖的声音努力安抚男友,似乎也在安抚自己,“你看看,这一年半他们都打到哪了?……每次他们抢下一块地盘或者打退了一波吃皇粮的,我都想着,他们那子弹里有咱们的份呢。”

      “我的贡献比较大。”内斯塔将他搂得死紧,几乎嵌在一起,“我才是检查货物的人,你就负责停个车。”

      “要点脸,我不停车你检查个屁!”金毛脑袋终于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扭来扭去挣扎,“咱们下辈子去开火车吧,帅死了。”

      “行,副手。”

      “谁是副手??死了都不放过你!”

      “……千万别放过我,弗兰切。”内斯塔哑着嗓子对男友微笑,“千万别放过我。”

      托蒂也笑出来,他像只小动物一样贴着内斯塔的脸轻蹭。

      他们似乎终于不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快意,那种快意像是第一次彼此试探着缠在一起的指尖,而这一次,是命运的指尖缠在一起。

      永远不再分离。

      “好了,既然咱们死定了,那能不能多救几个?”托蒂像每次暗搓搓带头闹罢工一样兴奋,“至少别让他们一锅端。”

      内斯塔摇了摇头,“很难,证据又确凿,这么复杂的事,非要说只有我们两个干了,谁也不可能信……皇家警察不是呆瓜,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上线的联络方式,无论是你还是我,其实对革命军都一无所知。”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两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皮波!”托蒂压低声音,“让他帮个忙,给我们编一套瞎话。比如说有人利用咱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这一点,分头骗……”

      “你的聪明劲儿都用在罢工和这时候了。”内斯塔无奈地笑了笑,也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行性,他盯着托蒂的蓝色眼睛看了许久,“好像可行,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什么主意?”

      “你看过一部侦探小说没有?我忘了名字,也是在一个列车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想杀死一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动了手,互相做伪证,然后侦探只能推测出有一个不存在的杀手,杀了人之后跳窗逃走了。”

      托蒂歪着头,“我们两个互相做伪证没用,证据摆在那呢,咱们首当其冲。”

      “不是,听我说,弗兰切,这事有戏,”内斯塔捏着男友的耳朵,“我们互相作证,指认对方是主谋,他们肯定不相信,但是他们能调查出来我们两个平时互相不理睬,彼此厌恶。这样,我们就能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上线,他利用我们不交流这一点,留纸条欺骗我们,「让我们以为对方才是主谋」。”

      “那有啥用,他们肯定还不信。”

      “不信就对了,这只是第一步。”内斯塔亲了亲他的鼻尖,“下一步,需要皮波配合,他要去戳穿我们其实是一对。如果我们是一对,还演戏互踩,那么重点就会偏移到「我们想保护对方」上面,虽然这有点矛盾,但是你想想,其实这合情合理——证据摆在那,我们两个都参与了这件事板上钉钉,两个人都把罪名大包大揽只能一块死。但如果我们让审判官以为「有一个未知的第三人」,我们可能就都不用死了。”

      “有点绕,但是我听懂了,总之就是让审判的人以为我们俩演戏败露了。”

      “对,审判官或许将信将疑,但是他会因为戳穿了我们的「阴谋」而感到开心,更得意地把咱们两个吊死。如果再让周围的人配合一下,比如说,大家都一口咬定我们两个缺钱。”

      “为了钱铤而走险的傻瓜情侣。”托蒂得意地笑笑,似乎对自己即将认领的人设非常满意,“眼看着事情败露,就开始拙劣的表演。”

      内斯塔点点头,也跟着笑,“他们或许有上家,但是这不重要,他们两个就是被人利用完扔掉的肥料。”

      “没什么高尚的情操,一心钻钱眼里。”托蒂会了意,狡黠地眨眼,“这种人没有足够的消息来源,也没啥价值。”

      “只能挂在绞刑架上,当作稻草人吓唬野鸟。”温润的液体再一次覆盖上调度员棕色的瞳孔,他不肯眨眼,想把恋人的脸庞烙印在心底。

      托蒂凑过来吻去他的眼泪,“我才是总哭的那个,桑德罗你这样我很慌……”

      “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弗兰切,我们从现在开始,到死为止……”内斯塔顿了顿,他的喉咙疼得发抖,“都不会再……”

      都不会再有任何表达爱意的机会,只能装作憎恨、相互咒骂直到走向死亡。

      金毛小子对他点了点头,“那你可能不习惯,但是我很习惯了,桑德罗,你演不喜欢我演的可好啦。”

      “对不起。”调度员细碎的吻落在托蒂鼻尖,“对不起……其实我演的也不太好,否则他们怎么全都知道呢……我爱你这件事。”

      “我知道。”托蒂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直面男友那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眷恋眼神,坦然而坚定地吻过去,“我知道,你永远不用为这种事道歉。”

      在汽笛声中,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Part7 切科

      这种鬼天气,哪怕黄昏的时候也热个半死。

      墙壁被烤了一整天,还带着余温,又烫又硬,硌得内斯塔膝盖生疼。他谨慎地站在二楼窗外那一截半露出来的台子上,一只手扶着窗棂,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

      四下,三下,三下,三下。

      过了好一会,原本看似无人的屋内有了点动静,床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子蠕动几下,然后掀起一个边,冒出半颗金色脑袋,谨慎而胆怯地看向窗外。

      “快过来开窗户!大热天的你傻了吧……”内斯塔给他个口型。

      托蒂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拉开窗放黑发男孩进来,语气很是冷淡,“你来干啥。”

      “你大夏天捂着被子生蛆?”内斯塔皱着眉,凑过去闻托蒂身上淡淡的汗味,“你妈妈又不让你出去玩啦?”

      “别提了,昨天我有两科没及格。”托蒂气呼呼的,也不看他,“一周不放我出门。”

      内斯塔明显低落下来,但他随即又装作无所谓地安慰托蒂,“也没啥,这种破天气一天只能踢两个小时,而且明天很可能下雨……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那是因为你能踢球!你试试一周碰不到足球再来说场面话。”托蒂大约是在气头上,完全没理解对方是在安慰他,以为内斯塔是出于讥讽才说了这番话,更生气了,“你是故意来气我的!”

      “你讲点道理!我要是故意气你为啥不踢完了球晚上再来?啊?”内斯塔揪起他的领口,“你闻闻我身上有臭汗吗?”

      但他的怒气戛然而止,因为托蒂蓝色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被他那么一抖,眼泪成片滚落下来,那些泪珠夸张地四溅奔逃,有一颗在内斯塔手臂上的汗毛上滚了好几圈,然后就停在那,还是一颗完好无损的圆形的小水球。

      内斯塔的喉咙悄无声息滚动了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汗毛什么时候悄悄长了这么长。

      不止是汗毛,一些男孩们也偷偷在长喉结,连声音都有变化。托蒂是发育得比较慢的一个,但他也终于开始长个子了,窜得很快,以前是内斯塔拉着不情愿的托蒂比高矮,而这几次,矮墙上属于托蒂的那条横线已经明显有了上浮的痕迹。

      他们都快要长大了。

      内斯塔尴尬地松开手,托蒂一把抹掉眼泪,但又有一大堆新的委屈被瞳孔制造出来,他不想在内斯塔面前哭成这副模样,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好歹擦擦鼻涕。”内斯塔有些尴尬地给他扯了张手纸,“算我错了行吧……不行,我哪都没错!”

      金毛的男孩一边胡乱擦脸一边笑出来,他又缓了一会,喝几口水,“……我妈妈把蜡烛收走了。她带着里卡尔多去参加聚会,把我自己扔在家里反省……”

      内斯塔大概懂得托蒂为什么这么伤心了,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大热天不开窗,反而裹着被子不动。他怕黑,怕死,怕一切未知的东西,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全黑了,没收他的蜡烛几乎是一种极刑。

      “那我陪你到你妈妈回来。”内斯塔艰难地权衡了一会,压制住想去海边踢球的欲望,“我够不够朋友?”

      “谁稀罕啊……”托蒂小声嘟囔,不让内斯塔听见,但耳朵够尖的内斯塔还是跳了起来。

      “你再这么讨人厌,没人会喜欢你。”内斯塔严肃地指责托蒂,但他知道自己说的并无道理,托蒂是个讨人喜欢的大宝贝,全街区的人都喜欢他,除了他惹祸的时候。大人们都亲切地叫他“切科”,给他吃烤饼干和馅饼,托蒂有的时候还会分给其他人。

      连内斯塔自己也喜欢他——除了踢球被他穿裆的时候。

      托蒂可能是想吵回去,他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瞪着内斯塔,但过了一会他又偏过脸,装作无事发生般开口,“……你吃不吃葡萄?”

      这个金色的脑袋总是烦死个人,又偏偏那么可爱。

      托蒂屋里的葡萄只剩下不大的一串,内斯塔吃了五颗,托蒂陪着吃了三颗,然后把剩下的那些一起用油纸包起来塞在内斯塔怀里,“拿回去给卡提亚姐姐吃。”

      内斯塔愣了一下,“我要是偷吃你也不知道。”

      托蒂理直气壮地叉腰,“我下次去你家直接问她。”

      “哪有你这么干的。”

      “我就这样。”

      “你别吓着姐姐。”

      “她才不会,她喜欢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直到暮色逐渐吞噬了最后一缕光,托蒂沉默地窝在床头,做好了应对未知恐惧的全部准备,他盯着内斯塔模糊不清的脸,语气带着些哀求,“桑德罗,你等会可别吓我。”

      “吃了你的葡萄,今天可以放过你。”内斯塔笑了笑,挤到他身边一起坐着,“倒是你等会可别搂着我不放。”

      “嘁……”托蒂本想反驳,但他确实有想搂住内斯塔的冲动,他太害怕了,害怕安静的夜晚,木门吱吱呀呀的声响,街上偶尔出现的咒骂和打斗,甚至火枪声。

      他什么都怕,连自己的影子都怕,他平时甚至不敢对着蜡烛呼吸,生怕烛光把他的影子拉扯成一个怪物。

      托蒂的心脏砰砰直跳,黏着内斯塔手臂的部分开始冒出潮气,这实在不太礼貌,于是他勉强往另外一侧躲了躲,不想招来好友的嫌弃。

      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托蒂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然后他结结实实地被拉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潮湿的怀里,内斯塔用长手长脚几乎把他团起来。

      天可真够热的,他们的衣服很快就浸了汗水,黏得难受。托蒂刚开始还试图挣扎,但他很快就变得温顺而安静,战栗的感觉逐渐消失了,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和内斯塔的呼吸声,慢慢地不再发抖。

      “切科,吓尿裤子了吧。”黑暗中,内斯塔用大人一般的语气称呼他,带着一点亲呢的嘲笑,“……我陪着你呢。”

      ——FIN——

      一些补充:

      *革命军&游击队是同一组织,游击队通常用于贬义使用。

      *「切科」是弗兰切斯科的昵称,现实中,街区的大人们都这样叫托蒂。

      *架空背景应该是电力时代的开端。

      *“四下,三下,三下,三下”这组暗号,刚好能敲出10和13两个数字。

      后记:

      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篇,最开始只是为AI出的图配了一些文字,也只有NT的“审判的钟声敲响,恋人即将共赴刑场”还有BP的“毕业于同一军校的两人曾是住上下铺的好友,却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结果我就开始脑洞大开,一篇非常完整的世界观逐渐形成。在车站工作的进步青年N&T,革命军小头目因扎吉和帝国军人维埃里,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故事中走向死亡。

      是他们来找我写出来的,叹气,我甚至感觉自己看到傻狼带头闹罢工的样子了。

      时间恰好是内斯塔的生日,但觉得BE文作为生贺实在不好,所以过了12点再发,补上一句生日快乐给13。

      恋人永垂不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