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日》这刀好栗

2、02 拼图碎片

　　宋行如很喜欢拼图。

　　由边框开始，搭建好周围的框架，再慢慢延伸着支架构成完整的画块。
　　每一块拼图碎片组合起来，打乱的顺序重新组正，最终成为一幅完整的画块。

　　房间的隔壁就是书房，中午用过饭，宋行如进到里面，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拿出放在书堆上的一盒新拼图。

　　打开纸盒，里面的拼图已经拼好一半，剩下的拼图碎片堆在一起。

　　宋行如将拼图盒放好，从善如流地分出碎片堆，在上下左右各放了一小堆拼图。

　　她坐下来，打算照常拼好拼图，鼻间却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浓郁香气。
　　转头打量几下，才发现角落的花瓶里放着一束花。

　　粉色的香水百合，花瓣大张开着，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飘荡，很是熏人。

　　宋行如最讨厌这种花，不仅香味浓郁得熏人，而且总是开得很久。

　　她走近花瓶，一手掩着鼻。
　　离得近了，那股浓郁的香气似乎变得更不识相了，争先地钻进呼吸深处。

　　宋行如皱着眉，将那束花拿起，直接地往书房外一丢。

　　长长的根茎尾部，还带着花瓶里的水，孤零零躺在地上。

　　宋行如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虽然花丢走了，但房间里的香气还是持久不散。

　　宋行如心里涌上一些烦躁。
　　家里待久一点的佣人，都知道她最讨厌这种香气浓郁的花，不可能会犯这种简单的错误。

　　想也知道，这是纪秋斯的手笔。

　　两人已经冷战了一个月。
　　或许是想看她先一步跳脚，纪秋斯才有此举动，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无聊，宋行如心想。

　　手里停下动作，将拿着的拼图放下。

　　现在是十一月，外边的风吹得许多树叶沙沙作响。
　　宋行如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寒风涌进来。

　　寒风夹带着花的香气，将那股浓郁的香气一点点冷下来，最终消失在书房里。

　　宋行如回到书桌前，坐下继续拼图。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些动静，或许是佣人上楼打扫，发现了地上的花束。

　　宋行如没有在意，低下头，思索着下一块拼图该在哪里拼起。

　　书房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渐渐接近。

　　以为是佣人进来，宋行如正打算开口让人出去，鼻间却又闻到了那股浓郁花香。

　　她慢慢抬起头，先看见黑色的衣角，而后便是拿花的修长指节。

　　纪秋斯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束刚刚被她丢出书房的花。

　　宋行如看着他冷下脸，纪秋斯却丝毫不觉她的不耐，只是走近到椅子旁。

　　纪秋斯将手伸向桌面的拼图盒旁，拿起一块散落的拼图碎片。
　　看见他指腹蹭过拼图的瞬间，宋行如觉得那块拼图碎片变得讨厌，似乎也染上了刚刚那股浓郁的百合花香。

　　她皱了皱眉，平淡说道：
　　“你喜欢玩，那就送给你。”

　　宋行如轻飘飘地开口，一下舍弃掉面前那还未拼成的拼图。

　　纪秋斯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顺着这话，毫无犹豫地接受：
　　“好啊，那就谢谢阿如了。”

　　他弯下身，头离得她很近。

　　伸手移过那盒刚刚被送出的拼图，将原先拿着的拼图碎片放回，竟然真的就开始了认真拼图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些，那股浓郁的、令人烦躁的讨厌花香又窜进鼻间。

　　宋行如抬手，轻推开他。
　　“离我远一点。”

　　纪秋斯垂眸看着她，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身，低声笑着，似乎是在同她玩闹一样。

　　宋行如没兴趣再在这里和他打交道，径直起身，准备走出书房。

　　纪秋斯在身后开口：
　　“阿如，等这些全都拼好了，我再拿去送你，我会把这些拼得很漂亮的。”

　　宋行如头也不回地，直接答道：
　　“不需要。”

　　……

　　刚才那段插曲，让宋行如本来平静的心镜添上几分波动。
　　烦躁的心情，令她下意识地抗拒。

　　她回到房间，随后倒了杯水喝。
　　不一会儿，便回到床上躺着休息。

　　没多久，她就睡着进入了梦境。

　　梦里，她见到了纪秋斯。

　　更准确来说，是十七岁的纪秋斯。

　　那是他刚到宋家的第一年，两人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
　　即使见到面，也只是以纪秋斯笑着问好、她点头示意来结束。

　　宋行如像一个旁观者，站在旁边看着。

　　看见纪秋斯挂着温和的笑脸，眼睛亮亮地和她打招呼。
　　看见自己平静地点头，又无视他想继续开口的样子转过身。

　　身后搭上一只手，最终停在她的肩膀上。

　　“阿如。”

　　宋行如看不清身后人的脸，但从这声称呼里，她很快认出这是纪秋斯。

　　这个梦越来越邪乎，她的回忆里居然出现了另一个旁观者，甚至还是纪秋斯本人。

　　和现实不同，宋行如并没有推开肩膀上的那只手。
　　反正这只是梦，她想。

　　身后的纪秋斯，身上并没有刚刚现实中那股讨厌的浓郁花香。

　　宋行如侧过头，下巴轻轻蹭过肩上的那只手。

　　然后，她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的力度一点点加深，手背上印出一圈齿痕。
　　那只手像是感觉不到痛觉般，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咬着。

　　宋行如很快失去兴趣，松开嘴。

　　那只手又慢慢摸上她散着的长发，一点点滑下来。
　　“阿如，想我了吗？”

　　“不。”宋行如很是肯定。

　　纪秋斯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低声笑了一下，又温柔地开口：
　　“我也想你。”

　　眼前的画面一转，变了另一番场景。

　　是宋行如拿纪秋斯衬衫擦手那天。

　　沾着泥土的手一下一下在衬衫袖子蹭着，纪秋斯盯着她的脸认真地看。
　　到她擦完手，又递过另一边手臂给她，然后被她轻甩开。

　　宋行如在一旁望着，突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梦境。

　　因为面前的她已经走进房屋，再看不到背影。
　　但纪秋斯还定定地站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袖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轻，又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宋行如看见他伸手，抚上左边脏掉的衣服袖子，一下一下摸着，最后手指捏起衣袖蹭了蹭。

　　她突然想到，纪秋斯会不会就是在那时候开始记仇的。

　　宋行如的这一疑惑并未得到解答，没思考太久，身后的纪秋斯就抚上她的手臂。

　　隔着衣服，手掌的触感传过来，又牵住她的手。
　　“好看吗？”

　　宋行如转过身，没有挣脱他的手。

　　纪秋斯的脸在此刻清晰起来，冷峻的眉眼在看向她时舒展开来。

　　相握着的两只手，即使是在梦里，触觉的感官也十分真实。

　　宋行如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吐露此刻的真实想法。
　　“你现在比以前更讨厌。”

　　纪秋斯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几秒后，又自我找补般开口：
　　“原来以前这么喜欢哥哥。”

　　身旁的画面已经转为黑暗，两人之间却亮着束不知道哪里照来的微光。

　　周围的环境透着些诡异，宋行如却丝毫不受影响。

　　借着这点微光，她看清纪秋斯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虚伪。
　　宋行如突然希望，可以褪下他这副笑脸。

　　她仍然握着纪秋斯的手，另一空着的手扯过纪秋斯的衣服袖子，像当初一样把他的头拉低下来。

　　两人的距离变近，纪秋斯恍惚了会儿，看着她将相握的两只手抬起，在他的衣服袖子上一下一下擦着。

　　两只干净的手，被她嫌脏般地擦拭着。

　　宋行如擦了几下手，趁着纪秋斯恍惚出神的时候，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挣开。

　　纪秋斯的笑一点点僵住，最后在她开口那刻完全冷掉。

　　如愿以偿地看见纪秋斯卸下那副虚伪的笑脸，宋行如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真脏。”

　　梦境到最后，宋行如都没再看见纪秋斯笑，她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惨白的脸。

　　她心情转好，就连醒来那刻都还带着点难得的悦意。

　　房间里关了灯，光线很暗。

　　宋行如摸索着床边的开关，将灯打开，再看向旁边的时钟，上面显示着“20:10”。

　　原来已经到了晚上，怪不得她觉得房间里比刚睡下那会变暗了许多。

　　一觉睡了这么久，宋行如坐起来，走下床准备让人送饭上来。
　　余光瞥见一旁，桌上多出来一个盒子。

　　走近了，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幅熟悉的画块，是已经拼好的拼图，只除了右小角缺了一块。

　　宋行如盯着那处缺角，纠结地思索了一小会，想起来缺的那块拼图，正是中午被纪秋斯拿着的那块碎片。

　　宋期玉是个很追求完美的人，受到她的影响，宋行如也隐约地有些完美主义。

　　此刻，不知是出于对拼图不完整的不满，还是出于对纪秋斯的反感。

　　宋行如刚才的好心情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感。

　　她将装着拼图的盒子合起，再次收好。

　　手摸着盒面时，宋行如想到白天纪秋斯说的，等拼图拼好了再送给她的话。

　　这些好听话和他出尔反尔的行为对比，更让人觉得奇怪。

　　宋行如在心中轻嘲着：
　　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