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tulp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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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唔唔！…唔”
杨榆在睡梦中睁开眼，眼部神经的刺痛诉说着自己此时正处在一个咸水海中。
可分明是浮力最大的咸水海，杨榆拼尽全力，却无法浮出水面。只徒劳的鼓着腮帮，四肢不停收缩，再展开，耳边炸响浪花。
“救救我！”
内心的急吼无人听见，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绷直的脚尖传来，直冲大脑。
“唔！”惊吓间又被灌入一口咸水，来不及咳嗽，便卷进漩涡当中。
耳膜是撕裂的疼，杨榆能清楚地感觉到，有某种液体，由内而外流出去的液体，还带着体温的烫。小腿肚明显是抽筋了，此时难得无暇顾及。又是一大口咸水，灌入口腔、鼻腔，穿过喉管。杨榆不合时宜的在心里感叹一句：“居然是辣的。”
左腿再次抽搐一下，疼的是那样真实。头顶已经没入水面，身体像是被铁链绑住，难以动弹，杨榆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和清楚自己名字的含义一样——多余、多鱼。
果不其然，巨型的鱼尾拍打着脸上，即使做了千万次准备，疼痛依旧是那么刺骨。
接下来是小臂、手指、脚趾、胸腔……食人鱼冲击的速度和平日里别无二致，杨榆只好任由肌肤被撕咬挤压，任由带着铁锈味的海水涌进鼻腔。
记得没错，今天应该是2023年4月23日，雨天，张阿姨又会开始收自己晾的馒头干，叔叔回来也要抱怨今天的生意不好做了，还有未满两岁的小妹……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和她同时醒来？来不来得及赶上冲奶粉的时间？
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太糟。至少在杨榆不合时宜的最后100天里，不会太糟。
（一）出院
2023年4月1日，成功办理了出院手续。四线小城的精神卫生中心，杨榆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
腹内无墨，连自己都嫌弃。
好在是出来了，不用再被绑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思及此处，手腕上又传来被粗布摩擦的痛感。
“嘶……”下意识握紧拳头，指尖却又传来钻心的疼。那是修剪过度的指甲。手指在指甲上开了一条口子，温热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顺着指缝慢慢地蔓延开来。
又渗血了。
要是真的有神明来拉我一把就好了，杨榆如是想到。
出租车上发闷的劣质皮座不断传出恶臭，即使开窗通风也未能消散一二，反而加剧了耳边的负重。只好一下扣着背包背带，暗自数秒，感受自己急躁的心跳。偏偏在这个时候司机还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偏头时唾沫还能飞到杨榆脸上。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玩啊？还跑这么偏的地儿，和家里人吵架哈？”
“哎呦～今天这个天气哈，真不适合出门……我还以为接不到单子了呢！谁想到就遇到了你这个小姑娘哈！”突然听见司机猛拍方向盘的声音“哎！光顾着跟你唠了，这红灯又得等3分钟！哈呀，今天真是有点背……”
杨榆又把想降下去的车窗开大了些，风声和耳鸣总比蚊子叫好听。
打车服务什么时候才可以选择司机的属性，这样乐观开朗的人和我呆在一起，实在太憋屈了。
“嗯，您开车辛苦了……”
又或许他只是故意逗一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孩子开心？不能恶意揣测他人，要心存善念，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努力接他的话茬。
“叔叔女儿多大了？会和您吵架吗？”话出口觉得自己言词不当，刚想纠错，就听前方又传来那乐观开朗的声线。
“哎呀，她不用我管！家里也没什么事，她凑合凑合也能上个公立，平常就帮她小姨看店。哈，你咋知道我家娃是个女的？”
“我猜的，猜的……您看路……”算了，他估计自己可以聊一路。
“哈呀，我闺女成天就坐那店里，平常还爱看点书！家里正好……”
手指又开车往外渗血，疼痛让人杨榆暂时停下了扣背带的动作。
接下来的话杨榆没有再听了，耳边只是呼啸的风，还有那间断的耳鸣。
到地下车，杨榆逃也是得给钱走人。
可算到了，解脱！
“这离我家店还挺近……”杨榆并没有去在意司机的念念叨叨，自顾自地向书店走去。
书店静悄悄的，只有几位看起来像教师的年轻人站在书架旁，或坐在椅子上。杨榆在心里暗喜过后，直奔摆笔记本的货架。
还好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杨榆没心思挑选琳琅满目的本子，随手抓起一本，就跑向前台。
“您好，?23请支付一下。”清丽的女声响起，杨榆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人的脸久久出神。
实在太像了……
“微信收款?二十三”
杨榆拿眼神瞟了眼前人的工牌，边鞠躬道歉边退出感应门。
张嬿，好名字。就是她么？tulpa成真了，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是她吧，就是她！
一团黑雾聚拢在杨榆眼前，飘飘荡荡，神神叨叨。
（二）回家
张阿姨：“哎呦我跟你说呀，这馒头晾成干作用可大着呢！咱个年轻的时候……”
“臭娘们！又惦记着你那个馒头呢！站那么高你摔下来谁做饭？快下来呀你！” 张叔一面说话，一面向顶楼走去，双手向前探，想要护住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妻子。
“知道知道，锅里不是闷着鸡吗？”张阿姨一手搂着她宝贵的馒头，一手拿棉布擦这额间的汗。“你急什么？我这就下来了的。”
杨榆礼貌性地问好，整栋楼里，只有张阿姨会回应她的问好了。
“哎哟，小鱼回来啦，今晚来阿姨家里吃鱼好不好？阿姨这就出去买桂花的。”
杨榆像小时候一样，挤出最甜的微笑：“不用不用，阿嬷哏晚做盐焗鸡，噶里吃不完。”杨榆不是一个爱说方言的人，心里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乡话说得蹩脚，但这已经是自己能想到的，有且仅有可以体现自己存在感的方式了。可即使这样，还是那么不招人待见。
“行了行了，跟神经病有什么好说的，赶紧走远点，别沾上晦气……”张叔又开始赶人了。
马上走，我马上就走。杨榆不想再做这例行公事的解释。实在多余，太多余了。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不要执着，不要执着，不要执着。
“唉……”总算把这口气理顺了，这才敲响自家的大门。
迎面砸来的是一个不锈钢盆，看尺寸应该是和面用的，此时估计战况激烈。
“我都做到这样了还不够吗！”
果然，接踵而来的是摔门声、抽泣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杨榆冲到紧闭的房门前，抱起小妹，抄起奶瓶，就带着人去花园避难。还好还好，他们都不会拿孩子出气。趁现在还在冷战，还好回来得急。
“不哭不哭，宝贝不哭”极力平复自己的喘息“姐姐带你买糖吃好不好？姐姐有钱啦，姐姐给你买糖吃。不哭了哦……”
要是真的有神明来拉我一把，就好了。
2023年4月2日，凌晨1:40，杨榆在绿皮封面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句话。
良久，杨榆在那颗墨点下写下第二句话：
我愿生命只剩下最后百天，召唤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明。
(三)字迹
杨榆在张阿姨家的鸡鸣中醒来。广东湿气重，清晨的空气弥漫着水雾，太阳还未露面，天空的氤氲压人喘不过气。梦里的食人鱼刚张开血盆大口，脚尖刚传来沙子磨砂的触感，这噩梦真实的令杨榆怀疑：
“这次过后就不用醒来了吧？”
“在梦里猝死，多么美好的死法啊……”
“我难道真的不配这么好地死去吗？”
轻轻将发麻的手臂从小妹身下抽出，足足三小时的血液不流通，杨榆坐在桌前甩了几下才缓过劲来。今天是仪式正式进行的第18天，笔记本表面劣质的皮已经有些许脱落的迹象，侧面也被蹭起了毛边。
还有三天，我就能看见你主动来找我了吧。
杨榆想起文章里描述的tulpa的创造过程，终于提起精神。落笔写下“2023年4月19日，天气阴，记第18天……”
杨榆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心经，终于感受到了“张嬿”的回应。一团黑雾半化作人形，端坐在杨榆身侧让出的空位上。
“你今天来晚了3分钟。”
“下次一定准时，你今天比昨天漂亮了不少，都能坐在椅子上了。昨晚睡得好吗？我可是被小妹闹了两个小时才睡着。”
“我还不会睡觉。”
“那我平时看不见你的时候你都在哪呢？”
黑雾没有回复。
“你就是张嬿对吧？我们多久没见了，8个月了吧。那通电话不是说买了票来找我吗，你又骗了我一次哦。”
黑雾还是没有回复。
杨榆此时正双手握着不同型号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留下歪七扭八和端端正正两种字迹。太阳逐渐爬坡上来，浓雾散去，余下叶尖上的露珠。露珠一滴滴落下，配合公鸡打鸣奏出日出的乐章。今天算是值得高兴的一天了！
张阿姨早起和面了，在阳台浇花的杨榆边和身旁的黑雾笑谈，边听着隔壁摔面团的pangpang声。杨榆又想起看过的那篇文章。
“21天创造出属于你的tulpa！”
杨榆走回电脑桌前再次打开收藏的文档。
tulpa，也就是幻人。通常被定义为精神分裂症。可事实上，这并非普遍意义上那么容易，幻人对于能看见他们的人来说，是可以相伴多年的伙伴，也可能是经久不变的信仰。是帮助他们走出深渊的神明。是一个完整的健全的人。甚至是可以化成现实中正式存在的人而存在的。
张嬿对于杨榆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是哪怕杨榆信了一辈子观世音，也愿意违背信仰，去侍奉的新神。
创造一个幻人也并不容易，一切事物的开始都有一个契机，创造一个幻人的契机可能是一篇文章，仅有一面之缘的路人，哪怕是一片落叶、一朵初绽的花，也可能只是一阵别样的气味。
许多人幼时都曾经有个陪伴自己的tupla，只是时间齿轮的转动，慢慢被周围的人和事标准化。所有人都被困在大小相同的笼子里，再也不会把内心深处的幻人放出陪自己玩耍了。
哪怕曾经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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