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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识(半夏,生姜,黄芩篇) 夏 ...

  •   夏日苦长,日头高悬。
      直道旁一间茶肆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乘凉饮茶水解渴的人,肆外的幌子低垂着头,像是也被热得懒于动弹,只偶尔有气无力地附和着微弱的风晃悠两下。
      “店家!来壶茶!热死爷了!”一声粗犷的声音从茶肆外传来,狠狠砸破了室内安静的气氛。
      循声看去,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踏门而入,眉目间尽是对暑热天的不耐烦。
      靠门坐着的一个樵夫拿着手上的箬笠,用力扇地扇着风,应和道:“嘿!这鬼天气,天天这样炎热,还让不让人活了!”
      “诶,您二位若要凉快,得去肺州!”店家提着一壶茶走来,动作利落地摆好了碗,说话间又给客人倒了满满的一碗茶,“黄连黄总兵一族这些年都在那驻扎,凉快得很!”
      樵夫闻言摇摇头,“啧”了一声:“你这玩笑开得,真是……”
      一口气灌完一碗茶水,壮汉二话不说,示意店家满上,又是一口喝完后,这才答店家的话:“你这店家不安好心!我们只是想凉快些,你却想要我们的命。那黄氏一族,性子比大冬天里的冰块还冷,还喜欢打打杀杀。我们是想凉快些,但也不用命去换。”
      店家看了厅室右侧一眼,那里开着一扇窗,窗外日头正盛。他笑笑,正要说些什么,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刚进门的新客人唤过去了。
      “这店家……”樵夫朝壮汉抬了抬下巴,连着“啧”了好几声,“他不晓得那黄氏有多可怕。总兵黄连,少主黄芩和黄柏,哪个是善茬?要说还是悬壶山好。”
      壮汉面露疑惑道:“悬壶山?”
      “对啊!悬壶山!掌门人参,大长老甘草,那都是大好人啊,和善的很!”樵夫用力地点点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像姓黄那群,天天垮着个脸,好像全天下都是他们的仇人。人家悬壶山……啊!谁?谁泼的我?”
      樵夫正兴致勃勃地向壮汉介绍自己的“见闻”,猝不及防被当头泼了一身水,瞬间怒从心头起。他顶着湿透的头发怒目圆睁地拍桌站了起来。
      “是我!你待如何?”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室内响起。
      声音是从樵夫侧后方那桌传来的,众人循声看去,发现那桌坐着两个年轻男女。
      男子一身沧浪色衣裳,眉目清朗,看着温文尔雅,此时正以右手支额,以左手抚摸着脚旁竹篓里的兔子,他的神色略显无奈。他身旁的少女穿着一袭嫣红色长裙,腰间挂着三个白色小瓷瓶,表情看着有些漫不经心。
      手指在垂于脸侧的辫子上缠了几道,任由众人打量了她好一会,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夏夏”,男子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中像是含着几分警告,他温和的面容上有了几分担忧。
      对于大师兄生姜的暗示,半夏全当没听见,全当听不懂。她粲然一笑,一步一步走到樵夫面前。
      看着眼前笑颜明媚的少女,明明是酷暑天,樵夫却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半夏将樵夫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眼神中透着轻蔑,语气却格外诚恳:“水是我泼的。这位大哥想要如何?要我道歉吗?”
      “你……你泼了我你……不应该道歉吗?”樵夫的腿有些发软,他竭力逼迫自己不要露怯,但还是忍不住变得结结巴巴。
      “啊,对哦,我泼了水,所以……我要道歉?”半夏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樵夫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他觉得面前的少女很危险,可对方的眼神又明明那样纯粹天真。他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伸出手按在桌上,想借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半夏看着樵夫,微微蹙着眉,像是犯了难:“可是……分明是你先刻意挑拨我师门和黄氏一脉关系的呀。”
      话毕,她竟突然抬腿向樵夫踹去,动作快到察觉不对想过来制止的生姜根本来不及阻止。
      “嘭!”
      伴着桌子散架和茶壶茶碗落地破碎的声音,樵夫砰然倒地,一身狼狈地躺在地上。
      眼前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暴力,众人都愣住了。有人反应过来想去劝架,又被樵夫狼狈的模样和半夏身上的戾气劝退。
      半夏脸上的笑容不变,她抬步正想向樵夫走去,视野却突然被一抹沧浪色覆盖了。
      闻着鼻前那道浅浅淡淡的姜味,半夏挑了挑眉,不发一语地绕开那抹熟悉的颜色。然而刚恢复视野,那只衣袖又紧紧地挡在了她面前。
      如此反复几次,半夏终于忍无可忍,她收了笑,狠狠地瞪着身侧的生姜——衣袖的主人。
      生姜垂首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眼神交汇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半夏不得不让了步。
      她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生姜意会,暗自松了口气,眸中闪过几分笑意。
      师兄妹二人均未言语,却似乎在眼神交流间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于是,生姜收回手,半夏也不再向樵夫走过去,只是隔着几步距离朝樵夫道: “如今六淫国国力日渐强盛,其狼子野心不言而明,我等修行之人皆一心对敌。你却故意行拉踩之事,刻意离间我悬壶山同黄氏一脉的关系。想来,你也不是真的景仰悬壶山。”
      生姜负手于身后,神情放松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他拱手向众人行了个礼,补充道:“景仰不景仰倒是无所谓。我悬壶山向来不好追名逐利之事,但最起码的尊重想必还是要有的。修行之人不论出身,不论族类,只要能护岐黄百姓安宁无恙,便是好的修行人。现下世道并不太平,还望诸位谨言慎行,莫让各修行门派伤了和气,如此一来,诸位的平安方能保全。否则……”他浅淡地笑了笑,点到即止,不再多话。
      “你们是悬壶山之人?”人群中有人问道,面色有些迟疑。
      半夏大大方方点了点头,坦率承认:“对啊!我们就是悬壶山的。”
      “那你……你是半夏?!”问话那人的语气神情一瞬之间皆变得惊恐起来。
      “半夏?”
      “什么?!那女子就是半夏?”
      “难怪那么凶残……”
      “你还不走开些,你不知道她最喜欢用毒吗?小心毒死你!”
      “这天色也不早了,我……我先归家了。”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等等我!”
      ……
      茶肆由安静变为喧嚣,又从喧嚣转为安静,前后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原先座无虚席的茶肆,如今竟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客人。
      半夏的笑微微有些僵,她神色怔愣地看着室内,肩膀上缓缓落了一道轻缓的力道,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她抬眼看去,发现生姜也在看着自己。
      半夏颇有些不自在,她神色别扭地拂开生姜的手,争辩道:“我没有难过!”
      “你们是悬壶山之人?”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嗬嗬”声,一道低沉古怪的声音突然响起。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再朝发声之处看去。
      果然如此!
      只见那原本被踹倒在地的樵夫不知何时已变了一副模样: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将他包围其中,身形模糊得让人看不真切,只能在雾气稍薄处窥见他遍身布满白色清稀液体的样子。
      是痰!
      突然,一团灰白雾气从他身边分出来!伴随着一阵寒意,迅速向众人袭来。刹那间,茶肆变得寒冷异常。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都被那团邪气侵袭,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不由自主地倒地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茶肆内外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半夏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她迅速抬手,将腰间的三个小瓷瓶抛到半空一一击碎。无数味辛的细微粉末伴着瓷瓶破碎的声音破瓶而出。
      她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不过一息,便见对面的痰痛苦地伏地呻吟,被侵袭的普通人也逐渐缓了过来,面色不再如最初那般难看。半夏神色一松,眉梢染上喜色,她兴奋地看向旁观的生姜:“你看!我一个人明明也可以!你们想太多了!”
      话音刚落,茶肆中又传来好几声剧烈的呕吐声。
      又出问题了。
      半夏收了势,呆在原地,杏眼中透着无措。
      生姜摇摇头,抬手一挥,一道淡黄色的光从他指尖钻出来,形体越变越大,最后覆盖了整个茶肆。
      过了一会,咳嗽声止住了,呕吐声也止住了。再看那始作俑者——痰,它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有些时候,半夏和生姜一同出手更相宜。”生姜摸摸半夏的头,含笑道。
      半夏嘟了嘟嘴,倒也没再否认。
      唰!
      唰!
      唰!
      数支带着灼热气息,冒着火星的暗箭不知从何处射出,竟然都向着师兄妹二人袭来。
      二人拉开距离躲避,那箭却似识人一般紧追不舍。
      半夏掐诀击落几支,又有两支直刺面孔而来。她侧身避过,正想去支援被暗箭包围的生姜,却听见其语气急促地提醒:“夏夏!背后!”
      半夏回过头,三支箭竟分了不同角度朝她追来,根本没办法躲开。灼热感扑面而来,半夏只觉脸上全是被炙烤的痛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冰凉气息的蓝光自侧面飞速而来,横亘在半夏身前,稳稳地挡住了那几支带着火星的箭。
      “咔嚓”一声响,蓝光前的几支箭竟然尽数从中间断裂开,脱力般落到了地上,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原先带着火星的箭头此时已凝了一层薄冰。
      半夏扫了箭头一眼,有些警惕地朝蓝光来处看去。
      窗边的茶桌旁立着一道涧石蓝色身影。那人手持长剑,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观察,不难看出是一个女子。
      半夏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尽管隔着帷帽,黄芩也能察觉到,但她并不打算袒露身份。
      黄芩隔着帷帽打量着周围。
      被暗箭围困的生姜原本因半夏要遇袭有些慌乱分神,如今见半夏无恙便安心对付起周围的箭,还算游刃有余。
      而如今茶肆外不再有新的箭射进来,估计是忌惮她的存在,不敢再放肆。
      茶肆中还有些没离开的百姓,这些带着热邪的箭意适才伤到了不少人。有的人剧烈地咳嗽,有人的面色通红,有的人直喊“头痛”,也有的人捂着喉咙说不出话……
      搭在剑柄上的纤指轻轻点了几下,黄芩祭出剑,双手掐诀,几道浅蓝色虚影从剑中分出。
      她轻喝一声:“去!”
      半夏只觉有几道清风拂过脸颊,原先让人烦热不堪的茶肆倏尔变得凉快起来。她朝着虚影所去的方向看去,师兄生姜周围的箭在一瞬之间被齐齐折断,而被热邪侵染而痛苦不堪的百姓此时面色变得轻松自如。
      见到各人的麻烦已全部解决,黄芩利落干脆的收回剑,朝半夏生姜拱了拱手,便向外走去。
      生姜与半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茶肆外有一个草棚,黄芩路过时蓦地止了步,而后步履坚定地走向了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此时她的面色有些难看,右手紧紧地捂着肚子。
      黄芩压了压帷帽,声线清泠,语气却格外温柔:“这位夫人可是有孕在身?”
      少妇有些艰难地点点头:“是。只是不知为何,这孩子今日格外闹腾,折腾得我很是难耐。”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黄芩询问道:“在下不才,修习过一些安胎之术,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诚打动了少妇,许是胎动不安太过难耐,少妇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黄芩半蹲下身子,将手置于少妇腹前,闭眼感受着胎儿的气息。
      生姜和半夏在外看着,半夏觉得有些惊奇,生姜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过几息,少妇便觉得腹中变得安宁下来,一道淡淡的凉意萦绕在腰腹周围,很是舒适。
      黄芩站起身,朝少妇告别,离开了草棚。
      半夏追了上去,主动开口询问,笑容明艳动人:“多谢这位姐姐适才救我们于乱箭之下!我乃悬壶山弟子半夏,他是我师兄生姜。不知姐姐师从何人?改日我等必亲自登门致谢!”
      “不必,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黄芩声音清冷,似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半夏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生姜轻轻拉到了身后。
      生姜拱了拱手,态度文雅有礼:“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女侠若有需要相助之事,可上悬壶山寻我师兄妹二人。届时,我等必鼎力相助。”
      话毕,双方都默契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将行至岔道时,黄芩突然止了步。她回过头,掀开遮住面容的白纱,看向渐行渐远的师兄妹二人,帷帽下的眉目清冷如霜。
      炎热的直道上突然起了清风,生姜似有所觉,蓦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半夏跟在他身后,伸出去摸他竹篓里小兔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脸瞬间就红了,她恼怒地道:“师兄!你干嘛啊!”
      生姜若无其事地收回看向来路的目光,抬手摸了摸半夏的头,浅笑道:“无事。我们回去吧。”
      “你下次不许突然回头!”
      “好好好,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对了师兄,刚刚那个戴帷帽的姐姐真的好厉害,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天啊!她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黄芩吗……”
      晴空万里,烈日高悬,二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最后道路重归于静,只余聒噪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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