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14、第三部 长安·四 第

　　第四章 忘忧

　　一

　　二十年没有回到故乡，他是个孤儿。他没有故乡。

　　放遂本身携带某种罪孽。在这个大声喧嚣的人世，孤石、冻土、远涯、落叶、都有罪过。而寂寞、怨愁、叛逆、正义，同样有罪。

　　踏入江湖之前，他很安静。在山谷中练剑，于竹林下读书。风雨之夜，听雨水落在草竂上的声响。墨兰拂动溪流，宛如皎洁月光下的起舞，悠长岁月里的跏趺。

　　常年一身白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道岀鞘的剑光，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二

　　草野荒寒，见不得征人之泪，江湖蓬乱，向不闻达者之言，素慕君高迈磊落，深明大义，相期之唔，所怀久矣，敢订明日晡时，谨请降趾鄙舍，挥麈抱弦以俟。

　　龙四看着桌上烫金的请柬，不禁苦笑道: 这个萧才郎是什么人？
　　卓东风也笑了，淡淡道: 当今名士并不多了，他算一个。
　　龙四饮酒，缓缓道: 出口深明大义，果然是名士。
　　卓东风道: 四哥，你醉了。。。
　　龙四忽大笑，望着窗外孤月，眼睛清亮，道: 醉了好，如今之世，不醉者还有几人。。。
　　他突然掷杯而起，道: 只是不知何为大义，倒是要好好请教一番。

　　城外三里，放怀谷，狂啸林。
　　日渐偏西，正晡时。
　　谷口有童子引路，石径三折，方见洞天，谷中其候如春，绿草如茵，落英缤纷，修篁迎风，清泉流响，三五精舍，花蓠围之，蓠下一几，几上一琴，琴是古琴，再看抚琴的人，高冠博带，一身白袍，极具仙风道骨之状。
　　萧才郎远远招手，长笑道: 龙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未及远迎，还请恕罪。
　　龙四淡淡道: 好吧，这个可以恕罪的。
　　萧才郎神色不变，笑道: 龙兄请坐。

　　敞轩里置一紫檀圆桌，桌上有酒，配酒的雅品竟然是昔日名尼梵正流传下来的辋川二十小样。萧才郎施施然起身入轩对坐，笑道: 龙兄可知这桌菜品的来历。
　　龙四淡淡道: 我是个粗人，无甚讲究，有酒就行。
　　萧才郎大笑道: 龙兄果然是爽快人。
　　龙四道: 大概也算是个明白人。
　　萧才郎目光闪动，缓缓道: 萧某一生清闲，所好唯书与剑，今日幸会，正好赐教。
　　龙四道: 书就算了，古圣人的书大多胡说八道，看多了脑子会坏掉的，至于剑么。。。
　　他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似有落寞之意，淡淡道: 所以这世上大多数装模作样的所谓论道，治国，平天下，最终还是用刀剑来解决。。。

　　三

　　萧才郎，兰陵望族萧氏之后，至其一代，家门败落，寒窗苦读，二十岁前屡试不题，逐愤笔: 清风拂袖罢云程，不登五凤朝阳楼。从而自绝仕途，二十八岁拜师五台山大悟长□□大迦叶心法，后入峨眉孤帆道人门下，得九宫剑法真传。三十二岁出道，十个月之内转战南北，先后击败青城十三剑侠，龙虎山庄贯日剑李氏兄弟，嵩阳一剑方远道，关外追魂剑魏中兴，震动江湖。

　　满圃的花木忽然被一阵风吹起，离枝之物很快就会凋敝，石壑间的流水涓涓而下，其中的婉转几如岁月的长逝，周而复始，只是人间俗心早已不见本来面目。

　　九宫者，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演化于脚踩九宫，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依势施展，浑然天成。其中玄机高妙，端的是精彩绝伦。
　　萧才郎持剑道: 请。
　　龙四看着他，并未拔剑，只缓缓道: 你不该拔剑的。
　　萧才郎道: 哦？
　　龙四道: 人剑合一，方可臻入化境，此剑之道也。
　　萧才郎道: 极是。
　　龙四道: 但今日一战，你为的非我，也非已。
　　萧才郎目光闪动，道: 你。。。
　　龙四忽然长叹，道: 我只是没有想到，一世英名生性高傲的萧名士居然也会甘受人驱使。
　　萧才郎的脸色一变，忽似有痛苦之状。道: 我。。。
　　龙四淡淡道: 九宫八卦，暗合奇门遁甲，实有勘地究天之渊薮，如能澄心明性，定当大成。八年前，令师孤帆道人曾与龙某一会，作三日彻夜长谈，其大家风范，足可垂世。
　　萧才郎看着手中剑，沉默不语。
　　龙四盯着他，良久道: 你错了，自从你写下邀请函时，你已经错了。
　　萧才郎沉默。
　　龙四望向他的剑，道: 剑一出鞘，就无法再收回去了，因为。。。他的语气忽然充满萧瑟之意: 出鞘之剑，饮血一拭。。。
　　萧才郎猛然抬头，对视龙四，一字字道: 谨受教。

　　剑光一闪，只一闪，这一闪如骄龙横空，如白虹划地，许多的耻辱，许多的荣光，许多的悲欣交集，许多的悔恨交加，都在这一剑之下作出了断，然而这瞬间的了断，又是如此漫长。
　　有时候，某一时即为整整一生。

　　四

　　赊不完的酒帐，也不足以令他清醒。
　　荆楚之地，再无故人消息。

　　蹀踱良久，想起了临济塔的偈文。
　　想起了坐在一片昏黄灯光里的女人。
　　想起了悬崖下那匹摔死的马。

　　西市东北角，独柳树，古刑场。
　　付中流缓缓踱步，此间已无大柳树，只是不知往年斩首弃市的囚犯的孤魂是否尚在此飘荡？不远处是延寿坊的牌楼，寒冬的薄阳淡淡地挂在槐枝上，街上的行人如天上的星宿隐蔽不见，看来不到时辰，天地万物好像都已失去了烟火。
　　付中流没来由的叹了口气，神色忽然一凛，连吸气都忘记。一辆油蓬马车停在对面，赶车的马夫收了鞭子，掀起帘子，一个面目清秀，仪态尊贵的公子哥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竟是穆南庭。

　　他一下车，马车即刻驰去，覆着一层薄薄尘土的青石大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南庭微微一笑，道: 监使大人别来无恙？
　　付中流道: 好。
　　穆南庭点点头道: 这年头，好好活着，并不是太容易。
　　付中流淡淡道: 作奸犯科之徒太多，自然不容易。
　　穆南庭道: 这就是监使大人的职责所在了，把那些不法之徒统统抓起来，投入大牢，天下不就太平了么。
　　付中流道: 说得好，我正有此意。
　　话声刚落，腰中剑已出鞘。

　　太极剑法乃武当正宗内家剑术。防守严密，飘逸跳脱。有引、化、借、听、沾、拿、发、冷八诀，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到了付中流手中，因常年周旋于极刑恶狱，心性自然刚强勇悍，剑光所至之处，带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仙人指路，燕子掠波，风卷残荷，一连三剑，向穆南庭刺去，这三招之内又暗藏着三种变化，合成一式，将对方上中下三路封死，故名乾坤在抱。

　　付中流性情孤傲，疾恶如仇，又加之职业敏感，谨言慎行，因此在六扇门中鲜有良朋，与梁山惺惺一会竟成生死知已，此番覆命而来，与其说是捉拿贼人，不如说实有报仇之意。
　　只是他一路上已隐隐察觉出穆南庭的背景来历非同小可，此人武功师承，既杂且精，深藏不露，行事之阴险机诈，更是无人出其右，思虑至此，心下已是惴惴不安，毫无头绪，而高手对战，最忌心浮气躁，猛听得穆南庭冷冷一笑，忽然惊觉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一截剑尖自前胸穿岀，鲜血浸染长衫。如同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好大的一场雪呵，漫长而孤独。

　　挥镐之人掘出了古老的兽性，旁观者一面无辜，他们无法理解泥泞下的蝼蚁举行的尊严之告，浑觉现世安稳，不闻不问。

　　2023.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