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西凉往事（下） 西凉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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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时辉虽浸染行伍多年，但本性是极为纯善的，因此在同期的世家子中，大家都调侃着叫他“男菩萨”。他不喜打仗，更不喜伤亡，却偏偏要为着家族重任做起冷面无情的刽子手，就在起身前往西凉前，回皇都看望贺老侯爷的贺家弟弟特意跑来送他一把由贺家锻造师亲自打造的短匕，告诫他用这东西防身，看着贺家弟弟郑重其事的表情，莫时辉无奈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摸摸小凌霄的头，只见小凌霄别扭地微微闪躲，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受着了，小小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长大，再过一阵子他也要回漠北支援贺叔父了，不过他与贺家弟弟到底不太一样，那孩子虽小，但脾性却不似自己一般寡断，治军统御的才能更是百年难遇，未来必定能成国之肱骨，比自己可强太多了。
见莫大哥没有接过短匕，贺凌霄着急地把东西塞到了莫时辉手里，并对他说：
“莫大哥，你这脾性到了战场我可真不放心，这个东西极为锋利，近身相搏时用它最适合不过，莫大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莫时辉在父亲去世后，彻底接管西凉八城，统领莫家军，那时的他只想着赶紧带领将士走出战败的阴霾，重振士气，并没有过多的时间思念远在皇都的妻儿，每天把自己绷紧得像一拉就断开的弓弦。一天。他坐在营帐中闷得慌，便叫上几人跟着一起外出巡营，途经雍城村外岔口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个濒死的男人，只见他浑身发臭，衣物碎裂的部分露出带着一道道血印子的皮肤，蚊蝇闻到了血的味道都围着他打转，看样子是活不久了。
其他将士都准备策马快步绕开，但见主帅下马亲自查探在地上趴伏的人是否还有生命体征时，却还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虽然跟小将军征战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有着慈悲心肠，但没想到会对着这样一位乞丐见了都要绕着走的家伙这么慈悲，真是一点王侯贵胄的架子也没有。
见那人的胸膛还有节奏地起伏，莫时辉便也没个顾忌，直接把人扛了起来放到了马上带回距离最近的怀城大营，对着随军郎中亲自嘱咐一番后就匆匆离开去往正与西戎酣战的明城，再次回到雍城已经是半月后。
那个被救的男人听说小莫将军回来了非要跑过来磕头谢恩，手下前来禀报这件事时，莫时辉正与雍城下属商量若明城失守该当如何，不一会，帐外便吵吵嚷嚷，冲进来一个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的男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洗去污垢之后，这人看着还算是比较周正。
莫时辉登时抬手阻断了继续商讨军情的手下，并快步走上前去将人掺了起来。
“这位兄台，真不用客气，救人一命举手之劳，况你比我好像还大上十岁有余，实在不用对我行这样的礼。”莫时辉把人搀扶到一旁的矮凳上，然后继续问着：
“你是哪里人士？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待你伤情好了之后，我着人将你送回可好。”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告诉莫时辉他家中亲旧皆已不在世间，恳请莫时辉收留自己。
莫时辉人善但并非没有脑子，战情如此紧张的关头，他怎会糊里糊涂地把来路不明的人招来军中呢。于是便婉言回绝了，谁知那人竟也不坚持，只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莫时辉改变了想法。时值军中的大部分战马得了怪病，站立不起还时常对着远处仰脖嘶鸣，不饮水不食草，再这样下去只能等死，连随行郎中都无法诊治，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这个男人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进了山林里割两捆墨绿色的鲜草带了回来，他告诉莫时辉马儿是误食了后山那处的望乡草，这是一种阻断食欲，制造幻觉的有毒性的草，而他割回来的这草叫做生还草，能化解望乡草的药性，把它剁碎掺在平时喂马的干草中，马儿闻到这草的味道自然就吃东西了，不出两日便能痊愈。
果然，当马儿闻到了生还草的味道立刻兴奋了起来，它们寻着马槽翻找着，这最终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吃了下去，那个男人帮了这么大的忙，自然也取得了雍城众军将的信任，从此以后，他便跟在莫时辉身边，直到明城之战打响，他为了保护小莫将军身死前线。
“这是你在明城之战生还下来后，伪装成莫时辉对外的说辞，真正死在明城之战里的人，是莫时辉，对吗黎望？”黎望的故事讲得够长，足以让江浪思考清楚这所有的谜团。
贺凌霄的面上仿若覆上了一层冰雪，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但始终希望能从这个叫黎望的男人口中听到一丝莫大哥生还的可能。
见贺凌霄这幅样子，黎望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又恢复了神经质的样子，对着贺凌霄道：
“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吧，他有一柄刀鞘是青灰色的短匕，削铁如泥无坚不摧，在刀身与刀柄相接的两面分别刻着“顺遂”“兄安”四个字，他曾对我说这匕首是一位姓贺的小弟弟送给他，让他在战场上防身的，还说那位姓贺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最有天资的帅才，原本他等着明城之战打完，便亲手做一把弧弓，送给那位姓贺的弟弟，让多年未见的弟弟高兴一下，可我怎会让他如愿呢？明城之战打起来后，我便故技重施，在大越内部又给指南战车动了手脚，联合西戎的铁骑兵演戏，把莫时辉骗到不熟悉的地形团团围住，可笑莫时辉那小子死到临头都没发现我的阴谋，还傻傻地掏出那把短匕塞给了我让我防身，我等复仇的这一天可太久了，当拿到那把短匕的时候，我便知道它是我手刃仇人之子的最好武器，于是，那短匕被我生生地插在了莫时辉的心肺处，可惜你看不见那小子临死前那可笑的表情，他哪里能想到用来防身的短匕成了我刺杀他的利器，哈哈哈哈，哈哈哈。”
“咻”地一声，一条长鞭顺着栏杆中间的空隙钻进牢房，直奔黎望的脖颈缠成了一圈，出手的人正是贺凌霄，他拉着皮鞭收紧，将黎望勒得死死的，丝毫不能喘吸，一瞬间，黎望的脸色透红变成铁青，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咕噜声。
黎望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咒语一般萦绕在贺凌霄的耳边，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莫大哥那么好的人，怎就遇到了他，他生前该有多么失望。
江浪听了黎望的话后也气得不行，不过他觉得现在不是手刃黎望的好时机，便握住了贺凌霄握鞭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劝慰道：
“他就是想让你给个痛快，才出言激怒你的，至少让他交代埋葬莫大哥尸首的位置后，再处置他也来得及，你说呢凌霄。”
江浪温淳嗓音让失去理智的贺凌霄安静了下来，他收了力道，放过差一点就被勒断喉的黎望在一旁苟延残喘。
江浪觉得黎望也是可怜人，但当着贺凌霄的面倒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同情他，于是措辞道：
“黎望，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被周辅庭丢弃的时候，一路从靳城爬到了平城，怨恨无人对你照拂一二，许是苍天不忍你尝便这世间人性凉薄，让你遇到了一身良善的小莫将军，到最后，你却把这凉薄一分不少地转赠给了他。莫老将军与你的陈年旧怨，他又能知晓几何？你千不该万不该，让真心待你的救命恩人那样仓惶惨然地感受背叛的痛楚，然后孤零零地死在了被敌军围堵的境况中，你若还有心，就把埋葬他尸首的位置告诉我们，他那样厌倦战争，应该早就想回家了。”
一番话了，贺凌霄眉宇间瞬时翻涌着名为沉痛的情绪，而黎望怔愣在那里，而后便是疯狂一般笑了笑，慢慢地身前的囚服被洇湿了一片。
“好，我告诉你们他在哪。”
莫时辉的遗骸是在雍城外村岔口附近的山坡上找到的，坟茔外观虽然简陋，但内里的布置看得出来也是用了心的，遗骸外套着一层烁金铠甲，并没有随着尸体的腐化而塌陷，在棺椁的侧面还有一箱子书信，那是莫时辉与妻儿这些年来往的信件。见着一幕的江浪并不感觉到奇怪，从黎望激怒贺凌霄的做法看来，他一心想要求贺凌霄结果了自己的原因，无外乎是想让莫时辉在乎或者说看中的人帮他报仇，从侧面也说明了黎望对莫时辉的愧疚，他是个活在深渊太久的人，早就被仇恨侵蚀得体无完肤了，但不能说明他完全泯灭了人性，很多时候，越是有恨的人越重感情。
贺凌霄亲自开棺，细细地观察着遗骸，虽然与莫大哥多年不见，尸骸也面目全非，但他知道眼前的就是他，贺凌霄眼眶酸涩，胸中似乎是透不出一口闷气，待命人将棺椁抬出之后，他猛然转回身去，哽着声音平静地说：
“带莫将军回家。”
入夜，刚刚写完奏报的贺凌霄收到了黎望在地牢中自尽的消息，看着淡定的贺凌霄，这让一旁的江浪很是奇怪。
“你怎么这么平静，是不是知道了他会自尽？”
贺凌霄把奏报装好用蜡章封印道：
“他自尽的武器是我给的，我岂能不知？”
“哎你什么时候……？我说你可真是的，把他送回京等陛下审判不是更好？这样一来咱们还得跟陛下解释一下他自尽的相关事宜。”
“我知道，但我不想等了，黎望也是这个意思，既如此，我成全他。”
江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见情绪低沉一天的贺凌霄没吃什么东西，便劝解道：
“人都会有死亡这一天的，不同的在于有些人可能是在壮志未酬的时候死去，也有些人是生无所恋地死去，还有些带着福气的人会在寿终正寝的时候死去，看淡一些呀凌霄兄弟，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像咱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哪天我不小心被人宰了，你要记得来给我收尸啊。”
“出去，你出去。”
不知是什么话刺激到了贺凌霄，贺凌霄站起身来动手推了一下江浪，他难得有发火不受控制的时候，从得知莫大哥死亡的真相那刻起，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恨已经一整天了，偏偏江浪这个口无禁忌的家伙来火上浇油，一想到江浪可能在某天也会以莫大哥今天的这个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贺凌霄只觉得……只觉得快要难过得喘不过气了。
“嘶，你推疼我了，我伤可还没好呢！”江浪也不知道怎么就惹毛了贺凌霄，这家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西凉往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