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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当晚临睡前,穆然反常地有些闹腾。

      他一向有眼力见儿,睡相也十分老实,睡着了就贴着墙,最多占二十公分宽的地方,绝不翻到司野那边去讨人嫌。

      司野听到他翻来覆去地在旁边烙饼,不知道这小子抽什么风,闭上眼睛没理,等他自己消停。

      穆然翻了会儿果然不动了,司野闭着眼睛,睡意模糊时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凑了上来,热烘烘地在他肩窝拱个不停。

      穆然很小心地在司野身上嗅着,没闻到白天那个很讨厌的信息素,只有淡淡的柠檬浴液味儿。他略微放心,还想再确认,屁股蛋突然一痛,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司野平躺着,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找奶呢你,再动信不信把你扔下去!”

      穆然不敢动了,好半天才又开口:“哥,那个alpha不是好人,你别信他的。”

      司野没什么好气:“你又知道了?”

      黑暗里,穆然的表情带着茫然。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司野今天下午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只是从信息素上判断出对方来者不善,如果司野继续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

      向来乖顺的穆然执拗起来,他冒着被大哥丢下床的风险继续道:“哥,你是不是没钱了,阿姨看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可以和你一起赚,你别去好不好?”

      “没钱”二字戳中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有一瞬间司野是真想把这烦人的小东西丢出去,可他终究是忍住了,用被子把穆然罩住,囫囵个拖进怀里锁起来:“闭嘴睡觉。”

      这么说着,他却是不得不要思考齐老板给出的邀请。如果再过五年,司野可能会当场一拳打在那老登脸上,然后让他滚,可十来岁的司野实在身无长物,要反反复复去判断一个诱人的机会里是不是藏着致命的刀子,潜藏的风险下又能不能捞到相应的好处。

      他的脑子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说,要不就算了吧,如果真的出事,家里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尖叫道,可如果放弃,两期的治疗费用就没了,司清的身体拖不起。

      司野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像是想从中盯出一个答案来。可惜没有,所有的选择以及背后的后果都需要他自己去承担。

      第二天早上穆然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睡到了司野的怀里。少年眼下带着青黑,嘴唇紧紧抿起来,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较劲。穆然把他垂落的头发拨到脑后,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都没敢动,生怕这个温暖的怀抱像泡泡一样一戳就要破掉了。

      司野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齐老板的邀请。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这样给自己找了理由,除了穆然的提醒,那个圈子显然不像自己这种愣头呆脑的少年能闯的。

      日子还是得继续往下过,拒绝了齐老板之后,司野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台赚钱机器,整日泡在拳场里,接的比赛也更多了。然而就算他打人和挨打的经验都不少,在这种强度的对抗里,还是免不了受伤。

      身上的淤青一层叠一层,司野不敢吃太多止疼药,只能硬抗,晚上疼到睡不着,他就坐起来发呆。

      我还能坚持多久?他无法避免地想着。

      压力像落在身上的巨石,压得他无法呼吸,连骨骼都咯吱作响。司野心烦意乱,下床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坐在沙发上盘算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钱,怎么都填不上生活这个巨大的窟窿。

      主卧传来窸窣响动,司清跻着拖鞋走了出来。她判断着客厅里的细小动静,轻声问道:“小野?”

      “妈。”司野叫了一声,“身体不舒服吗?”

      今天司清刚去医院抽了腹水,整整四公升,注射白蛋白后还是出现了低血压现象,一到家就回房间躺下了。

      司清坐到他旁边,好半天都没说话。

      她一向爱干净,身上总是带着香喷喷的味道,司野小时候特别喜欢趴在她怀里闻,说那是“妈妈味”。现在那种味道已经完全被中药和消毒水覆盖,她坐在身边,司野都感受不到她,随时可能面临失去的恐惧让人舌根发紧。

      就在这时,司清开口道:“妈妈现在是累赘了。”

      司野眼底酸涩,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她,生怕一开口就要无助地哭出来了。他按了按眼皮,握住司清干瘦的手背:“妈,你别多想,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去治疗。”

      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拒绝齐老板的决定做错了。如果他拿到了那笔钱,现在已经带司清做了一期治疗,腹水就不会这么严重,司清也能少受一些罪。

      司清只是说:“小野,妈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但要是真到了出不了院的那天,就不治了。”

      对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些话实在太过残忍,司清张开手,忍着伤口被牵扯的钝痛,抱住了她的小孩,声音哽咽:“妈不能一直拖累你。”

      是她找了那个男人,又没勇气离开,连累着司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每天疲于奔命。这太不公平了。

      来自身体的剧痛和母亲的怀抱奇异关联在了一起,很久之后,司野发现自己开始恋痛,这种在少年时代跟他如形随形的感觉让他憎恨,却又无法摆脱。

      从夏末到秋初,司清的身体时好时坏。照顾病人是一件琐碎又麻烦的事,穆然却做得越来越娴熟,并且有十足的耐心——他把这当成了一种让自己显得有用的方法。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飘下时,筒子楼里乱窜的孩子们也都纷纷升上了小学,像孙猴子戴了金箍,彻底步入社会时钟,过上了在钟摆之下身不由己的日子。

      张敦豪同志也要面临中考,不过他没什么压力,考得上就去技校混门手艺,考不上就继承家里的小卖部……他妈对他烂泥扶不上墙的学习成绩已经彻底绝望了。

      当同僚们还在埋头苦读的时候,这厮一手西瓜一手蒲扇,大爷似的卧在躺椅里,俨然有少走五十年弯路的架势。司野路过时往他那猪蹄上拍了一巴掌:“猪,起来翻圈了。”

      “你懂什么。”墩子不觉得自己有什问题,“这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

      “课本呢?”司野提醒他。

      “哎这里。”墩子跳下躺椅,从书包里一套崭新的课本,“我找了三个班才凑齐的,怎么,您老人家还打算复读吗?”

      “随便看看。”司野说。

      “你家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墩子问道,“就准备一直养下去了?”

      司野垂下眼睛,随口嗯了一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精明的资本家:“他能帮忙照顾我妈。”

      “我看也是。”墩子认同地点点头,“刚看到那小子又出去买菜了。”

      “去哪儿买?他不在你这买吗?”司野有些惊奇。

      巢丝厂小区位置偏僻,离最近的菜市场也隔着一条街区,着实不方便。这也是墩子家的小卖部虽然不温不火,但一直也没倒闭的原因,除了巢丝厂,附近小区的居民也会到这儿来买。

      司野没想到穆然竟不是在这边买的。

      “嘿,你这大哥当的。”墩子说,“那小子天天跑去菜市场,勤俭持家一把好手,童养媳培养得好啊。”

      话音刚落,街角处出现一个小小身影。穆然拎着大包小包,两只手占得满满的,看到司野,突然加快脚步往他身上扑过来:“哥!”

      司野一把将他搂起来,转半圈放下。听见墩子像点兵一样问道:“今天行情如何?”

      穆然像报菜名一样把菜市场的菜价背了出来,听得墩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再探再报。”

      墩子进货时经常要各个菜市场比价,司野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偷懒,忍不住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这是雇佣童工知道吗?”

      “我付钱的!”张敦豪同志叫屈,大手在货架上一挥,对穆然说:“挑吧。”

      穆然斟酌片刻,老成地拿走了一个鸡蛋。

      “我们这是公平交易,是不是弟弟?”墩子说。

      穆然点了点头,拉住司野的手说:“哥,菜市场比较便宜。”

      被那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盯着,司野觉得心里像是被鸡蛋磕了一下,有些酸疼。所以即使是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他还是对穆然说:“家里还没到你省钱的时候。”

      往家走的路上,司野发现小孩拎的两大兜东西里有一株粉红色的康乃馨。

      “我用省下来的钱买的,”穆然说,“阿姨说她年轻时喜欢养花。”

      这小孩心细熨帖,司野自愧弗如,还不等他开口夸奖,穆然又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摸了一支靛蓝色的钢笔出来。

      是那种文具店里很常见,几块一支的塑料壳钢笔。

      “哥,给你的。”穆然把钢笔塞到司野手里,“那晚我看见你翻书,找不到笔用,就买了。”

      司野心尖一颤,有几天晚上,他受伤实在疼得睡不着,便起来翻看那些课本。想找支笔做做标记,没能找着,声音可能把穆然吵醒了。

      然后这小孩就用他每天多走一个小时,一点点攒下的块儿八角钱,给司清买了一束花,给他买了一支塑料钢笔。

      “哥,我没乱花钱。”穆然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嗯。”司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你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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