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玉半》了了时

72、（番外）一

　　“爹，咱今晚又得搬家了。”
　　长相年轻的爹爹皱眉地看着他，“你的秘密又被人发现了？”
　　八岁的顽童撅起了嘴，“哪有！明明是爹你不守夫道，买个菜纱帽也能丢，县丞家的土匪儿子在府里商量着半夜就来掳人了。”
　　“你又去趴墙角了？”
　　“我不去偷听，你明天能有好果子吃吗？我这么个小身板可抗不过县丞家的打手。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
　　爹爹叹口了气，“哎，世态炎凉，儿子都骑到老子头上了。”

　　马车一路颠颠晃晃，锦之几欲睡着。
　　“别睡了爹，还没出城呢，瞧着点。”
　　锦之无奈地伸伸懒腰，“你不是瞧着的吗。”
　　果然收到一记白眼，“这身子近视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嘛，在现代的时候还像模像样的，怎么在这就一无是处了呢？”
　　“……谁让你精力不足回不去呢。”
　　“……”

　　折腾了一晚，天亮时终于到了南甫县秀林镇。
　　把身上剩下的银钱付给了车夫，父子俩站在镇口就沉默了。
　　“爹你出宫的时候怎么不带点金银首饰呢？”这是锦瑟第一万次埋怨了。
　　锦之一脸歉意地笑，“我没想到还能活这么久……”
　　大眼瞪小眼，站了半晌，两人索性在镇口铺了张布，拿出笔墨纸砚，干起了老行当……卖字。
　　虽然锦之身体仍瘦弱得见风就倒，但握笔还是苍劲有力的。从早到晚，卖出了三副宋词，替人写了十二封书信，收获还不错。
　　本着省钱过日子的想法，父子俩忍饥挨饿地走家窜巷，总算租到了一家便宜的偏房。想他苏锦之当初贵为丞相府公子，又当过陵国摄政王，哪里为生计发过愁。
　　不过，辗转四年，生活虽然艰辛，却轻松得多。
　　除了……东躲西藏的太奔波。
　　没办法，锦瑟大大咧咧难免露馅，他又担心烈焱陵奉祺的探子遍天下。从前的日子，他这辈子是不愿再过了。
　　去外面吃了碗面条，两父子吹着夜风，慢悠悠地溜达回去。
　　“咱总不能一直替人写字吧？朝不保夕的，还不如我半夜去镇长家里，嗯，借点儿。”
　　锦之一个暴栗落在他脑门上，“别再惹事了，前年你被逮住，丢了身子就跑，差点没把人给吓死。”
　　锦瑟撇撇嘴，“我下回小心点儿不就行了。”
　　“别想了，还是正经谋个营生吧。”
　　“要不明天你摆摊儿的时候，把纱帽摘了吧？保准不用我招揽，客人就自动过来了。”
　　锦之瞧他一眼，带着纱帽确实没法找稳定的活计，但摘了纱帽更麻烦。
　　“我看，直接把你卖了更方便。”
　　“……”
　　“你说你个行尸走肉，干嘛还要吃东西呢？”
　　“我是借尸还魂！！不是僵尸！”
　　……
　　想了一晚都没个主意，锦瑟累极早就睡沉了，锦之却看着油灯将息的火焰直发呆。
　　当初若不是锦瑟冒死（？不是已经死了的）为他续命，此刻他坟上的荒草只怕已有三尺高了。也不知远书如今怎样了。才搬了家，过些日子安稳了再告诉他新的住处吧。
　　吹熄了灯，锦之衣衫都没解便躺去了床上。锦瑟的身子冰凉凉直往他身边靠，锦之打了个寒颤，还是伸手去将他搂了过来。
　　想当初，奉祺也喜欢这样被他搂着睡，但睡相很安慰，不像这个小鬼这样不安分。
　　奉祺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该不会再想着他了。
　　烈焱……罢了罢了，惦念惦念便罢了。人不能老陷在一个漩涡里不出来，十几年阴谋算计够了，下半辈子总得过得舒坦些吧。

　　“快啊快啊，苏先生又来摆摊了！”
　　锦之皱眉地看着前面奔过来的一群妙龄女子，无奈至极。
　　他们在这摆了半月，生意越做越惨淡，前几日锦瑟使坏，故意不小心扯掉了他的纱帽，恰巧被飞凤阁出来逛街的头牌倾城姑娘瞧见，邀其入幕被婉拒，倾城姑娘思之念之伤心不已，便题了一首不俗不雅的春闺怨，被传阅至大街小巷。

　　然后……前来一睹真容的女子越来越多，前来找他比试画技书法的才子越来越多。
　　锦之隔着纱帽朝面前正张罗着众人排队的人直放眼刀。所幸没有惊动到县官大人，不然又有得闹。但是，这小鬼却跟客人说什么每日限量十张字，出价最高者可见得庐山真面目。
　　看锦瑟在一旁乐此不疲主持拍卖，锦之真是有口难言。
　　“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我两年都没买过新衣裳了……”
　　“我们东奔西跑，连马车都只能租个漏风的……”
　　确实……比起三年前刚还魂的时候，小鬼是瘦了点（可能是幻觉）。
　　哎，他堂堂一个前摄政王，竟然沦落到出卖色相挣银两！世风日下，真真国之大不幸啊！
　　“爹，愣什么呢？这位姐姐出了八两银子呢。”
　　罢了罢了，再卖几天干脆换个地方住好了。
　　“请姑娘往这边来。”
　　轻轻撩开纱帽一角，再将薄纱掀至帽檐，锦之抬起眼，面无神情地瞧见面前的姑娘胸脯大力地起伏了几下。
　　真是边陲小地方，连最有文采的才子长相都寡淡得很。若是在陵国，哪里还能靠这张脸营生。
　　“多谢姑娘。”
　　锦之轻轻放下帽纱，朝人礼貌一鞠便径自转身去收拾物什，也不管身后那姑娘呆在那儿没了反应。
　　直至两父子慢条斯理地收了摊子携手离开，都没注意到渐渐散去的人群里，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目送他们远去。

　　“我们这几天赚了三十多两呢！”
　　看锦瑟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在床上翻滚，锦之也不禁有点感慨，好多年没见过整个的银锭子了，确实有点晃眼。
　　“今天去下馆子吧？我要请仲谦哥哥吃饭。”
　　锦之皱起了眉，“干什么老是要请他吃饭？”前天才请过，今天又请，这银子虽然来得容易，也不是这么个花发。
　　“咱刚来这的时候，要不是他把房子便宜租给我们，我们哪儿有地方去啊。知恩图报，不是你教我的吗？”
　　锦之瞧着那嬉皮笑脸，心里到也没有多抵触。罗仲谦是个有点呆的读书人，但待他们还算礼全周到，人也温和没什么心眼。
　　“那你去买回来好了，现在出门总是不方便。”被人瞧见，馆子里怕又得哄闹一阵。
　　“得叻，我叫仲谦哥哥一起去买。”

　　锦瑟与罗仲谦一起将菜端回来的时候，锦之刚巧将给远书的信鸽放出去。
　　一转身，恰巧与那呆子对上眼，果然，罗仲谦立刻就红了脸。
　　“仲谦哥哥，咱进屋里去。”
　　“诶……嗯。”
　　瞧着那人低下头朝屋走的模样，锦之唇角翘了翘。
　　若是这人遇到陵锦时烈焱那群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只怕被卖了还会帮人数钱呢。

　　一晚诗酒佳肴酣畅淋漓，锦之多年没碰过酒，才喝了五杯便有些晕乎乎了。后来如何躺上了床都不知，只仿佛间听得锦瑟在与别人说话，说些什么便听辨不清了。
　　第二日起来，头疼得难受。锦之费力地下了床去屋外洗漱，却一路都没见着锦瑟的身影，连罗仲谦也不在。
　　窄窄的院子回响着他漱口的声音，突然有那么一点犹在做梦的感觉。想是酒没全醒，所幸洗漱完又回去躺着。
　　一觉睡到傍晚，肚子咕噜噜叫锦之才又爬起来，恍惚间闻到饭菜的香味，锦之径自地去了堂屋，正中的饭桌上果然摆满了好菜。
　　“锦瑟，你又乱花银子了？”
　　锦之扯着嗓子地教训了一句，等了半晌却没回应。锦之四处找了找，仍是不见锦瑟和罗仲谦，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
　　不会又去偷东西被人给抓了吧……还带着罗仲谦？
　　不大可能。
　　又把整个院子屋子绕了一圈，还是没有人，可桌上的饭菜都冒着热气儿呢。锦瑟那个小馋鬼从来舍不得放过一餐饭，能躲哪儿去呢。
　　难道，我还是在做梦？
　　锦之揉了揉自己的脸，有点木。再揉了揉眼睛，睁开，门口进来个人影。
　　深廓浓眉，挺鼻锋唇，留起了胡子人显得比以前更沉稳了。
　　锦之呆愣愣地站在桌边，直看着那人走到面前来。
　　莫非真的是在做梦？
　　“爹，发什么呆呢！”
　　锦瑟从门口窜进来，朝着锦之龇牙咧嘴。锦之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还没回神就陷进了温暖的怀里。
　　“锦之……”
　　温度很真实，声音也很真实，锦之却觉得脑中的嗡嗡声很不真实。
　　“烈，烈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却感觉身体被箍得更紧了。
　　真的不是梦……
　　锦之狠狠地推开这人，转脸就瞪着那小鬼：“对你爹也敢使障眼法！”
　　锦瑟一步缩到烈焱身后去，“我哪会什么障眼法，我是魂，又不是妖怪……”
　　“一个魂能在人间逗留几百年吗！”
　　“……我怎么知道……”
　　训完了锦瑟，锦之回过头来，正面那忍俊不禁的人。
　　“这位兄弟，真实劳烦你了，在下代小儿向你道歉。”
　　说罢礼貌一揖，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爹，你发什么神经，是烈爸爸耶，你要把烈爸爸赶走？”
　　锦之瞅他一眼，“什么裂爸爸干爸爸的，反正我不认识，你请来的人自己招呼！”
　　烈焱望着那甩袖而去的人，一脸淡淡的笑。
　　锦瑟直犯嘀咕，“明明救过来的时候没有失忆嘛！”

　　锦之回房锁了门，上床闭眼，却仍然气的不清。
　　锦瑟这小鬼，竟连通那人下圈设套把他逮个正着，真是一只小白眼狼。
　　怎么办呢？一直装下去太假了，要不给他们下点药，自己乘夜跑路吧。反正比起自己来，锦瑟也更粘他的烈爸爸。

　　但本打算三更时分悄悄跑路的人，偏偏没能抵抗住周公的召唤，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一睁眼差点没被床边坐着的两人吓晕。
　　“……你们在这干嘛？”
　　烈焱诚实道：“怕你逃跑。”
　　锦之神情掠过几丝不自然，狡辩道：“我能跑到哪儿去！”
　　白眼一瞪，掀开了被子下床去。
　　“再说，我干嘛要跑！”说罢，也不管身后的人做何反应，朝着房门就准备开溜。
　　“爹，出去你会后悔的。”
　　锦之搭在门上的手一顿，却也没细想，还是推开了门，故作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准备到堂屋先喝口茶，脚刚跨进一步就梗住了。
　　应该先看看黄历，今日必定是不宜醒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锦之就这么顿在那儿看着那人威严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王叔，朕来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