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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攻破南铖 十四万人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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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既望,气候开始转热,风停在空中。
铖王每日早晨,天光未亮之时,就登高站在宫墙上,任风吹。他灰白色的头发披撒,身上罩着的素纱单衣敞开。
他热极了。
对于热症的原因,国民们有着不同的揣测。
朝中的臣认为是过度食用丹药的缘故,那些深色的药丸使他们的王燥热难安,后背生疮;后宫的妃坚信是王从不翻牌子的原由,原始的欲望会像大火一样灼烧身体,痛不欲生,黯然销魂;底下的民觉得是月痕会的报复,他们的王违背了月神的旨意,神借白华圣母之手惩治愚蠢的王,下一步便是波及到无辜的民。
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只有王知道,他为何这般。
他如此忘乎其形,做掀拳裸袖之姿,无非是心不由主的快乐。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几乎可以说是一辈子了。
铖王不同于其他的王,他生来就坐在王位上。
他的父皇母后仅有短暂的一生。先王后香消玉殒于生产之中,先铖王大放悲声,悲痛欲绝,几乎失去生存的意志,短短七日之后,也追先王后而去。
连枝比翼,长歌当哭。
铖王每每看到父母碑上的这八个字,几乎有剜眼自戕的冲动。他恨极了这对伉俪情深的鸳鸯,当时没连带着他一同共往极乐。
铖王是在十二岁那年意识到自己是个王的。但也是那天,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不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太傅们说他开窍的晚,但他清楚自己,彻头彻尾的愚笨而已。蠢钝如猪!他巴不得那群太傅能这样直白地骂他一顿。但是太傅对于他们年轻的王,从来只有无底线的耐心和谆谆善诱。
铖王憎恶这些善举和诚惶诚恐,这让他更觉得自己是无能的。
于是那天夜里,铖王泄愤似的处死了自己宫中所有的宫人。那一晚上,皇帝的宫殿空空荡荡。
但第二日天才刚亮,各种新面貌的宫人们又涌进来,对铖王毕恭毕敬,细致地服侍他的生活起居。小皇帝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些压得低低的脑袋,看着列在两旁陌生又稚嫩的脸庞,不由得流下两行眼泪来。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皇帝。可以只是个空壳,但是臣民们需要这个信仰。
那日之后,铖王完全放弃了学习各种御国之术帝王之道;音律,话本,绘画,也全然不感兴趣。
他所做的,只是发呆。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铖州!”年幼的铖王把这句诗刻在自己的案头。
钦天监的天象观测,愈发的勤了。
铖国的国难要来了,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其实,不为人知的,铖王并不是如给外界看到的那样无可救药。他知道在铖国的北岸,有着虎视眈眈的樾国。他们的王宽厚仁爱,也极富狼子野心。
樾国想要铖国,铖王一清二楚。
因此在他意识到臣民需要信仰,但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这四十八年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企图规避战争,将铖国完好无损地喂进北樾的嘴里。
这将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大的丰功伟绩。
铖王无比期待着这一天。
远处象群迁徙般的隆隆脚步声越来越重,震动四野。
北樾军来了。
铖王下过令,北樾军途径之处,所有州县不可负隅抵抗。他不想闭上眼睛,就看到这样的画面:骁勇善战的敌人用他们四方的阵,沉重地一步步踩踏着铖国的大地,践踏着农田,翻山越岭,坚持不懈地南征。城中乡间的那些妇孺百姓,缄默地站立着,受了惊吓,竖起汗毛,微微哆嗦,乞求着北樾军经过,不会将自己和微薄的财富一扫而光。地面上留下凹陷的打斗印记,以及一堆堆被损坏的建筑和人体。
这些,铖王在史书上看到过,也在梦里梦到过,他不想自己的百姓遭受如此苦难。
百姓会奇怪,敌人也会奇怪,但他不怨他们不理解他的苦心。
现在,这群士兵离铖国的都城已不到五十公里。他们那年少英勇的伯都将军柳如镝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是否在嗤笑我的无能呢?
铖王觉得现在连称“朕”的伪装都没必要了。
天要亮了。铖王抬头望望天。一丝丝冰凉落在铖王脸上。落雨了。连老天都在为我的不作为而哀泣吧。
铖王拢了拢衣服,爬下宫墙去。他要换上给自己准备了四十八年的新衣。
历史上从未有如此情境。此刻铖国的臣子们跟在他们的王身后见证着历史。
宫门早早地打开了,铖王身着素衣﹑素裳﹑素冠,手捧着国印,神色淡漠地站在宫门外。
从远处的蒙蒙细雨中显现出大队人马,为首的是柳如镝,头戴镇珠子发带,穿一件留有胸甲痕迹的皮外衣,束着一条金扣串成的腰带,带子上系了一把宝刀,刀上套着角质的刀鞘,腰间挂着一支近战用的短匕首。柳如镝紧紧拉着弓,目光笃定,见对面的白色半晌并未有动静,这才收了弓箭,冲后面的队伍摆摆手,指挥停下。
柳如镝眯了眯眼睛,扬扬下巴,雨水打湿的碎发粘在下颚处。
“什么情况?”
柳如镝转过头去问身边跟着的军士。
军士策马上前,察看了一番,毕恭毕敬地回报。
“微臣以为,是投降。”
“投降?”柳如镝简直难以置信,竟真的有君王如此没骨气?
她想到一路上所有州县的不战而降,忽然恍然大悟,但也依旧感到无法理解。
“为所未闻!”
柳如镝一扬鞭,策马来到铖王面前。
卢缇溅起的泥泞扬了铖王一身,但铖王依旧无动于衷,似乎他已经死了。
风吹了好久,铖王才开口。
“吾深鉴铖国之现状及樾国之大势,通告此旨,以告忠良臣民。继位以来,吾既无兵将之勇战,也无百司之励精。意图臣民康宁,奉皇祖遗范,然吾之所作皆投卵击石也。于侵领土者,唯有投降一措。此举虽非朕志,然忧战争之殇不可测。惨害无辜所及,更非朕愿。故各尽最善,护持我民族,保亿兆赤子,子孙相传,任重道远。唯尔臣民,乃朕意也!”
铖王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已经将此番话预演了上百遍。
柳如镝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直地像一棵枯死的树,死死扎进脚下的这片土地里,毫无生机。
柳如镝心情复杂。
她一直以来幻想的是一场血战,但是此刻的死寂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位心如死灰的老人让她感受到了道德上的压力,这是否对铖国的子民太不公平了?
她眼神虚焦地回头,看向黑压压的军队,没人能教导她。
连风都静止了。
忽然。
“不!”
铖王身后的白色素缟中传出一声凄厉地喊叫。一位面容姣好的宫娥拿着一把短匕首冲向柳如镝。
柳如镝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箭筒中掏出一只箭上了弦。
“咻。”
羽箭扎进宫娥的喉管里,余音是汩汩的血声。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宫娥含糊不清地念着词,干柴的手紧紧抓住铖王的孝服。
“多……少……恨……”
宫娥用蘸着血的手指在铖王的孝服上写着。
“恨……恨……恨……”
直到最后,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血泊中。
铖王忽然想起他的龙凤胎夭折的那一天。王后也是用这样幽怨的声音说着恨。
那是一对像小猫一样的孩子,总爱睡觉,或者嘤咛地叫着,蜷缩在华美的襁褓里。
他们的肌肤瓷白,也不爱哭闹,煞是可爱。
但是何其不幸,出生在此般帝王家。如果出生在寻常人家,他们该有顺遂且平常的一生。铖王心想。于是他看向他们的眼神何其哀痛和怜悯。
如果人生来就注定只有作为抵押品的命运,那么存活的每一天都是在走向悲剧。
婴孩长到三四个月的时候,爱啼哭,于是铖王从乳母手中接过,用手捂着,便逐渐没了声响。
十几岁的宫人不知怎的,也啼哭,白绫绕上脖子,便也不再闹了。
那天,长乐宫静地像坟墓一样,血腥味弥漫。
自那天起,铖王腰肢瘦减,白发鬓生。
此刻看到宫娥死不瞑目的眼和泪,铖王才觉得自己似乎辜负了太多人。他死去的孩子,怨恨的王后,身后那一大片哀痛的眼睛。
帝王这个职位是臣民们的信仰,除了护持国事之外,其精神更是民之所向。
铖王临时决定按照臣民们的意愿修改这出戏的结局。
下辈子我该做个伶人,总不至于干的比做皇帝差。铖王心想。
铖王怀着悲戚地眼神,扫过身后那一群臣子。他极为缓慢地跪下,面对着僵直的宫娥,不停地流泪。
终于,铖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泪都哭干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先是抽噎着,随后完全停下来了。
柳如镝不知道铖王忽然又演的哪出,但是大军阵前,她不能表现出慌张和迷茫,于是她只能佯装镇定地看着铖王的下一步。
她见铖王嘴里喃喃念着,“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她见铖王费力地掰开了宫娥死死攥着的匕首。
她见铖王步履蹒跚,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她见铖王朝她扬起匕首。
“呲。”
柳如镝黄金白玉镶的宝刀从铖王细长的脖子划过。铖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摸了摸滋血的脖子。满手猩红。
铖王终于舒了口气,心满意足、直挺挺地向前扑在了泥地里。
柳如镝也总算没了道德上的忧虑。敌人誓死抵抗,她浴血厮杀。这样才显得壮烈而名正言顺。
我可没欺负人,她心想。
汉白玉的铖国国印落在泥地上,柳如镝扬着马从上踏过去。
都城里雨声潺潺,春意衰残。
铖国的三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