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传说》宸墨奴

1、人鱼传说

　　很多年以来，都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在德国莱茵河畔住着一个特殊的种族——美人鱼，他们自称是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后裔，一直生活在海底，寿命很长，最高能达三百岁。他们会说人的语言，是歌唱的能手，总在月亮当空的海平面上，唱出绵绵缠缠，迷惑人心的歌儿——属于他们自己族人的歌儿，诱惑着来往的船只……

　　——题记

　　他是一个水手，像鲁宾逊一样违背了家人的意旨，拒绝做一个舒舒服服的上班族，坐在冷气飘荡的办公室，用着沉重的金属钢笔在文件上机械劳作。他逃出来了，在夏天的一个聒噪的晚上，凌晨零点零分，这是他拿着一大堆行李走出家门时，最后一次往那座不知道工作了多少年的座钟上瞄到的时间。他还依稀记得座钟通身泛着通红如火焰的光芒，在黑夜里燃烧，钟面是用七色水晶砌成的，带着花纹的指针，黑漆发亮的钟摆，这一切都陪伴着他，成长到二十四岁，大学毕业。

　　此刻，他就坐在这艘破破烂烂的废弃船上，姑且也算个水手吧！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当上水手，最初逃出家门，只不过想靠着自己从小到大上各种各样训练班获得的才能，养活自己，当个自由主义的流浪汉。却不知不觉，走到加州的码头，当一个渺小的人面对着如此浩瀚的海面，那种自卑感就会立刻成百倍千倍地涨起来。想要填满自己，想要探索一下这片蔚蓝下面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于是上了这艘船。

　　船上加上自己只不过五个人，船长是个美国人，叫David。还有一个大副，也是美国人，却有个中国名字——成龙，但不是好莱坞那个闻名的武打演员。剩下的两位都是女士，其中一位是个三四十岁的妇女，是这艘船上的厨师，是个俄罗斯人，却经常给人冷脸看，一副谁都欠了她的样子。至于另一位女士，听说是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小女生，不知道在研究哪一个项目，要出海做研究。可是这个女生整天呆在自己那个灰暗的小房间里不出来，连吃饭都是船长亲自送过去的，非常孤僻。

　　他正在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上，写着这几天船上发生的点点滴滴。突然，一只重重的大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回头朝着满脸皱纹，却带着和善笑容的David打了声招呼。David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望着海面上的远方哪片黑暗，无语，身边吹过咸咸的海风。

　　“阿杰，你本名是什么啊？”船长那双铄亮的眼珠忽然投射到他，也就是阿杰的身上。阿杰眼神很犹豫，挣扎了很久，才动了动嘴唇：“黎树杰……”

　　“很好，好兄弟！”David开心地拍着阿杰的背，力道很大，好像几斤中的大石头砸了下来，阿杰痛苦地嗷了几声。

　　“兄弟，我应该认识你吗？呵呵。不不……我才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但是在这个海上，我们就是朋友，应该彼此信任。我知道你们中国有一句话——患难见真情……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阿杰低下头自嘲地笑了，“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开导。”

　　David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站了起来。他走到甲板上，扶着船栏杆，定定地望着海面，尽管什么也看不见。阿杰也停止了手上的工作，他望着这个有着高大背影的男人，却感觉离他很遥远，不知道他的身上又有怎么样的一段故事呢……

　　阿杰隐隐约约听到成龙的声音从驾驶室传出来“明天就可以到上海了，你们早点睡，等会儿换班。”他就立刻把笔记本电脑塞在背包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这一夜，他什么也没梦见，睡了一个很饱很沉的觉。

　　醒来之后，船上已经没有人了，船停泊在上海的外港湾里，中午热辣辣的阳光炙烤着整艘船，阿杰不知道要不要下船，不是因为要看船，这破船已经破到已经没有贼会看上它了。只是阿杰对上海，乃至整个中国都不是很熟悉，因为唯一的记忆都只停留在六岁登上去美国的飞机之前，他甚至连中文都不会说几句，像个外国佬一样，只会几句‘你好’‘谢谢’，一句话，身为中国人，很遗憾，很丢脸。除了头发，肤色，他的一切，包括思想都是美国式的。小时候，当爸爸妈妈收看中国春晚满眼晃着激动的泪花时，他就会莫名其妙，在他心中，美国更像他的根。

　　但他还是下了船，因为肚子饿，船长留下纸条，让他去港口一间有西班牙斗牛风格的西餐厅找他，他在那里办事。当他向港口的工作人员问清楚路后，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间餐厅，David就坐在外窗口享受着一份吉列猪排，他兴致勃勃对阿杰说：“我和这里的老板很熟，吃饭不用花钱，饿了吧，想要什么，尽管点!”

　　阿杰吞了吞口水：“真的吗？为什么呀。”

　　David用餐巾把嘴巴擦了擦,指着餐牌上的牛排：“这些优质牛肉都是我从美国，阿根廷进口给他们的，价钱比市价便宜不知道多少呀！难道就让我们这些生意人几个月才来吃一次都不行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杰拿过David手中的餐牌，点了一份五成熟的炭烧牛排和一客罗宋汤，“其他人呢？”

　　“成龙去进货了，厨师去买材料，那个小女生说是下船逛逛，不知道去哪了。你有什么计划？今天下午五点才发船，可以轻松一下啊。”

　　阿杰很尴尬地笑着说：“我比你还不熟上海，我既不会路，又不会说中文，很不方便……”

　　“我都替你想好了！”David从餐厅厨房领了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出来，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你好，我是这间餐厅老板的儿子，叫我SAM吧！”

　　“SAM是路路通，既会说英语，又会讲中文，去美国做过交换生。他很熟这里，当初也是他接待我这个路痴的。SAM，阿杰就拜托你了，带他游一下大上海，他呀，是个冒牌中国人!” David兴高采烈地说道。

　　阿杰在听到‘冒牌’这个词时，耳根登地红了……

　　下午五点，SAM准时把阿杰送到船上，正赶上厨师把丰富的晚餐端到餐桌上，买完材料的厨师好像心情也好了很多，没那么冷面，她朝SAM和阿杰点了点头，阿杰觉得这是一种友谊的进步。连那个女生也出人意料地走出房间，坐在了餐桌旁。阿杰仔细地观察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原来也是中国人的女生，她的一头黑发用绳花挽了起来，身上是一件KAPPA的黑色T恤。阿杰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镜框是没有镜片的，也就是那种装饰用的。真是个时尚的孩子，看起来不那么内向！这是阿杰对这个女生的总体评价。

　　女生向阿杰这边望了一眼，腼腆地说道：“我很抱歉，之前都没有出来和大家打招呼。因为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不知不觉……”

　　成龙为女生盛了一碗汤，“小雨，没什么的。我也经常这样的。这位是阿杰，和你一样是中国人，不过别试图和他聊中文，他不懂。”

　　阿杰的耳根又红了……

　　这时，David来解围了：“成龙，你看什么书啊！你不在好莱坞拍动作片，来这里当大副干嘛啊！叫你脚踏实地好好干，别总是花言巧语哄女孩子的，不吃香的！”

　　“你这个老头子……”成龙脸涨得比阿杰的耳根还红。

　　小雨咯咯地笑了，她叹了口气，对着阿杰说：“没关系的，我不认为不会讲中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有几本学中文的书，也许你会有兴趣。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很值得深究，特别是那些古诗文，李煜的《虞美人》，苏轼的《水调歌头》，李白的《将进酒》……”

　　阿杰微笑地说：“我猜你大学的研究项目是中国古诗词，你很精于此道啊！”

　　小雨吃了一口盘子里的沙拉，“不是这样的。就像这盘沙拉，你不懂，就会认为很棒，很厉害。可是到了专家嘴里就不一样了。我只是在你这个门外汉面前卖乖，我的选科是生物和地理，但我研究的东西并不是这些。你呢？”

　　“我啊，刚刚毕业。学过很多科，可是我喜欢的东西却不是那些。你告诉我，你在研究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小雨忽然脸色大变：“你不会信我的，你更不会帮我。我，吃饱了。失陪！”蓬的一声，凳子倒在了一边，小雨脸色苍白，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她怔在那里，眼泪在眼眶晃动，却突然捂着脸跑向房间，地上遗留了一粒光滑，圆润的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David叹了一口气，把它捡了起来，说道：“一定是小雨项链上掉下来的，待会儿还给她。”

　　餐桌上一片死寂，大家都被小雨的样子吓到了，阿杰更是感到惭愧，他后悔那么多嘴，问小雨那个问题，可是这个女孩也太敏感了。桌上的菜肴好像也色泽暗淡，没那么诱人了，大家匆匆地吃完就各自回房了。

　　这是一个很不愉快的晚上！

　　阿杰很没心思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这一行字，就把电脑关机。一骨碌爬到床上，MP4里正放着一首埃维斯卡.斯提洛的《Too Blue》：

　　There may be a break in the road

　　The future looks drab and dreary

　　But if you were here with me, dear

　　I'd spin you a line that's far from cheer

　　There's always some scribe

　　Who's taken the bribe

　　Describing some Gentleman Jim

　　Who says he's in love with a beautiful girl

　　But she don't care about him

　　Say what you do

　　That sky is much to blue

　　You'll know sorrow

　　That's deeper than the ocean

　　It's a pitiful chain of events

　　You'd think that I might have more sense

　　"The birds in the braches may whistle and croon

　　"But they're singing out of tune"

　　There may be bend in the track

　　But if you come back to see me

　　I'll be waiting patiently here

　　And if you believe that then I fear

　　There's always some clown

　　Who's bringing me down

　　By humming a tragic refrain

　　He says he's in love with a beautiful girl

　　But he doesn't know her name......

　　那一夜，阿杰是第一次梦见父母，他见到他们都很担心自己的安危，妈妈以泪洗面，爸爸怒气冲冲……

　　早上醒来后，阿杰决心给爸爸的邮箱发一封信。说做就做，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他才想好了怎么写才能让他们放心。这个时候，房间的门响了起来，阿杰连忙放下电脑去开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小雨。

　　小雨瘦削的脸在晨雾中更显得苍白，她的眉微锁着，踌躇不决。阿杰很好奇地望着小雨那双像深渊一样充满神秘感的眼睛，感到很费解。

　　“我……”小雨很沮丧地囔道。

　　阿杰知道小雨是来道歉的，于是先开了口：“如果你是来道歉的，我不接受。”

　　小雨眼眶立刻红了，她的脸色变得更惨白，但声音却意外地冷酷，像从遥远的国度传过来的，一首凄惨的歌：“那你想怎么样？”

　　阿杰哈哈地笑了，他向小雨伸出右手，“昨天都怪我长舌，怎么是你的错。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所以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握个手，做回朋友吧。”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误解你了。”小雨把几本厚厚的书放在阿杰深伸出的手上，“这是我答应要借你的中文工具书，不懂的嗯……可以随时来问我。”

　　“喔……”阿杰把书郑重地放在书桌上，就邀请小雨一起去吃早餐。沿途上，他们聊了很多话题，但阿杰始终不敢把话题扯到昨晚那个话题上，他怕这个女孩的又会因此而激动起来……

　　夏天很快过去了，这几个月里，这艘船一直来往与中国，美国，阿根廷等几个国家，阿杰开始对这样烦躁的海上生活感到厌烦，小雨也好像不知到要去往何方，整天迷迷糊糊的。

　　但这几个月，阿杰的中文有了很大的进步，现在他能和小雨进行简单的对话，能简单听懂小雨的中文，但有好多词不会表达。阿杰终于知道为什么外国人觉得中文难了，他自己也是个半外国人。他曾经很多次去小雨房间问她问题，小雨却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总是建议去参阿杰的房间帮他学中文。

　　阿杰知道，这和小雨的研究有关……他和David提起过这件事，但David认为他们不应该过于干涉他人的私生活，更何况小雨自己并不愿意透漏这件事，除非有一天，小雨她主动说出来。

　　冬天来了，站在甲板上望着这永不结冰的太平洋，阿杰想起雪莱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相信自己的未来会改变，春天来临了，他的生活就会有所改变。他看过自己的邮箱，爸爸并没有回信，他知道，爸爸还在气自己。

　　圣诞节就像西方国家的新年，非常重要。这一天家人都会从各地回来聚在一起，船长他们也不例外，所以这艘船就只剩下阿杰和小雨两个不过圣诞节的中国人，可是还是被David邀请回他的老家

　　——德国莱茵河畔，贝多芬《月光曲》发源地。

　　小雨显得非常兴奋，每天都要问好多遍到了没有，阿杰觉得她应该很喜欢德国。

　　这一天终于到了，当船终于抵达落满皑皑白雪的海港时，小雨激动地立刻跑下船，说是晚上再按着地址去David家。

　　阿杰准备回房间把行李拾好，路过小雨房间时，他发现房门没关，于是打算把它关上。这时候小雨平时紧张，神秘的表情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他想都没想就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蓝色鱼缸……阿杰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快要晕倒过去了，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你都看见了……”

　　阿杰转过头去，看到苍老的David倚在门框上，满眼都是破碎的伤感，他第一次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拥有着高大身影的男人了，他弟一次觉得离这个男人贴近些了。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阿杰很凝重地问道。

　　David嘲笑摇摇头，“是么时候？哼。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这种东西，真是太......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我没想到小雨会研究这个，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个。我们，把它放回海里吧，趁着小雨没回来之前。”阿杰慌乱无措，坐立不安，每一次眼角瞄到鱼缸里的那个东西时，他都会心跳加快。

　　“我不能这么做。”David无视阿杰的着急，“因为这个是我给小雨的生日礼物，我，是小雨的爸爸。”

　　“不可能！你骗我。你的太太是德国人，你是美国人，怎么会生出了个中国女孩子。太拙劣了，这个谎言，太扯了！告诉我真相。”

　　“真相？真相往往听起来更像假话。我说的都是真话。你想听我说个故事吗？”David把阿杰拉出房间，“我猜你呆在这会很不自在，我们出去说吧！”

　　阿杰动作有点僵硬，但还是坚持走了出去。他们来到了空旷的甲板上，并排坐在运货的木桶边，David就开始了他的故事：

　　二十年前，David还是个年轻气壮的小伙子。住在莱茵河畔的一间小木屋里，和一个捡回来的中国弟弟相依为命。当地曾有过一个传说，说那里是美人鱼的聚集地，每天晚上，那些美丽的东西都会爬上礁石，对着月亮高歌孤独。

　　David一直都不信这种事，直到有一天，他的弟弟带了一个那种东西回来......他看到很生气，让他把她丢掉。弟弟却说，那条美人鱼受伤了，所以他才会把她救回来。David就心软了，美人鱼真的比传说中的还美，下半身是有着五彩斑斓鳞片的鱼尾，上半身□□，细嫩的肌肤，洁白丰满的□□和光洁的锁骨让人眼红心跳，还有那一头如海藻般弯曲亮丽的长发......可是她不会说人话，更不要说唱歌了，这跟传说中不一样。

　　就这样，弟弟天天守着美人鱼，爱上了她，叫她珊蒂。他们发现珊蒂其实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她会笑，也会哭，只不过哭的时候，泪水会变成一颗颗的优质珍珠。那些珍珠很大很亮，曾经为他们赚了很多钱，但是也惹来了流言蜚语，所以David趁弟弟不在家时把珊蒂丢到了海里，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珊蒂眼底的悲伤。可是珊蒂活不过来了，因为珊蒂在岸上呆得太久，呼吸功能退化，死了......弟弟知道这件事时，伤心过度，当晚就自杀了，留下一封信，说是希望David用弟弟的精子和珊蒂的卵子体外受精，留下后代。原来这一切他都准备好了，他早就准备和珊蒂同归于尽...... David就立刻娶了妻子，遵循了弟弟的意旨，让妻子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外表没什么特别，只是眼泪是珍珠。妻子受不住这个打击，要生要死，他就骗她说把孩子弄死了，其实他是靠着这艘破船抚养这孩子，但是他不能向外宣称他有一个女儿......

　　阿杰的目光毫无焦距，“那个女孩是小雨，你让她受中国教育，让她看起来和中国人无异，和正常人无异，我明白了。”

　　“那你还喜欢她吗？”

　　阿杰整个脸都发红了，怔怔地望着David那张恳求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你喜欢她的事？我从你对她的态度看出的。你知道吗？小雨从小到大都很孤独，她没有朋友，不懂得交际，她很自卑。第一次和你见面，也是我强迫她出来的。她是个半人鱼，你会歧视她吗？”

　　阿杰目光闪烁，疯狂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唉……”David失望地站起来，向船岸走去“可能我不应该让她出生的。”

　　阿杰的眼角顿时聚满了泪珠，他觉得茫然无助，惟一一次，他想到了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可是，这里是德国，美国在大西洋的对岸，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他还是拖着无力的身躯，抵达了David家。David的夫人是位很活泼，热情的妇人，一见到阿杰，就开心地招呼他入屋。这栋屋子就建在莱茵河畔。阿杰知道珊蒂曾生活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肮脏,包括正坐在客厅笑盈盈地对着自己的小雨，阿杰突然想吐，晕头转向，她在船长妇人的指示下跑到厕所，一阵阵的恶心感觉涌出喉咙。

　　“你怎么了？”小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阿杰打了一个寒颤。

　　“我没事，不用你关心。”阿杰冲了水后，径直从小雨身边擦身而过，只留下小雨一个人在厕所，木然……阿杰听到了珍珠落地的声音，啪嗒，啪嗒……

　　晚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讲话，连活泼的船长夫人都保持缄默，只是她还微笑着帮阿杰和小雨添菜。David一声不吭，脸色铁青地吃着，小雨很机械地喝着汤，阿杰偏着头，尽量不去看身边的小雨。他曾多么的喜欢她，每次跟她学中文时，他的心脏就会疯狂地跳动，看着她细如凝脂的皮肤和粉红的双唇，差点失去理智，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了恶心的呕吐物！肮脏！可恶！真难为他们两父女还在船长夫人面前装得这么陌生，可怜的夫人怎么猜的到，面前这个女孩就是她身体里出来的怪物呢……

　　“对不起，我明天就要回家去，回到我父母的身边。船长，能帮帮我吗？”阿杰逐字逐句，很困难地说道。

　　小雨那双澄澈的大眼立刻锁定在身边的阿杰身上，满眼不情愿，悲伤，期待。

　　“我的父母已经很久没见到我了，他们一定很挂念我，所以……”

　　“我去帮你安排。”说罢，David闷着气跑到院子里，发动机车走了。

　　阿杰也推开院门，朝莱茵河边走去。吹着夜晚的习习凉风，他忽然想起今晚是圣诞夜，是对外国人最重要的节日。每个小孩都期待得到圣诞礼物，可是小雨呢？她生活在那么尴尬的处境，除了David，没人关心她。所以，她要找寻和她相似的同类——美人鱼。她把她们养起来，每天和她们在一起，才不会那么孤独，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阿杰似乎对小雨没那么恶心了，但是属于爱情的脸红心跳已经随风而飞了……

　　第二天，阿杰踏上了去往美国加州的直航机，当飞机冲上云霄，周围只剩下蓬松的云朵时，阿杰的脸颊划过泪水，对小雨的思恋泛上心头。可是，爱一个人，却不能包容她的一切，这种爱太廉价了。

　　阿杰下飞机时是下午三点，他估计到家是五点，爸爸妈妈已经下班在家了。他兴冲冲地坐上TAXI往家的方向，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离开了，他会听爸爸妈妈的话，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娶妻生子，聊此余生。他会忘记小雨和她的秘密，一辈子也不提起……

　　可是，当看到自己的家里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邻居中有记得他的人，都一脸愤怒地斥责他的不孝，他的爸爸妈妈早在他出走后一个月为寻找他，车祸身亡！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没有点灯的公寓里，脑袋一片空白，书房里的电脑上父母那一封封这辈子都没办法收到的信静静地显示着：

　　爸爸：

　　您好吗？我是阿杰，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首先，我要对您说对不起，我的不辞而别，令您和妈妈很伤心，我真的很抱歉。您就当我是鲁宾逊流浪，过一阵子就会回家，好吗？

　　爸爸：

　　还在生我的气啊，怎么不回复我呢？

　　我过得很好，在船上，有可靠的船长，大副，还有一流的厨师，当然还有我喜欢的女孩，她叫小雨，我想让您们见见她。

　　爸爸：

　　今天我们来加州送货，路过家里那个社区了。可是，我没回去，呵呵，怕您不会再让我出去了。我爱您们，可是还不想回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等以后，我有钱了，一定带您和妈妈环游世界！

　　......

　　阿杰觉得自己很无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依靠的人了，突然他想起了大西洋彼岸，莱茵湖畔的那个少女，他要见她，他想见她，他需要她的温暖和支持，于是立马打车回去飞机场，坐上了那晚最后一班飞机，他熟睡在万里的云朵之上，梦中是他和小雨结婚，生子，他的父母开心地抱孙子的画面……

　　2009年7月5日星期日的德国一张地方日报登载了两则消息：

　　第一则是昨夜最后一班飞往德国的海神号，受云层气流影响，在空中爆炸，残骸坠落在莱茵湖附近，其中唯一的一位中国籍男子黎树杰，据查明是美国某集团的的少东，其父母一年前车祸身亡；

　　第二则是昨夜在莱茵河畔寻到一条女尸，具体年龄未知，据一艘叫美人鱼号的船主透漏，这名女子叫小雨，是船上的个乘客，警方在此位女子身边的背包里发现大量高质珍珠，怀疑此女子是珠宝走私犯。

　　曾经有这么个传说，美人鱼的眼泪是不幸的象征，看见过的人都不会拥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