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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 ...


  •   天晚欲催云。
      长片大幅的行书般的旗云泛着金黄微光,为滚烫的落日缀下层次分明的流苏。连这风中的沙,似乎都是饱满的玫瑰色。
      来客高挑雪白,身后的沙漠越发显得苍茫壮阔,一片赤金,在羊毛帘子被放下去的瞬间停下了灌满荒凉的千年叹息。
      有人停下了,有人却仍在行走。
      万里无疆。
      不知疲倦。
      白鞍一句无精打采的有客远来越过堆满酒埕的柜台,他慢吞吞地打着算珠。
      于参差的碰撞声中来客坐下了。
      六子一步一跳地过来了,“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抬头,看清了他摘下斗笠后的面容。
      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心口彷佛被千斤铁锤敲打,叮叮咚咚,一下不停,密密麻麻,柔软了散乱了的声音,摩擦着痛觉神经,像是,经久不衰的,这残酷的无尽的风沙。
      若是,若是,我们一直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在这里。
      只愿白头不相离。
      画卷模糊,彷若氤氲雾气中的远山一眉,似蹙非蹙。
      烟气慵懒,像是倦极了的旧梦。
      梦的一角,泛着微微清寒幽凉的花香。
      他凝视着他,哪怕这凝视使人痛不欲生。尤其是,四肢的腕处,疼得厉害,被人分筋错骨的过程似乎正在重演。
      他亦惊讶,眼中光彩流转,嘴唇颤动,但很快隐成一个不易察觉的抿唇。他转过头,身子颤抖。
      空气中有单调的劈里啪啦的算珠声,亦有风沙呼呼的咆哮。
      六子只觉得如临悬崖。他长呼出一口气,开口道,“你……”,脑中满是来客温润明亮的双眸,他倒了下去,头昏脑胀,双耳却不自觉地开始抽搐,呼呼扇着风。
      来客大惊,条件反射般接过六子,即刻用手掌轻抚他的额,正反交替,手法温柔。
      六子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该死的熟悉,就好像一直都在那里,能够安抚自己,那种香味。
      手伸出去,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在哪里?
      你,在哪里?
      白鞍焦急地掠过来,只见那呆子又丢人了,傻得跟头猪似的,正想上前,却见到白衣少年手法熟练地在为六子按摩,六子眼神迷离,耳朵却慢慢冷静下来,不再乱动。
      这少年面无表情,侧脸倨傲,青丝拢着白玉般的耳廓,一双眸子,彷若云中月,清辉熠熠。眼神中却分明混合着不舍,愧疚与,隐隐的绝望。
      哪年哪月,识得相思情意?
      白鞍觉得这像是一幅画,与黯淡交错的暖色光线中,周围弥漫着沉郁的陈旧的酒香,载沉载浮,白袍素带,怀中健康的赤红脸膛,互相依偎,只为彼此。
      须臾间,分光错影,明晃晃一把宝剑指着自己,远处六子白袍覆身,眼前来客面容冷然,毫无涟漪。
      “不想功成名就的神偷竟如此清闲,可真让人怀念当年叩天戏群雄的时候。”
      白鞍滴下冷汗,仔细看,这少年的发竟是深靛色,暗暗流光,不觉让人目眩神迷,“八公子自远方来,慕某自当开门远迎。只是,不知此次八公子有何贵干?”
      白鞍喉头轻颤,剑似乎紧了一紧,斗气更甚, “不是八,是九。”白鞍讶然,九么,九也这样英气逼人,内功深厚。洗心山庄,果然不好对付,只是,不知这次又要如何,若是硬斗,只怕自己讨不了好去,只好智取。他摸索着开口,“是是是,九公子英明神武,小的悉听尊便。只是那玉箫早就不在我处,只怕……”
      九公子转眸,“少耍花招,玉箫是我庄宝物,我们自有方法知道它在何处,倒是你,油嘴滑舌,当心做了我的下酒菜。”白鞍急了,双手作鹌鹑状,“天地良心!明人不做暗事!我慕成虽手脚不干净,于天于地却无半点虚假之言,九公子你明察秋毫,可不能昧良心!”转眼却见,那宝剑秋霜切玉,径直砍下,意在把自己当瓜菜切了,白鞍再不犹豫,脚底使力,足下踏风,拼命奔逃,开玩笑,他神偷美名如何得来,还不是靠这云风伴月的身法,一口气连踏七步,凌空若水,御风而行,几步便冲出了门口,深入风沙。白鞍暗换一口气,暗自得意,洗心山庄老九又如何,还是赶不上爷爷我,与那帮老顽固又有何异?只觉一阵不适,抬起手来,便是一个华丽复杂的扣结别在右手上。“这什么?”马上大骇,“你你你!怎么?”那九公子好整以暇,怡然自得,“这是蝶恋花。取自蝴蝶穿花,情意深浓。只要我不想解,你就只能给我天天气血不畅,运功不成,所以,班门弄斧的慕成神偷,在下叨扰了!”说罢,甩出一条牛皮大绳,白鞍眼见自己跟着那绳左摇右摆,心中疯狂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追上我?为什么?难道我老了!?为什么?不对啊,我才二十有四,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句话真是残忍啊残忍,不对啊,为什么,就凭我天下第一的轻功,绝对不该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落日下,白鞍被越拖越远。
      残阳如血,沙峦如海。

      六子醒了,噔噔噔跑下床,准备去厨房做午膳,却又噔噔噔跑回来,忘了穿鞋子,一边跑一边奇怪,今日心口怎么这么疼。
      到了厨房,才是真正地吓一大跳,乌烟瘴气,锅碗瓢盆,萝卜青菜随地乱扔。打雷了?下雨了?发大水了?仔细听听,还有梆梆梆的打击声,像是小鬼打锤,真是恐怖极了。他大着胆子,冲入浓烟,却见掌柜的满面烟黑,神情呆滞,一下一下地劈着柴,嘴里都囔着,什么才人出,真是中邪了!掌柜的撇脸看看他,无力地指一指桌上烧得焦黑的一团物体,“菜。客官。”六子胆怯地点点头,端了菜一溜烟跑了出去。
      虽是北地沙漠,偏这一片水源不足虑,愣是让白鞍支起一支大旗,打着暮城客栈的名号,一栋连理栉比的立脚楼,怀中落天井,独独守着这一片小天地。后院有池塘,底下连着雪山千里之外的支源,经过万里荒漠,这水温是不冷不热刚刚好,一片碧绿,池中有红藕,一一风荷举。
      中午的风安静,荷叶擎着露珠,恬然美好。
      六子转了整个栈子,只在这荷塘旁找到一个活物。
      风也生生停了,在此让人感觉到冰雪寒霜,玉人长立,合着亭台楼阁,此景入画。
      江南的烟雨罢。烟雨,也不过就是冰川融了化了之后的烟霞雾霭。
      能不忆江南?
      九公子厌人扰了清净,一转身,却噎了。玉川眉皱,仍是美得惊人。他转脸,道,“何事?”
      “客,客官”平日伶俐的小二却也磕巴起来,举起手中惨不忍睹的饭食,“午,午饭。”
      九公子道,“放下就行了。”看也不看一眼。
      “你还有何事?”
      “那个……”
      “快说!”九公子莫名心烦气躁。
      “我想说,客官,你好美!”六子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心心,与他高大的个头极不相称。
      九公子一口气抽上来,无处发泄,一拂袖,竟是要离开,最好,不要再见到这张白痴的脸。
      “等等,客官,你叫什么名字?”六子焦急。
      九公子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乱如麻。
      你叫什么名字?
      烟雨中的回答仿似也特别朦胧。他笑得白痴,像是得到了什么无价的珍宝。
      一字一字,仿若诗人随手写下的诗句,点点玲珑,丝丝心意。
      “小白美人,我叫六子!你可以叫我六子!”六子扬起头,双耳呼呼扇着风。
      九公子早就跑远了,可恨自己如此听力过人,可那声音却拼命往里钻,可恶,为什么不放过我?
      回忆,不放过我。
      奔逃千里,他站在天幕下对自己生气。
      远处乌云沉沉,沙尘滚滚,看样子,要有风雨了。
      沉黄的,浮不起的旧回忆。
      翻涌不息。
      他抿唇无言,心里千万句话突然间突破闸门,看着狰狞的变换着的云,风里传来微不足闻的气息。
      对不起。
      风雨呜咽。

      电闪雷鸣。
      六子睡不安稳。
      其实每每夜里都有吹不尽的长风,裹挟着沙砾,声响呼呼,像是马蹄不停,让人辩不明方向,只晓生之匆忙,忙忙碌碌,亦像低沉的不知来处的抽泣,像是荒漠中兀自摇曳的驼铃,清泠泠一线,哀婉清伤,苍茫之中,如影随形,偏形单影只。这天地便更大了。
      此夜不知何处来风雨,闪电撕裂天宇,瓢泼大雨无情冲刷,窗户被刮地作响,六子在睡梦中也揪紧了心口。他猛然睁眼。
      睡不着。
      不自觉地想起小白美人,他看起来好像冰雪,完美,不需雕琢,外表冰冷,但其实再热心不过,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六子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小白美人好生面善,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缘分?掩面,别乱想了,还是洗洗睡吧。
      未料刚一闭眼,闪电闯入脑中,朦胧中有人拉着他奔走,风雨不改,下一刻,万箭穿心。暗红的箭头从左肩冒出,电光闪烁,血如泉涌。当头一个响雷,照亮了迎面而来一个身影,银光如芒。
      六子乍醒,慌乱间发现左肩的淡淡三角形痕迹,又一个响雷,他痛苦地捂住脑袋,那声音震耳欲聋,那声音说,你怎么这么无赖!我是你师弟。
      师兄。师兄。师兄。
      像是被网套住了。
      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手?
      他冲出门,冲进雨里。天露无情,噼里啪啦,跌跌撞撞,满目荒凉的惨白的灰蓝沙漠,雨落溅起的泥沉入皮肤,糊住了呼吸。满身泥淖,满身雨水。闪电是仓皇四起的流星,捕捉着短暂的微不足道的记忆。电光淋漓,天被斑驳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割裂的风。狂烈的风。
      他说,莲花。
      莲花。
      他抬眼,莲花。六子冲向池塘,只见风雨中,那花朵挺立,一抹妖异的红。雷雨中,更是风姿绰约。
      呵,它一贯也是这样。就像那时……
      六子面容扭曲,那时?什么时候?他仰起头,天空是破碎的脸,拼不出,什么完整的东西,一闪一闪,没有焦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雷电交际风雨的咆哮。他感到愤怒。于是大嚎。
      伴着风雨,却更单调平板。
      隐隐的,却撕心裂肺。
      谁听到了?
      谁听到了?
      告诉我,谁听到了?
      他跪下。
      求求你,告诉我,谁听到了?
      有谁告诉我,我不是被抛弃的,我是有人陪伴有人心疼的。
      若是有人心疼,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我住哪里,我有什么。
      我曾经,活过吗?
      瞳孔没有焦点,只是雨。淋漓割下,支离破碎的视线,闪着亮光,朦胧中有人靠近。
      银光劈下。切入雨的空间。
      六子猛然闪避,惊讶于突然出现的人。
      全身都是血的人。宝剑落地,人也随之倒下去。六子大骇,退后三尺,心中恐惧万分。他叫,掌柜的!快来!有死人!踌躇着脚步,想要回到房间里。
      雨越下越大。那声音几乎要掩盖他的一切。
      他转眼一瞥,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念头,想要去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子。雨水冲刷不尽他身上的血,周围已然是一小滩血流,长发披散,只是,不知名的浮尸。
      他总有个名姓吧。六子想。他走上前,手脚都颤抖。
      若一个人死在这荒漠之中,亲人爱人该有多伤心。六子突然不怕了,因为这死人,很可怜。
      手里,只有剑而已。
      不是点心,不是包裹,不是恋人的定情之物。
      那这双手,握过湖笔,抚过瑶瑟,掬起过美人的如瀑青丝吗?
      他的手攥的紧紧的,手指几乎僵硬。六子一时好奇,不顾恐惧凑过去,用力掰着他的手,手腕上一圈奇怪的花纹,像是什么植物。终于掰开了。是一个玉饰。形状略有些奇怪罢了。
      “是你在鬼叫吗?”冷冽的声音。
      六子几乎要跳起来。转身,是九公子森然的脸色,全身湿透,白得越发傲雪惊霜,打湿了的头发贴着脸颊,目光凛然。
      六子下意识地将玉饰按入怀中,九公子早已调头,不再看他,转而关注地上的死人,走过去,不一会,就扬起宝剑。
      六子吓住了,冲过去,居然抱住了他,“怎么回事?他没招你。”
      “没死透,帮一把。”冷冷几个字。不耐烦便要挥开六子。
      六子用力,“那是人,不是畜生。”他不放开。“你是怎么了?杀人这么容易?”
      “与你何干?你认识他么?”
      “有人认识啊!”六子的头抵在九公子下巴,“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两人之间没有缝隙,都是湿透了。
      九公子意识到什么,疯狂地开始挣扎,仿佛被六子抱住是什么不得了的可怕的事,六子以为他要杀人,不肯放开,于是九公子一掌直击,六子飞出去,自己更是一股邪火上来,冲上前想要一剑了结那人。视线中忽然有微弱金光闪过,九公子停下,卸力,那人腰带处有什么金色的东西,洗开血迹,仔细一看,是绣着一只单翅蓝色凤尾蝴蝶。
      这人不能杀。他只是有这么一个念头。
      远处六子冲过来,猛然扑在那人身上,护住他,戒备地望着九公子,九公子只觉得在雨中,更看不清楚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脏死了。他后退,不自觉地与六子对视,那坚定的眼神,让九公子心底一阵阵发凉。
      放了罢。
      死人脏死了,六子脸上也脏死了。那种拼命要护着谁的姿态让他感觉身体摇摇欲坠,这种愚蠢的冲动,只让自己受伤。雨打在身上,九公子不以为意,他心里冷笑,与我对峙,你哪次讨了便宜?他紧了紧剑,不出意料地见到六子护得更紧张,翻手几个剑花,入鞘。眩光成晕,雨势不止,闪电倒是少了。剑鞘一挥,“出来!”
      只见白鞍丧气地走过来,手中提着刀,六子不安,不知两人作何打算。
      “你会治伤吗?”
      白鞍连忙摆手,“你别想着留下这人,这里是沙漠,不是什么昊康烟泽,治他这伤,够我们折腾好几年。我不治。”
      九公子不语,突然抽出宝剑。好剑。百炼精钢身,剑上木槿花纹,刃极薄,吹毛断发。雨滴打着上面,只觉清脆如铃,伴着远处的雷声,嘈嘈切切错杂弹。他轻舒手臂,挽几个剑花,横斜竖挑,仿若虬枝上梅花初绽,又似白绸上银针穿弄,留下锦绣印迹,白鞍开始抽搐。
      他慢慢走上前,六子急道,“掌柜的!这人还有气!”白鞍根本没理他,欲查看伤势,见着了什么,倏然停了,叫道,“此人非杀不可!”
      九公子奇了,慢慢转过来。
      六子看着慢慢靠近的二人,心中渐渐蔓延恐惧。
      风雨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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