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简澜

3、3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国外的一家整容医院里。几名医生拆开了男人脸上缠绕的白纱布。

　　“琴先生，您恢复得很好，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护士说。
　　男人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伸手摸了一下，“琴牧。”他喃喃念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原来不是这个名字，他改回了生父的姓，把“裴”姓改回了“琴”姓。姓氏是他与裴家仅剩的纽带，如今也斩断了。本来这份养父子的关系就是道义的债务。他的父亲病逝的早，母亲自愿为铂尔集团顶罪，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裴康，康叔，裴氏产业的董事长为了补偿，收养了当时正在念小学的琴牧，给他改了姓。
　　可现在，裴牧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琴牧把手从脸上放下，落在了身旁的一份报纸上。国际新闻版上有一则消息，商业大亨裴康之子裴景，两个月前因车祸导致意外失智，三天前下落不明。
　　护士离开后，没一会儿，又有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走了进来。混血的缘故，他有一头棕褐色头发，鹰钩鼻，深眼窝，所以目光才显得有些阴鸷。

　　“纪先生，您怎么来了？”琴牧站起来，微笑着迎接他，“我还想着出院了再去看您。”
　　纪先生在门口愣了一下，眼前这张一直缠着纱布的脸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容貌依然清秀俊朗，只是那双黑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澈了。

　　“你康复的怎么样了？”纪先生问他。
　　“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了。”琴牧挪了把椅子给他。“您请坐。”

　　“刚才我还以为我进错病房了。”纪先生开玩笑说，随后他拿出一张请柬，递给琴牧，“你想好了要回金龙城？”
　　琴牧接过请柬。裴家大小姐裴璐的婚礼要在翱翔号邮轮举行。

　　纪先生朝请柬扫了一眼，有点揶揄的意思说，“老伙计终于把女儿在三十岁嫁出去了。听说他女儿挺强势的。”
　　“老伙计？您是说康叔？”琴牧坐在了床边，他很难摸透纪先生的心思。
　　纪先生和裴叔曾经是商战场上多年的劲敌，现在他却能平心静气地叫康叔一句老伙计。

　　至于姐姐，她明面上看着端庄优雅，不争不抢，但其实骨子里带着难以驯服的强势。
　　琴牧起身接了杯白开水端给了纪先生，说，“医院环境比不上家里，您将就着喝些，天气热。”

　　“这算什么？”纪先生接过水杯，忍俊不禁，“像以前我年轻时候创业，什么苦没吃过，你以为我是瞎讲究的人？”他脸上的笑削弱了五官阴狠的感觉。
　　琴牧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对了，你那个记者朋友还是没有消息。”
　　纪先生的话将他的记忆拉回了一年前。他和那个记者原本并不认识，后来熟悉了是因为他在追踪一起跨国诱拐案，顺藤摸瓜找到了姐姐裴璐名下的蓝尖晶集团。

　　“一年了……”琴牧的眼神暗了下去，“一个大活人，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可能——”
　　“——别放弃。”纪先生打断他，“根据我的经验，他有可能是为了自保躲起来了。你忘记了，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个蛇头。那个蛇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消息，裴璐不会蠢到连她自己的人都下狠手。”

　　如果不是那位朋友，琴牧永远只会觉得裴璐企图吞并铂尔仅仅是因为她的野心。朋友失踪后，裴璐让晴雅找人调查了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人，那时还叫裴牧的他自然成了姐姐的眼中钉，肉中刺。
　　手中的那张请柬也被捏住，琴牧说：“难说，裴璐一直想吞并铂尔集团，利用铂尔洗白蓝尖晶集团的地下产业。我看到新闻了，裴景三天前失踪了。没想到同一阵营的姐弟如今也窝里反了。”他停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我猜裴景十有八九是被裴璐搞得下落不明，裴璐和晴雅那群人心狠手辣，如果真是她们，他八成凶多吉少了。”

　　纪先生握着手杖，打趣地哼笑了一下，“他们裴家的鸡毛蒜皮我没兴趣。不过眼下你回去时候也刚好，裴家大小姐这招算是断臂求生了。没了她弟弟裴景，你正好少一个麻烦。”
　　琴牧也不自觉微笑了一下，扬起的嘴角里多少含着些怀念的味道，“想当初在铂尔集团，我和裴景，一个公司两个总监，您说这是什么安排？他是甩手掌柜，没办法，什么事都得我顶着。”说着，他耸耸肩感叹道，“想想还真是替他遗憾啊……我不在了，裴叔还不知道会怎么收拾他？”

　　当初裴叔留了一手，为了让他的两个孩子以后在家族产业上相互牵制，也为了分散风险，他把蓝尖晶给了裴璐，把铂尔给了裴景。至于琴牧，虽然他在铂尔和裴景平起平坐，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辅佐裴景，毕竟他和裴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你真的遗憾吗？”纪先生忽然盯着他眼睛，玩味地问了一句，随后视线落到了行李箱里的一枚小配饰上。

　　琴牧一瞬间像被识破了秘密，解释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随手送的。他老是随手让我丢些不要的东西，有的我看着还都是新的，就没舍得扔，自己留着用了，反正他也不要。”
　　“我是个珠宝商，恰好喜欢收藏稀有的珠宝配饰。”纪先生把视线从配饰上收回到他脸上，“那枚西装胸针，白金锻造。全国只有三枚，其中一枚的买主就是裴氏集团的公子。”他撇撇嘴，“巧了，还有一枚在我这里。”

　　琴牧愣了一下，他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儿竟然那么值钱，也没想到裴景随手送他的礼物那么贵重。
　　“看来，裴家有的，纪先生您也要有。”琴牧盯着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了纪先生身上。

　　闻言，纪先生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你看人犀利，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琴牧也笑了笑。
　　早年间的传闻，纪先生和裴叔是金龙城两大商业巨头，斗得最狠的时候都可以你死我活了。就在白热化阶段，两家势力遇到了金融海啸。裴氏集团为了自保铤而走险，让财务经理在账目上动了手脚，算是险些度过难关。当年操控账目的人，正是琴牧的母亲。而纪先生的集团没有那么幸运。危机过后，他的势力再也不敌裴氏，无奈之下只得撤出金龙城，另立山头。
　　空白了一阵，纪先生似乎回忆起更多往事，“你母亲看人准，可当年怎么就在嫁人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他看向琴牧，眼里又恢复了狡诈算计的眼神，“记得你答应过的。我要求你回去之后就三件事，第一，照顾好自己，别让我跟你母亲没法交代。第二，别暴露自己，我花力气找人把你空降回铂尔，不是——”
　　“——您放心，万一暴露了，我不会牵扯出任何人。”
　　“很好，第三，你完成你想做的事之后，把铂尔集团给我。”
　　“明白，纪先生。”
　　纪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慢慢说：“深陷丛林的猎人只带了一杆枪。如果用枪杀了野兽，猎人可以带着枪一起走出深林。猎人可以用兽皮还取富裕的钱财，枪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明白，谢谢您愿意出手帮我。”琴牧郑重地点头。
　　自己就是那杆枪，是纪先生重回金龙城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纪先生露出好奇的神情，表情似乎在等待着一场好戏，他问：“金龙城对你来说有什么？能让你非回去不可？”
　　琴牧愣了愣，把头低了下去，缓缓开口，“我莫名背上了一起命案，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从销声匿迹。还有，铂尔也是我母亲曾经的心血，而且这么多年，康叔对我视如己出，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裴璐把康叔大半辈子的心血往阴沟里带。”
　　他还想说，当时裴景放了他一条生路，但最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说：“我打听到裴璐最近又用铂尔集团签进了几个女孩子当模特培养。一年过去了，她们以为风平浪干净了，开始蠢蠢欲动了，这一次就是我的机会。那些女孩子是无辜的。” 说完，他又抬起头，看着纪先生，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反正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可失去的，也没什么软肋，顶多下一次运气没那么好，回不来了而已。”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纪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助，就给我打电话。”
　　飞机从金龙城的一家高尔夫球场飞过，裴璐正一挥球杆，视线被上空飞机的阴影遮挡住，抛出去的球落到了球洞外。
　　球场里视野宽阔，阳光明媚的天气适合出来运动。晴雅拿着两杯苏打水走过来，看着远处那枚白球，笑着说，“难得见到你失误。”
　　裴璐把帽子摘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这才压低声音说，“人看好了吗？”
　　“放心，关着呢。”晴雅先是自信慢慢，但下一秒又疑惑道：“之后该把他怎么办？”
　　裴璐接过其中一杯苏打水，抿了一口，没有迟疑地说：“后天我的婚礼在邮轮上举行，你安排人带他一起上船，等进入公海，就找机会把他处理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意，而是计划了许久。
　　晴雅点点头，心里却紧张害怕，这么婉约端庄的女人怎么会总有那样残忍的想法？
　　裴璐看出了她心里发怵，把手搭在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这么久了，不是都没什么事吗？别怕，有我。”
　　晴雅勉强笑了笑，不敢再让她读出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