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花的一天》沈扶余

1、陈爱花的一天

　　小小的云夏城有个古怪的老妇人，远道而来的客人她不欢迎，年轻的姑娘来与她聊天解闷也不欢迎，一辈子几十年的光阴只愣愣的守着一座破旧的随时都会坍塌下来的庙宇不走不离，大有些要在此老死的意思。
　　这可急死了村里的老村长，老村长已50有余其一辈子大半都献给了村里，是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了，老庙里老妇人的事早已不是一天两天，老村长心想：“这可不行啊，陈老太是村里的老人了，之前村里天灾闹饥荒的时候人家也帮着捐钱捐粮的，这要让人老死在了破庙里死后也没个送终的，也太丧良心了”
　　说干就干，老村长拿起村里的名册，大步向村口的破庙走起。
　　村后拂晓庙里，陈爱花照常做着洒扫工作，她性格大方又跟村里人没什么竞争关系是以她在村里颇有些好人缘，有些善意的年轻人也曾表示愿意来帮她搭把手，但她都笑着婉拒了，她年纪大了，身子骨虽不似年轻时硬朗但她仍旧喜欢亲手把仙人的庙宇一点点整理出当年的景象，这算是她乏善可陈的生命里唯一可替仙人做的了。
　　都说人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这句话陈爱花一直深以为然，这些年来总有些小姑娘爱来她这庙里，小脸绯红的对着神像小声诉说着不知在那条路上惊鸿一瞥的看见的少年儿郎。少年郎大多，年少风流，意气盎然的骑马过街张扬的宛如夏日当空的一轮烈日，轻易便能搅动一池春水，唐浮也这样，不过他可不爱动，他能触动姑娘家心田主要啊还是靠——长得好。
　　他长得是真好，就算被做成泥塑天天风吹日晒金皮纷纷脱落都还有姑娘家说他这叫什么“战损美人”，基于此陈爱花只得一遍遍的跟她们解释拂晓神是诛邪除魔的，并没有保姻缘的功效。
　　可惜信者终归了了，每当此时，陈爱花都会一边头疼一边眼带笑意的看着拂晓神的神像心想：“一贫如洗的时候光凭脸就能骗不少小姑娘了，现在穿金戴银身披华裳锦绣的不知道得风流成什么鬼样子”
　　云夏村夏天时常多雨，有时候庙里来上香的姑娘家正好赶上下雨的时候陈爱花都会从神像后的背篓里抽出几把描画仔细的油纸伞送于他们，当然送的大多是她做的最顺手也最好的一批。
　　然后等人走尽陈爱花才拿出旧陶土杯子就这一些碎茶末喝茶水，她已没有太多东西了，余下的除了些许回忆就剩下这个陶土杯和茶叶罐了。
　　所幸她本就不需要太多，寒夜苦冷她凭回忆便可度过春秋。
　　庙外雨声滴滴答答，屋里热气袅袅。
　　恍惚间年岁仿佛也被青烟吹散，她朦胧间闭上了眼，随着咿咿呀呀的摇椅声进入梦乡。
　　陈爱花其实本不叫陈爱花，她出身于扬州城一户姓元的富庶的人家，从小不说穿金戴银也算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可哪知道交的朋友却一个比一个穷，其中唐浮唐公子乃其中之最，他自说是一个游方道士，凭天生凭地养，是一个潇潇洒洒的人间游历客。
　　“放屁！你分明是穷的要死就差要饭了”彼时还年轻的陈爱花说道：“好吃懒做，胸无大志这八个大字可有那个冤说了你”
　　“没有”唐浮摸摸脸说道：“可我长得好啊，我娘说了就我这长相就该去当小白脸，小白脸嘛脸好就够了”
　　陈爱花：“可你总得找点别的事做啊，别说你靠脸啊，万一你四五十年老色衰呢”
　　“不会的，我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唐浮双手垫在脑下望着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嘴唇轻启用气音说道：“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是活不到黎明的·····”
　　也许是这番对话起了作用，起码在陈爱花下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一个结满蜘蛛网烟尘满地的破败庙宇里。
　　“咳咳，你在这破庙里养蛊吗？烟好大！”
　　“还好吧，我其实是打算把这改造成一个神庙的，可这不是前期投资不够吗”唐浮指指地下说道：“元掌柜元东家考虑投资一下吗？”
　　“不考虑，滚”
　　唐浮说：“这样，你给我投资我呢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样行吗？”
　　“我好忽悠吗?”
　　唐浮城实回答：“一般吧，不是非常”
　　“我看你是把我当傻子，我很忙，这些无聊的事你能不能去找王叔，或者随便那个人都可以”
　　“元···”唐浮张张嘴又闭上了，半晌他说道：“元家这段时间的生意不太好做吧”
　　陈爱花：“你怎么知道？”
　　唐浮随意的摇摇头，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神棍样子，直达最后陈爱花回到元家门口他才说道：“是我连累你了，放宽心烦人的事很快就结束了”
　　说完唐浮跳下车带着他视若珍宝的扇子走向了暮色的尽头。
　　这是陈爱花最后一次私下里见唐浮，这个小白脸道士似乎是去奔赴他靠脸吃饭的梦想了，年关近了，元家生意大需要顾虑的就多，年关时分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似乎是在一个午后也可能是一个晚霞漫天的黄昏，陈爱花再一次听说了有关唐浮的消息。
　　似乎一夜之间这偌大世界上随便那个人都认识了唐浮这个名字，他们说他是个逃兵又说他是个勇士，让人分不清其中的主人公到底是英勇还是狗熊。
　　陈爱花脑子迷迷蒙蒙的她只是在想唐浮的神庙怎么办，接着荒废还是···不对，现在只是下落不明，还不到死的地步对不对？
　　没有人会为她解惑，近乎所有人都在叱骂唐浮，仿佛他是什么万恶的化身这世上任何一件丑恶都与他有关，所有的背信弃义都是由他挑唆。
　　在这个人云亦云的时代，仿佛只要声音够大你就能成为正常人，哪怕你嘶吼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元家哥哥对陈爱花说：“敢于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是需要勇气的，不只是只身赴难的勇气还有面对蜚语的勇气，而勇敢在一定意义上就是一种运气，他会遇难成祥的，哥哥向你保证”
　　陈爱花相信了这番话，她开始找工匠一点点修缮唐浮的神庙，陈爱花心想：“如果唐浮还能回来，她一定要让唐浮给她打二十年白工来抵这次的工钱。”
　　这种想法贯穿了她很久，久到她听到哥哥说了前线的惨胜，以及唐浮的欠债本似乎越来越来厚了。
　　再然后她收到了一笔钱，一笔可以把唐浮的欠债本来回划拉上两遍还有余的巨钱。
　　以及一封来自唐浮的家书——陈爱花有些意外，短短不到三个月的相处原来她竟已成为了唐浮的家人。
　　这封信这般写到：
　　展信佳，见字如面，当日一别本以为还能有相见之日，可死到临头才知本以为终究是以为，上元节快乐，元陈，我欠的你的钱大抵是再无可还上的日子了。
　　我在我们相交时曾说我是一个游方道士，这其实是我打的一个马虎眼，我叫唐浮或许你也可以叫我裴浮之，我算是半个将军之子，一个忠烈却不得好死的将军的儿子。
　　走时步履匆匆忘了对你道声别，在这里给你赔罪了，元陈你总是很心软，如果不是我早已知道死期，我想你应该是一个理想的吃软饭对象，可惜了。
　　我一直知道我是一定要死的，从我自那座题为府宅实则名为牢狱的将军府里逃出来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已经按下了倒时键，我每天都在恐惧下一日的黎明，这使我惶惶不可终日。
　　我亲爱的挚友，请不必为我的离去而难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而我只是最先告辞的那个。
　　护国将军裴之焕深入敌营战死沙场，边关随即便出现流民暴动，事件发酵的太快，副将邓琦虽稳重谨慎可终究力不从心，身为裴将军唯一血缘的我虽并不想给他收拾烂摊子可就算为了身后的百姓也必须在事情彻底发酵前赶去前线，安抚民众。
　　我只是个文人，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能，我自认我也没本事把这个危在旦夕的边关从悬崖边挽救回来，幸好啊穷道士最爱下棋，所以我下了一盘棋，一盘算是把唐浮这个人的生前死后连同整个边防十三军一起放在火上烤的棋。
　　蛮族人极看中族中的老人和孩童，他们认为老人代表智慧而孩童代表新生，我···我设伏抓了五个老人和25个孩童，城墙上两军对峙之际我让他们做了一道选择题。
　　一方是五个在蛮族德高望重且子女众多的老人，而另一方是25个渺小普通的寻常孩子。
　　我让他们的首领来选，是要救5个人还是救人数更多的25个人。
　　最后的答案想来这几天你在后方已经知道了，他们选了那五个位高权重的老人，之后不出所然蛮族果然暴动了。
　　将军百战死，忠良与大义饶不过我，做下此等不正之事的我必将成为大凉历史的车辙，也许百年以后会有后人对我此时的做法表示谅解，但那实在与我无关。
　　吾往矣，今后山川表色皆成过往，任大浪滔天，烽烟又起，不若酣时黄粱一梦。
　　……
　　“爱花啊，爱花你在吗？”
　　陈爱花整了整衣摆，起身去开门：“是老村长吧，出什么事了？”
　　老村长未语先笑：“爱花啊，这不村里有几个好小伙，快娶媳妇了，可这高堂还没个着落，这外村姑娘嫁过来总得给个体面，要不你……”
　　“这是大喜事啊”陈爱花故作不知的说：“礼数不可费，待她们结婚是老身定给他们包个大数，先这样吧，我这庙里还有些事，恐怕得忙一阵了”
　　陈爱花话音刚落就关上了房门，她今天还没擦拭台面，烛台也还没更换，日头眼看快下山了，她的手脚也得麻利些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短篇，特别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