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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回皇城 江边水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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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为了让云风清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朝中事务早已忙得分身乏术的小狼硬是从紧迫得不能再紧的时间抽了三天出来,带着他几乎走遍了皇城的大街小巷衙堂庙宇.虽说云风清也曾经在皇城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毕竟已经时隔十年,皇城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城效的一些地方还能保持着原来的面貌,但已经不多,他需要重新适应这些.
云风清跟在小狼身侧,跟着他走过一条条街道,每到一处驿站或者是府衙之类的地方,小狼必定会拉他进去,跟里面的主事介绍并再三叮嘱对方要好生照看,不得有失.脸上严肃的厉色震得对方直不起腰来,只能弓着身子连连称是,他在一旁只是淡淡地笑,不置一词.
走得有些累了,小狼带他到一家临江的酒楼用膳,楼子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水若楼",听起来像是妙龄女子的闺名儿,亦恰恰应了楼子临江的地势,名儿起得颇妙.楼里的铺张摆设也颇有心思,桌子不到一般酒家的一半高度,有四座的有八座的,都设有围蒲,放着几个软垫在上面,客人们或坐或倚,显得舒适非常.楼上楼下靠江的位置栏窗开得很宽,几乎整面墙都镂空出来,不阻碍客人观潮赏景的视线,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能望见一片开阔的江景,两边分别摆着银针松,尖细墨绿的叶子随风轻摆,显出些许飘逸的古味.
一进门,楼里的伙计一瞧见来人,二话不说便引了上二楼的临江雅座,问也不问就上了一壶莴香茶,灰雪似的茶叶一经热水泡浸便散发枭枭香气,浓着不俗,清而不淡,说不上雅致,闻着却教人心神安宁.小狼低声吩咐了那伙计几句,那小郎儿点点头,机灵地一溜儿下楼去了.
云风清捧着热茶,举到鼻间嗅了嗅,说:"这香气好特别,那小伙计倒是懂事,连你的爱好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小狼笑笑."实则原非我所好,是右枫喜欢这里,每次都拉我过来一定要沏上一壶莴香茶,说是喜欢这茶的香气,闹得楼里的人一见着我就自动泡这茶上来,我也懒得挑来挑去的,久而久之,便也成了习惯."
原来如此.云风清了解地点点头,虽对右枫的认识不算很深,但那时跟在老师的身边,对那人的狡猾却强硬的性子多少是知道的,不过却不是个热切的主儿,会拉着同一个人来这地方许多回,连楼里的伙计都相熟了,估计跟小狼的关系应该很好.
"小云要是不喜欢这茶,可以换一壶,不必介意."
"不,我也挺喜欢这茶香."就着杯沿轻轻地啜上一口,茶味淡如白水,稍竭之后却自有一股甘香之气含于口间,说不得清甜,只是很浓重踏实的感觉,无端生出些窝心来,让人忍不住一品再品.
"右枫大人品味好生清雅,选的茶不错."只是没想到他会这种喜欢补实的人.
小狼分明从那双明亮的墨瞳里瞧见了几分揄揶的笑意,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瑟国少年的身影,抿着唇不说话.
倒是云风清开了口:"其实,小狼不必亲自陪我闲逛,这些事吩咐底下一声便是了,你我也算相熟,不必在意一些虚浮的礼数,还是正事要紧."
他心中清楚,眼前刚毅不凡的男子在真国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使在他面前开朗地笑着,用他们熟悉的方式相处,他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双青玉眸里泛出的疲惫,总是在他转过身去的刹那,脸上愉悦的笑意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无奈.
本性率真耿直的小狼,并不擅长也不喜欢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即使皇帝几人有心减轻他的负担压力,终究也不可能放他远离这暗涌汹涛的权力中心.失去了"战魂"青翊的真国,绝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股强力,身为青翊接班人且为"双帅"之一的小狼,肩负着常人难以想像的沉重.百姓,战争,责任,身份,像无数道铁链将昔日自由的灵魂深深地困在这片名为"国家"的天地里,脱身不得,日日夜夜仰望着头顶那片变幻的苍穹无声地嘶鸣.
他们,只不过是挣脱不了尘世的凡人,不是百姓心中口中念念不灭的神明.当年,他的老师曾经一度被这真国的江山逼得几欲疯狂,与皇帝几乎反目成仇.如今,小狼同样被这家国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失却了当初纯净的笑颜.
这几个人,怎么总是活得那么辛苦呢?莫非真的要为这天下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甘心吗?对得起百姓,忘却了自己,净是些口硬心软大慈大悲教人操心的家伙.云风清暗叹口气,有些埋怨地说:"还是说,你嫌自己不够忙,非要到呕心沥血的地步才罢休么?就不能给自己一些闲休的时间?"
闻言,小狼笑了."忙过这阵子就有时间休息了,不用担心.不过,好久没听到小云的训话了,真教人怀念,以前被训的是时火大人,我总在旁边听着偷笑,没想到今日被训的人却轮到我了."
这么一说,云风清倒想起来了,以前在皇城的时候,他那天下为公的老师总是长夜不寐地批阅着一卷又一卷的宗折,房间里的灯火几乎是彻夜长明,每每要到天光泛白时分才会被人吹熄.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刚清亮,房间的门就会被打开,那人便着一身淡素衣裳手捧若干宗折自屋里出来,有时会到前厅与他小聚片刻,享用早膳,有时连早膳都顾不上,匆匆忙忙直往宫里赶去.遇上国情紧急或是皇帝有要事与他商议,整夜不归更是平常事.
一开始,他不习惯两人总是聚少离多,很是不满地控诉着,然后看着那人露出微微苦涩的笑容.后来,日子渐长,他转而心疼自家老师的辛劳繁忙,一有机会就抓着训话:教训那人不要那么拚命,朝堂上多的是文武百官文人墨士,实在忙不过来就抓几个帮帮忙好了,那些人又不是养着好看的.教训那人要注意身体,别总是光顾着这百姓天下却忘了自己,再怎么铁打的人都经不住这么整日整日的折腾的,何况前几些年在瑟国时还落下了病根?教训那人不要总是顺着那个狂妄霸道的皇帝,那家伙是个天生没良心的,为他打江山,为他治家国,为他煞费苦心,为他形减清瘦,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干脆把他给甩掉得了,肆`楠`岁`祁几个大国等着万民拥戴高轿花锦地接人过去,有必要在这里看他脸色,辛苦做人吗?
那时,每次他气咻咻地训完话,小狼就会在旁取笑,说都分不清谁才是当人家学生的那个了.而他的老师,总是静静地听完他跟小狼两人的话,欣慰地摸摸两个人的脑袋,笑着说:我的小云懂得关心人了,不错呢.标准的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但如果再深究下去,必然会惹得那人露出一脸悲伤却逞强微笑的表情,说:我对他,也只有这种用处了.待真国安定以后,我们便寻个安静的地方,离开这儿过些普通日子吧.
猜得到结果,所以一般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适而可止,不会深究.不过,对于那人说什么离开真国这些话,两人也从不尽信,不说那些话真心与否,皇帝也绝不可能会让他离开真国,离开自己身边.想当年老师跟皇帝翻脸,只身一人去了瑟国,那三年里皇帝差点没把这天下给翻过来!如果让皇帝知道老师又起了离开的心思,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不得已的话,以他的性格或许会折了老师的双腿把人留身边吧.
想到那人冰冷狂傲的嘴脸,云风清的脸色顿时跨了下来.那家伙是个天生的激战狂,这些年要不是老师在他身边拉着,真国铁定连连征战,锋烟四起,民不聊生,那样的人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真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一直对他不离不弃,苦苦守候这么多年,给他打下了江山还要给他管治得妥妥当当国泰民安,像老师那样温柔博学国士无双的人,应该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而不是任凭那混蛋肆意地将一片真心踩在脚下!
云风清越想越生气,竟连小狼唤他都没有听见,一个劲地抿唇恼怒.小狼无法,只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拉回心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问:"小狼,怎么了?"
小狼又好气又好笑."我才要问你怎么了?方才唤你都不应,又想起陛下的不是了?"
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你大概没有发现,每次提到陛下跟时火大人的事情,你都抿紧嘴唇,眼睛微微咪起,一脸不悦的模样,以前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看多了,自然就猜得出来了."
是吗?云风清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他的情绪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不用怀疑了,只要事关时火大人,你都没有办法保持冷静的,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不是吗?"看穿他的疑惑,小狼笑着点破,又说:"其实,你也不必恼怒,陛下一直把时火大人当作身边最重要的人,那时候即使没有回应时火大人的感情,也对他重视得紧.何况,在你离开的这些年,陛下已经跟时火大人渐通心神,如今已是离不开他半步,更封他为皇殿,地位昭然,举国皆知陛下对他的疼惜.所以,小云不必过于担忧."
不必担忧吗?云风清不语,皇帝这些年来对老师所做的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尽管身处贺家村这样偏僻遥远的地方,也能耳闻不少风声,可见皇帝真的对老师非常宠惜.只是,当日的点点滴滴依然绕在心头,老师当时悲愤的表情,绝望的眼神,几欲消逝的痛苦......这些,都并非一时三刻能够遣忘的,若皇帝是真心待老师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他也能够消去心中所怨,平静地站在他们面前道一声祝福吧.
杯中清茶已尽,放下空杯执起桌上小巧的瓷壶替两人添满杯盏,缓缓地说:"小狼跟我说这些,是想借机劝我去见他们吧?你的苦心,我都明白,只是目前我还没有那份心,等过些日子再说吧,就让我安静一段时日."
听他这么说,小狼心知这已是对方最大的让步,便不再执着下去,话题一转扯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明日,我便要前往肆国,我哥便拜托你照顾了,若有什么事情,吩咐翮偃去办便是.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要是等不及我回来,便去找右枫吧,他的府祗与我左帅府也不过相隔两条街道.有什么事,他都会帮你的."
翮偃是左帅府的大管事,年纪颇轻,不过比云风清大上几岁,做事却非常精明圆滑,他的命是小狼救回来的,自然对左帅府事事上心忠心耿耿,吩咐他做事本来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小狼刚才说要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去找右枫,对方可是与小狼齐名同封"双帅"的人物,而且年少之时曾见过几面,若是真的找上门去,对方细看之下必定能够认出,届时皇帝跟老师也会知道他回到皇城的消息.只怕,以后就没什么逍遥日子可过了.
小狼不愧云风清"挚友"之名,一见对方皱眉便马上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即说:"不用担心,右枫那里我会跟他打声招呼,绝对不会泄露你回皇城的事情.至于陛下跟时火大人那里,我会等到你想见他们为止的."
听他这么说,云风清这才宽下心来,好奇地问:"小狼什么时候跟右枫大人关系变得这么好了?"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愿意替他隐瞒,想必不只是共事品茶的情谊这么简单.
小狼只是笑笑,轻轻地一语带过:"等我从肆国回来再跟你解释."他深知好友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不是说几句共事多年出生入死的场面话就可以打发过去的,不过两人的事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倒不如放到日后再讲好了.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又说:"我反而好奇,小云跟我哥为什么会这么投缘,一见面说不到几句话就急着认你作义弟了?"
"许是战将天性爽朗,合则结谊罢了.很奇怪吗?"
"说实话,是挺奇怪的.我哥自当年骁谋一战双腿负伤之后,一直很少与人交往,连对府上的人都是冷冷淡淡的,除了我跟陛下`时火大人几个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人这么殷切."顿了顿,又说:"不过,最奇怪的是小云居然会一口答应,据我了解,你并不是个喜欢广交结缘的人,我很惊讶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我哥,能告诉我么?"
云风清神态从容地轻嗓着茶,就着杯沿淡笑."没什么,你哥...青翊大哥他,跟我一位故人感觉非常相似,所以......"
"你所说的故人,不会是时火大人吧?"小狼盯着他说."小云是不是,把我哥当作时火大人的替身?"虽似疑问,语气却是陈述一般地肯定."我并不赞同你这么做,我哥这些年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让他承受这些.....既然不是属于他的关怀,那就宁可不要!我哥,不需这样的施舍!"
"不是施舍."无视对方的薄怒,云风清柔声地说."你哥身上,有不同于老师的别种温柔,不是那种对苍生的博爱,不是神子临世的垂惜,很纯粹的,属于凡人的柔怀.他们两人在某些地方确实有相似的地方,可是,我分得清楚,他们之间的不同.你哥...不是老师的影子,绝对不是."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心中的神祗相比.
青翊,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温柔,而隐侧的凡间男子.
想起那张温雅的俊脸,心底莫名地有些柔软,墨瞳映着杯中水光折射,浮出几许翦水柔情,唇边笑意不减.
小狼细细地观察着好友的表情,看着他一向看似温和却略带淡漠的脸上展现出一缕发自肺腑的温情,知他对青翊是真心相待,便不再过问.
在水若楼用完茶点,两人散步回左帅府.
一进门,管事翮偃便迎上前来,将一包油纸捆着的糕点递给小狼,然后退到一边恭敬地汇报:"主子,这是右帅大人托小人给您捎上的莲香糕,请主子慢用."
小狼接过糕点,问:"那右枫呢?"
"右帅大人已经回去了."
"他没进来?"小狼挑挑眉,应该不大可能,右枫知道他明日便要离京,今日应当到他府上相聚才是,怎么会这么快就回去了呢?
翮偃说:"是的,右帅大人并未进府,只是吩咐小人把莲香糕转交给主子."
"他有没有说什么?"
"右帅大人说,主子远方来客,他一个外人不便打扰,还是改日闲时再来拜访."
"他这么说?"看着翮偃一脸肯定地点头,小狼有些哭笑不得,心想:不就跟人出去用些茶点罢了,这家伙用得着这样吗?
旁边的云风清正想发问,小狼却转身对他说:"小云,你先进屋里吧,我过去一下右枫那边,我哥问起就说我今晚不回来了,让他替我收拾一些东西."说完,头也不回往右帅府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