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日》这刀好栗

14、14 讨厌

　　宋行如站在一旁，看着原先回忆画面里的自己，因为纪秋斯一番话，而满怀期待地走向花园里的亭子。

　　那种熟悉的、被欺骗的感觉。

　　她是该埋怨纪秋斯的，甚至说厌恶也不过分。
　　埋怨他的欺骗，埋怨他虚伪地对她好，埋怨他再一次让她见到这些回忆。

　　但站在潮湿的雨下，宋行如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楼上的人。

　　“一切顺利。”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

　　纪秋斯盯着楼下的背影看，上半身都压在窗户的位置，这样实在有些危险，他却毫无所觉，只是神色柔和地笑着。

　　在他所在位置的楼下，宴会厅仍保持着原先的热闹，乐声忙着起舞、酒杯忙着相碰、人们忙着交谈。

　　宋行如站在走向亭子的小道上，对之后要发生的事有些隐隐的预感，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总归不会是平常的。

　　亭子里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外边的雨势，流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态。
　　看起来，这就是哥哥说的那位季氏的负责人了。

　　宋行如顿了顿脚步，暗自提了口气后，再次往前走出，脚步迈进了凉亭。

　　她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同人搭讪起来，隐隐地打探着对方的身份。
　　在得到对方身份的确认后，她直接地表达透露了自己的合作意向。

　　面前的这位季总，除了一开始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之后的交谈里，都表现得不咸不淡的，似乎对她的目的不太意外。

　　从他的反应态度上看，宋行如猜测，最近应该有许多和她同样相法的人来找过他、向人自荐合作了。
　　但从对方没有直接拒绝自己这点上看，他大概是还没有确定下合作对象的。

　　“宋小姐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面前的人突然提起这话，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似乎只是随意一提。

　　“宋小姐来谈合作，怎么他这个当哥哥的不陪你一起？”

　　宋行如警惕地止住话头，态度谨慎了些开口：
　　“只是我妈妈朋友家的孩子，前几年接过来寄住在了宋家。”

　　季总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外边的雨势渐渐小了许多，就快要停雨，宴会厅的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两人最终简单交换了联系方式，方便日后再商议合作相关的事宜。

　　雨停了，身旁的男人先一步离开，回到了宴会厅。

　　宋行如慢他一步，回到开展宴会的副楼，却并没有直接进去宴会厅，而是悄悄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叩、叩”
　　宋行如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有锁，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纪秋斯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地面还遗留着原先的水迹，没有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宋行如关上门，给房间落了锁。

　　走进房间，鞋子踩到方才两人跳舞的位置。

　　木板面上残余着一片水迹，是纪秋斯淋雨后滴落下来的。
　　外面刚刚下完雨，空气还潮湿着，地面一时半会难以干透。

　　宋行如的鞋子在水迹上划了划。

　　这会安静下来，倒让她较为复杂的心情稳定些许，能够开始复盘刚刚所发生的事情，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纪秋斯不知来源的消息，季总无意提起了纪秋斯。
　　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

　　这两个人甚至连姓氏的读音听起来都一样，要不是她知道纪秋斯过去只是个普通的孤儿，都要脑洞大开地怀疑他是对方的私生子了。

　　手腕上还戴着新收到的手表，不算很重，但或许是手腕并不习惯这新出现的装饰，宋行如此刻觉得它硌得突兀。
　　像现在鞋底的水渍，随着已停散的雨，一点点渗压进地底。

　　针对人的小动作是不体面的，所以这么久以来，宋行如都没有实际欺负过纪秋斯，至多不怎么给好脸色刺他几句。
　　三年下来，哪怕她面上不明显，但原先的讨厌情绪也一点点隐下去，就快要彻底藏进心底。

　　但此刻，那点讨厌的情绪似乎又慢慢从心底冒头出来。

　　纪秋斯太会演了。
　　他会保持着弧度完美的笑容，会滴水不漏地说着关心人的漂亮话，会抱着讨好的目的一点点接近人。

　　宋行如本来以为，两人保持好了足够的距离感。

　　哪怕纪秋斯笑得再好看和她说话，她也只是表情平淡地应一声“哦”；在他满脸真诚说出那些关心她的漂亮话时，她也只是回一句“知道了”。
　　只偶尔，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走近，然后随意地拍拍他的后背。

　　但不知道从那刻开始，她没再避开对方走近的身影，没再警惕他站在身边，更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公司里的事情。

　　像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提醒。

　　明明从最开始到现在，纪秋斯都是这样的人。

　　现在在他身上，宋行如又看见了那种熟悉的虚伪。

　　在意识到这些的同时，宋行如的第一反应，却是感到安心。
　　在她规则明确的生活里，对方是同样知晓规则的，而不是一个完全真诚得毫无保留的人，要比之更让她安心。

　　于是，鬼使神差地，宋行如拿出手机，给她这位名义上的好哥哥发了条信息，让他回来原先的房间找她。

　　纪秋斯很好回了好。

　　没等太久，房间门口就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但门从里锁住了，外面只好轻轻地敲了敲门。

　　宋行如走到房门处，打开了门。

　　纪秋斯身上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
　　里面是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外面搭着灰色的毛衣外套，下身是条黑色长裤。

　　他进了房间，看向宋行如的表情有些意外。
　　“阿如，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合作的事情还顺利吗？”

　　宋行如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笑了笑，反问他：
　　“你换了新衣服，要不要重新和我跳支舞？”

　　纪秋斯面色一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主动提议，但还是很快点了头。

　　“好。”
　　或许是刚淋过雨的原因，他说这话的声音带了些鼻音，显得有些闷。

　　他掌心向上，往前递过来。

　　外面又开始下起雨，窗户上贴着细细密密的雨丝，几丝属于冬天的凉气从窗户边缝里渗进来。

　　宋行如将手搭在面前的掌心上，开口问道：
　　“哥哥，你冷吗？”

　　纪秋斯摇了摇头，下一秒却突然咳嗽了一小会儿。

　　“咳、咳、咳——”

　　纪秋斯下意识偏过头，同时收回手，用手背挡住了嘴捂着，试图让咳嗽的动静小一些。
　　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几声咳嗽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刚刚气没顺过来，呛到了。”
　　纪秋斯这样解释着，但着实没什么可信度，倒更显得在挽尊。

　　宋行如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面前的人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他一开口，又抑制不住地轻咳起来。

　　宋行如盯着他，看见他咳嗽时低下头，手背捂住嘴挡着，两边耳朵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尴尬而变得薄红。

　　宋行如盯着盯着，没忍住嗤笑一声。

　　她被抽开的手落回身侧，手腕上的表向下紧贴着腕口，这次倒是没硌得那么突兀了。

　　她走近两步，站到了纪秋斯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让他能够顺顺气。

　　她手劲大，几下动作下来，纪秋斯的动静便止住了。

　　在咳嗽声音停止后，宋行如停下来原先拍背的动作，手从背部滑走，又重新递到面前的脑袋后面，指尖滑到了脖颈处又停住。

　　纪秋斯的脑袋还低着，额前的头发稍微乱了些，一双眼睛抬起来看她，眼尾处沾着点咳出的眼泪，显得有些可怜。

　　像只淋雨的落汤狗。

　　宋行如并没有把这句心声说出口。她眼角弯起，语气却透着担忧、状似关心地问：
　　“还好吗，有没有顺过气？”

　　纪秋斯盯着她弯起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我没事了，谢谢你，阿如。”

　　宋行如轻轻嗯了声，自然地将搭在脖颈后面的手松开了些，却没有离开。

　　她面前的这只落汤狗，还在抬着头盯着人看，带了点眼泪的水润眼睛，让人联想起小狗在发出呜咽声扮可怜时的情景。

　　脖颈后的中线处，摸着有几节稍凸起的骨头。
　　宋行如将掌心抚在这处，贴着脖颈侧方往下压陷，指尖稍稍收拢了些。

　　预想中的呜咽声冒出来，还带了点轻轻的喘息。

　　那双眼睛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越过嘴巴从眼前跳出来。
　　但很快地，他又低下头，将眼里刚显出的情绪收敛了。

　　外面的雨打在玻璃窗面上，一下下的雨滴落声响起，清晰得像她手掌下相贴着的那处皮肤。

　　纪秋斯的脖颈侧面，血管脉络都在有规律地轻轻跳动着，皮肤表面还带着淋雨后的黏湿水痕，浅浅一层的湿润，似乎在慢慢往里渗去。

　　真奇怪，他明明刚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身上怎么还是湿的。

　　宋行如没细究下去，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姿势，稍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处皮肤。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将手伸到更深一些，探进脖颈下，探到锁骨处，再探入胸前跳动的心口处。

　　好在，纪秋斯一动不动，似是期待般无声顺从着她。

　　宋行如将手抽回了。

　　没劲的狗，连扮可怜也不会。
　　只会低着头不动，还不如路边的一条流浪狗，至少尾巴还会贴着她的鞋面高甩起，卖力表达着喜悦。

　　纪秋斯将目光移向那只重新落回身侧的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耳朵像发热般变红了些。

　　宋行如平静地开口：
　　“下次别再这样。”

　　这话里并没有点明什么，但纪秋斯还是很快地应了声“好”。

　　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下来，空气里似乎悬起了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动着些奇怪的情绪。

　　宋行如没再看面前的这出回忆戏，她转过身，走到墙边的窗户前。

　　或许是方才的这出戏太过尴尬，她落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握紧，握成了紧实的拳头。

　　玻璃窗面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些许雨丝从窗缝边角渗进来，但蹭不到窗前的人身上。

　　宋行如继续往窗外看去，视线一点点往下。

　　屋外的草地上，有一道目光和她对上。

　　室外的草地上，此刻只有纪秋斯一个人站在雨里，很难不让她注意到。

　　讨厌的落汤狗。

　　狗好端端地站在室外的草地上，雨滴落下来，同样地穿过身体，没有蹭上一点水迹。
　　头高高地昂起，目光往上透过雨滴，显得更加地发亮。

　　明明说了别再这样，没一点眼力见。
　　宋行如在心里暗暗挑剔着。

　　狗对她此刻的这些想法一无所知，仍然抬着头，眼睛亮亮地往上盯着，嘴角期待地扬着道半圆弧度。

　　但出奇的，盯着他这副模样，宋行如身侧握紧的拳松开了些，指尖虚虚地收拢着，像是在握着些什么。

　　玻璃面停留着滴落的雨迹，向下的流动也渐渐变慢了些，窗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隔着这道并不清晰的窗面，原先集中的注意力似乎也发散了些。

　　纪秋斯仍然站在楼下原处，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宋行如不自觉地抬起右手，搭在了窗角边缘处。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