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有鬼神》说本闲

89、异瞳 “可他未必

　　背包早在滚下来的时候就不知丢去了哪，投简惊现在一穷二白，浑身还脏兮兮的，实在像个偷渡或是逃犯的。
　　唯一一点好的，就是他以极高效率的到达了山底树林，再以极高效率的让他与这场考试无缘。投简惊扒拉两下头发，再从衣领里揪出两片扎肉的枯枝，不说其他的，他要先找块视野开阔的地方，才找得到出口。
　　考场每个地点都设置了出口，被淘汰的学员自行前往，会有工作人员把他们送出去。

　　投简惊在林里上窜下跳，总算找到块宽敞点的地方，可这会反应过来，一下就傻了眼，呆愣愣地杵在原地许久。
　　他一没地图、二没指南针，他又不是导航，还能裸眼认路？

　　最后他狼狈地问了数位地仙和树精，才勉强跨出那片山林。结果，重见天日的第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就蓦地与第二个人临面相撞。
　　那人好像守株待兔知道他要从这里出来一样，闭眼坐在树底，连投简惊制造的树叶哗哗声，都没令他睁眼。

　　投简惊卡在草丛里，一时不知要进还是退。从服饰可以明显辨认出那人不是学院里的学生，那应该是军部的人了。他下意识轻手轻脚退回去怕被发现，直到某一瞬猛地想起——他不是死了吗？
　　对哦！
　　投简惊瞬间底气十足，大摇大摆出去，就差从他面前直直而过。

　　——其实他也这么做了。

　　他仗着自己死了肆无忌惮，步子踏得哚哚响，从他面前横穿而过，心里猛地泛起当鬼的爽感，原来就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也没人能干我。
　　他目不斜视直走过去，其实余光死死瞄在那人身上，要是他突然爆起打他，他要赶紧摆明他已亡的身份。
　　可惜那人好像昨晚睡眠不足，敌人都到口边了，他还低垂着头，上半身靠着树边，双腿曲着搭在地上，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做出回应。投简惊顿时没了兴趣，准备走开。离开的最后一瞬，他蓦地嗅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投简惊蹙紧了眉，转回身，无声地打量起坐在地上了无反应的人。片刻，他才缓缓走近。
　　男人穿着墨蓝色训练服，低头看不清神色，蜷坐着也分辨不出他的身形，但大概猜测只高不低。卷上去的衣袖暴露出一截壮实、线条凌厉的小臂，应该也不孱弱。

　　男人忽而沉而粗重的闷哼一声，眉心也瞬间紧锁，仿佛无法遏制痛苦，也无法控制自我行为地歪倒下去，当投简惊看见他身上泛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时，脸色骤变。
　　那些血点从他身上各个毛孔泌出，血量不多，但因为数量极多而显得恐怖狰狞，几个呼吸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泛出更深一层的黑色。

　　投简惊表情肃然，大步上前扶起他。这显然又是一个被改造的受害者，甚至不同于黎丘、茨瓦，他只是一位可怜的被改造的失败者。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

　　投简惊心底迅速滑过这些念头，手也不停，用力把他带起来。但要他背着这位昏迷不醒的有肌肉的明显比他重的高大男士走出去，只怕下一个倒地不起抽搐的就是他了。投简惊无法，只能让他短暂地先醒过来。

　　……

　　男人缓缓睁眼，第一眼就把投简惊吸引到的是他那双不同眸色的瞳孔，左眸还是不出挑的墨蓝色，可他的右眼像是褪了色，又或是病变一般，呈现浑浊的白灰色。
　　投简惊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托着男人站起来。他现在已经可以独立站立，除了反应慢些，到现在都没说过话，与普通人无异，或者说更像一个还未启动的机器人。

　　投简惊想了想，破坏掉他的护甲，直到听见熟悉“人物以死亡”的通知声，才慢慢带着他离开。他现在要离开考场，自然要把这人一起带出去。
　　投简惊又走了半个多钟，终于崩溃的接受了连别人都救不了的路痴属性。甚至死到临头了，做出一些无法理解的神奇事。
　　——把主意打到了异色男身上。

　　异色男无动于衷像根木头，投简惊就垫着脚去够他的肩，终于扒了男人的背包，翻找起来。他找到熟悉的小黑匣子，眨也不眨丢去一边，最后才在包底翻出地图。
　　他展开无比认真地看了起来，三分钟后，面色凝重地看向异色男，“你知道离最近的出口怎么走吗？嘿——我说，你知道离最近的出口……”
　　投简惊话说到一半猝然顿住，感觉要被自己蠢哭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埋头苦找起来。最终在一处低矮的草丛里眸色乍亮。
　　外面的君逑心无缘无故蓦地一跳，下一刻就对上了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投简惊。

　　被浑身脏兮兮，但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君逑：“……”
　　投简惊腾一下站起来，“诶嘛找你真是困难。”

　　上一次以这种形式被叫出来还是他们在瓦科科城养伤的时候，君逑心里莫名涌起无法言表的微妙感情，怀念有之，感慨、茫然……他愣了一会，又很快抽调出来，声音有些微哑，但足够沉稳，“找我什么事？”
　　“出去的路怎么走？”投简惊表情严肃，转瞬又悲苦起来，“我真的奔溃了，草——！一点点破路……”
　　君逑木着脸，“你的指向器呢？”
　　“看不懂……我所有的认路技能仅来源于小学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下一刻投简惊又想起什么，断然出声，“哦对了，我遇见了个人，”他眼睛转了一圈，思考如何表达一样，“你还记得我们入学考遇到的人吗？就是类似那样的……我想把他带出去。”
　　君逑深情肃然一冷，显然也想起了当初他捉到的那个和投简惊一样的改造人，他出现在这里……老校长还真没猜错，那些人的手伸过界了。
　　“他现在在哪？”
　　“这边这边。”

　　投简惊带着君逑回去，异色男还站在原地，君逑一眼就捕捉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看见他身上狼狈的黑衣和异色瞳孔反倒没有说什么。
　　投简惊让君逑指明了方向，听上去也没多远，便摆摆手让对方先回去，“那行，你先回去吧，等会我来找你。”
　　他带着异色男准备出发，却听见身后君逑淡淡开口，“不了，我和你一起。”

　　三人便一起往出口赶，路上君逑还不忘教育投简惊，逼他把指向器学会。出口的帐篷已经隐隐可见，君逑这才停下脚步。
　　“这么不走了？”投简惊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问。
　　君逑深深看了投简惊一眼，才缓声说，“我需要些时间。”投简惊一脸莫名地望着他，看投简惊那小脑瓜子是真转不明白，君逑无奈地揉了揉，离开时又习惯性压了下，“安排人接你出来。”

　　.
　　两人刚乘着遣返的飞行器落地，便被秘密带出了遣返点，直接被安排上了另一架飞行器。
　　“哈喽，好久不见！”卡登坐姿松散地闲适地跨坐在驾驶座，显然已经在这等了许久，听见响动猛地坐直，兴奋地抬手和他们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主官让我来的啊。”卡登坐直，拉伸了一下肩颈才开启驾驶模式，“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带他去找南斯，主要是我们也没多少时间，得在那些人发现之前先给他做检测，再查到他的身份……”

　　卡登尽管语含问意，但手底下已经设置好了飞往君逑住所的目的地。在飞行器升空的嗡鸣声中，投简惊转身，深深看了了无动静的男人一眼。
　　“我不能去吗？”他问。
　　卡登猛地一呛，噗嗤噗嗤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吞吞吐吐地说，“啊……嗯……要不要问问主官？”
　　投简惊二话不说就拨通了君逑的通讯，那头过了好半晌才接。

　　入耳便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君逑似乎在快步穿行人群，直到听见清晰的叩门声，杂音才蓦地减小。
　　“怎么了？”君逑沉稳的声音响起。
　　投简惊安静没说话，双手交叠在身前，搭在最上的拇指扣了几下底下的皮肤，这是他憋闷时习惯的小动作。
　　“……你让卡登送我回去。”投简惊声音有股说不出的闷，“我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那头同样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仿佛能捕捉到对方身处寂静而密闭的空房间里，轻忽的呼吸声，但投简惊很快回神，知道那只是他的错觉。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但他知道那些不是让他开心的。

　　君逑开了口又闭上，那瞬间有些慌乱，又有些不安，他下意识需要一些来自对方的回应，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安下心来，他迫切的需要从对方的回应里得到来自对方的反馈，不管是情绪还是别的什么，于是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对方这样回应他。

　　于是君逑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答，“先等我回去行吗？等我回去……告诉你。”
　　“好。”
　　通讯挂断许久，君逑才猝然抽回手，攥紧桌沿的手心里满是湿润。

　　他第一时间做出了把他撇出去的决定，出于保护，出于爱惜，可是他忘了他本就身处暴风眼中，他永远无法无知无觉下去。
　　君逑低头揉了揉眉心。

　　在两人通讯的过程中，卡登全程当安静的缩头乌龟，越听越不得劲，怎么这两人打个电话那么像两公婆吵架……？
　　工资多少？上交了。
　　给留两百呗……
　　嗯？
　　给……我给……

　　卡登被自己脑补的一阵恶寒，狠狠一哆嗦还被投简惊回以“怎么了”的目光，他顿时一怔，猛地转回身去摇头，“没事没事……”

　　即使君逑已经答应告诉他，但投简惊还是回了君逑的住所，男人要先进行检测，检测结果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把投简惊送到地下停放点，卡登便带着男人离开了。反追踪，他们换了两趟飞行器，在各个轨迹之间迁跃，最后才来到南斯的私人实验室。
　　君逑临近半夜才回来，把男人送过去后卡登便顶替了君逑盯梢的任务，这会投简惊已经休息了，第二天上午君逑才和投简惊完整讲述完他的追查进程，不仅包括当初他身中麻醉剂，还有最近颇具嫌疑的帕斯里疗养院。

　　.
　　“还真给你找对了。”南斯抬手打了个哈欠，眼底泛出睡眠不足的暗青，显然这段时间帮君逑打工打得昏天黑地昼夜不分，这会连站起来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摊倒在工作椅上，眯眼看人的时候眼角还泌出点点泪花。
　　“喏，资料在那，”南斯抬手一指，“自己看吧。”

　　实验室另一头，男人还躺在保护舱内，自从他来到实验室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仅靠着营养液维系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君逑苍白修长的指间夹着纸页，缓慢翻动，幽绿色的眼眸冷感十足，寂静无声地落在字里行间。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可惜这位先生比我们之前检测的投简惊和那位要更辛苦一些。”南斯不急不缓道，“他身上被修改的基因序列是不完整的，也可以这么说，他可能只是他们初代的试验品，甚至无法享有尽可能平静的生活。”
　　君逑指尖一顿。

　　南斯靠到椅背上，伸手摘下眼睛，轻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或许，更让我感到……失意的，是因为我怀疑他的基因问题是被遗传下来的。”父母的痛，却要孩子来担。
　　他站起身，侧目看向被防护玻璃层层封叠昏迷中的男人，“亚度尼斯，巴罗家族二公子的第一个孩子，他父亲身体不好，早年和妻子和离，有两个孩子，可惜第二个孩子幼年就不在了。他父亲亚撒近些年对外界不闻不问，连唯一留下的孩子也不管，要不是有其他主家的人帮衬一下，他只怕军部也进不了。”

　　“而且……”
　　君逑声音发沉，接下了他的话，“他父亲现在就身处帕斯里疗养院内。”
　　“对，”南斯叹了口气，“难为你还记得之前的资料。”

　　君逑一言不发，沉默地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南斯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从他这里入手，还是从他爹那边？”
　　君逑反问他，“你说呢？”
　　南斯：“我当然建议从他爹那边，但想开个头可不容易，你进不去，他出不来。”

　　“哒——”
　　文件合拢声轻轻响起，君逑连一丝表情都未变，一如既往的淡然冷锐，仿佛这些显而易见存在的问题都没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我的确进不去，可他未必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