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雀实

2、失重 哥哥养

　　车子一路向南，驶入一片低调私密的别墅区。

　　越往里走，建筑越开阔，街道越安静，就连空气都仿佛沾染了几分金贵。

　　雨也渐渐止息，路面泛着清冷的水光，延伸向深处的宅邸。

　　抵达后司机落下车窗，白手套递出名片，门岗细细核实完身份，对着看不见后排的车窗鞠了一躬，横杆才缓缓抬起放行。

　　“回来了。”

　　养母一早在家等着了。

　　程不喜乖乖喊：“伯母。”

　　白淑琴很疼这个小女儿，也许久不见大儿子了，听闻他这些年在外打拼，下面人说好几次都很凶险，左看看右看看，眼眶突然就红了。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当妈的了！”

　　程不喜脚步一停，十分紧张地看向身旁的人。

　　显然大哥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步子没停，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弯腰安抚性拍了拍，云淡风轻揭过去：“您这说的什么话。”

　　半哄半就地将情绪激烈的母亲请进屋里。

　　不愧是在名利场浸淫多年，姿态和气度无一不是顶级。

　　程不喜深深松掉一口气，低眉顺目跟在大哥身后，对于养母大起大落的情绪习以为常，也对兄长四两拨千斤的气度打心眼儿里觉得踏实。

　　仿佛只要有他在，再乱的地界都不会有动荡。

　　他是个让人有极大安全感的男人。

　　白女士显然对大儿子这套哄作精和小孩子的招数很受用，偏过头，抬手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体面，一边抹泪一边安排孩子们落坐。

　　坐下以后，程不喜贴着沙发边沿，腰杆挺得笔直。

　　养父母跟前儿养成的习惯，从小就被教育坐有坐相站有站姿。

　　今天大哥才是主角，没她什么事，程不喜渐渐松弛下来，有些神游天外。

　　养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端起茶杯，满意地观望着一双儿女。

　　养尊处优的贵太，保养得宜，年过五十仍容光焕发，生活极为考究，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十岁不止。

　　“既然回来了，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白女士说。

　　她抬眼目光在儿子身上落了落，语气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话音刚落，程不喜几乎瞬间屏息，全身的注意力都凝到了耳朵。

　　可茶桌对岸的男人像是没听见，只专注地吹了吹杯中的浮叶，仿佛刚才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冷淡罔顾的样子简直无懈可击。

　　“又装听不见！”白女士气不打一处来。

　　儿子这头行不通，她又看向程不喜。

　　“扣扣，听你沈阿姨说，上回礼拜天返校是修时哥哥送你去的？”

　　修时哥哥？

　　陆庭洲握住茶杯的手腕定在半空，眉头不可察觉微微下压。

　　程不喜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轮到自己，低低应了声是，因为顺路。

　　陆沈两家是世交，父辈是同僚，两家关系十分紧要，沈修时和大哥又是从小一把帘玩到大的，她打小跟在大哥身后跑，自然熟悉。

　　别提沈修时现在还是他们学校特聘的讲师，之前都在985高校任职，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去她们学校上课了，刚才走之前最后那节阶梯教室的课就是他主讲的。

　　沈家大少生得精干俊美，节节课爆满，那天恰好遇见，就顺路把她捎带上了。

　　养母笑得意味深长：“你修时哥哥忙，下次见了面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程不喜听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可主观意愿不希望多想，于是就乖乖点头说知道的。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了，就是顺嘴闲聊提一嘴的，结果问起来没完没了。

　　“路上修时哥哥有没有和你说话？”

　　“小姑娘家家的出门记得多打扮打扮，别老这样清汤寡水的。”

　　“约好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了吗？”

　　“说的，好，没有……”

　　“说了什么？”

　　“说……”程不喜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只见他端起茶杯正要喝。

　　视线碰上，谁也没挪走，陆庭洲定定瞧着她。

　　大哥这种人呢，身边围绕的全是精明强干的人，身为AMH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董事长兼COO，常年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打交道。

　　和他一样位高权重的，没他年轻，和他一样年轻的，没他手腕雷霆，尊贵难缠又心思缜密，说的就是这种人。

　　要是放在小时候，程不喜或许不会这样怵他，但现在完全相反。

　　“……”

　　程不喜被他盯得莫名，悻悻别开眼睛。

　　“怎么了？”养母打趣着笑，“难不成还说了什么‘私房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当，当然没有！”

　　程不喜耳根一烫，连忙解释，“沈家哥哥问起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不清楚。”

　　“他现在是我们大课的讲师，又说了些学习上面的事。”

　　“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她手心汗都渗出来了。

　　可奇怪，明明就正儿八经交代事情，一没乱说二没添油加醋，可愣是不知道这番话里有哪个字眼哪句话说得不中听，刺痛到他，陆庭洲突然插话，饶有兴致‘哦？’，“沈家哥哥？”

　　语调裹着淡淡的嗤意。

　　傻子都听得出不高兴了。

　　“怎么？”白女士斜了他一眼，“你现在长行市了，翅膀管硬了，妹妹私下里和旁人说都不能说了？”

　　陆庭洲面儿上不太好看，但碍着亲妈在，搁下茶杯，不再多说。

　　-

　　话题沾上沈修时就没停过。

　　养母反复夸赞，从家世说到学业，从人品说到前程，说他如何如何优秀，程不喜只能附和。

　　“还有一年毕业，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学校里有喜欢的吗？”

　　程不喜摇头。

　　其实问与不问区别都不大，即便她说有，也有的是办法弄拆散，叫她分手。

　　见她没喜欢的，白女士满意点头，下一秒：“既然这么合得来，那伯母做主，把你嫁给沈家哥哥做老婆，好不好？”

　　‘轰隆——’

　　程不喜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闷闷炸响，顿觉头皮发麻。

　　原来是心存这样的念头，难怪一直在问她沈修时的事情，可她完完全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再说了，沈家门楣高耸，是她配高攀的吗？要说二姐还说得过去，至于她，就是个养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糟糕。

　　几乎是同一瞬，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直直朝她射了过来。

　　程不喜牙口半张，“我……”

　　“沈家门第好，沈家大少也是一表人才，你嫁过去，伯母放心。”

　　养母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盘算了很久。

　　程不喜无法拒绝养母的提议，可打心眼儿里又不愿意，她对沈修时只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压根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只是她人微言轻，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思来想去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大哥，于是冲对岸投去求救的目光。

　　今天她没扎发，头发比上一次见面又长了好多，齐肩贴着耳朵，大概是因为下雨天，泛着朦胧水色，有一撮头发，湿哒哒地蜷缩在额角。

　　很白，模样小小的，小鹿眼，眼尾微微下垂，天生的无辜相。

　　陆庭洲当然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都求到跟前儿了，当哥的又怎么会见死不救。

　　陆庭洲了解她，心疼她又向着她，轻咳一声起身：“不是说有家宴，小喜还没换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搅乱了陆夫人的计划，她瞪时横眉倒竖：“急什么？”

　　“我在替扣扣考虑终身大事！”

　　“已经和沈家透过了风，届时要是黄了嫁不出去，你这当大哥的难辞其咎！”

　　张口闭口出嫁，他听完连个磕巴都不打：“有陆家在，她会嫁不出去吗？”

　　白女士见他还要顶嘴，顿时火冒三丈：“庭洲！”

　　陆庭洲丝毫没受到母亲汹汹火气的影响，头也不回地冲程不喜吩咐：“回屋换衣服。”

　　白女士霍然起身：“站住！庭洲，你敢——”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空气中像是浮着层汽油，随时要爆炸，程不喜整个人也懵了。

　　联姻事小，陆夫人这些年的执念也是真，她想抱孙子，再不济做姥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可儿女们没一个叫她省心的。

　　“扣扣还小，母亲没必要这样。”

　　“哪里小？你父亲有你这么大，你妹妹都能爬树了！”

　　他还是那句话，有陆家在，她一辈子荣华，不需要她嫁什么高门，也不需要她有什么天大的出息。

　　陆庭洲目色极冽，像一张网：“这件事到此为止，合不合适，我会替她看的。”

　　“荒唐！就凭那些个货色，能比得上沈家？扣扣要是能当上沈家儿媳妇，那是她的福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扎耳，陆庭洲的脸色算彻底阴了，跟泼了墨汁儿似的。

　　“沈家？什么时候陆家女儿的婚事也轮到旁人来挑拣了，不觉得荒唐。”

　　“迟早要出嫁，不找个有实力的婆家，难道要嫁给小门小户跟着过苦日子吗！”

　　“母亲不用担心。”他声线冷硬，带着上位者无法撼动的凛冽与威仪，“要真嫁不出去，陆家不养，我养。”

　　说罢，拉着程不喜就走了。

　　陆夫人气得一屁股栽倒在座位上。

　　-

　　相处多年，程不喜从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火，也没见过养母如此动怒。

　　整件事还都是因她而起的，整个人骇得面无人色。

　　大哥阔步向前，他腿长步子迈得又大，程不喜哪能跟得上，被拉扯着只能小跑。

　　可是养母还在那儿，就这么走了她心里十分恐慌。

　　她不是亲生的，做不到像他这般有恃无恐，养母对她大恩大德，她无以为报。

　　“哥…”她频频回头看养母，冲大哥的背影焦急地叫。

　　小脸慌得发白，五官全都揪在一起。

　　可眼前人气势汹汹，对她的呼唤不为所动。

　　她挣扎着拔高了声调：“哥！”

　　陆庭洲因为这声“哥”，理智回来七分，低头注意到她泛红无助的眼睛，以及被他紧紧箍住的纤细胳膊。

　　虽然他有控制力道，但抵不过怀里人剧烈的挣动。

　　她从小细皮嫩肉娇生惯养，而他一身的钢筋铁骨，肯定箍出印子了。

　　闭了闭眼，陆庭洲深吸一口气，禁不住心软。

　　“弄疼了？”

　　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疼不疼，程不喜满脑子都是刚才养母震怒的脸色。

　　她后悔了，不该任性的。

　　“为什么要冲伯母发火？大不了我嫁就是了！”

　　尖尖稚弱的下巴，像一瓣碎玉，胸腔由于控诉而剧烈地起伏。

　　其实没什么好挣扎的，约定俗成的不是吗？陆家养她，她听话，没什么可改的，这就是她的命。

　　外面阴云浓布，廊道内光线昏蔽。

　　陆庭洲定定地看着她，眉头越陷越深，压抑瞳孔深不可测，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寒意森森的字：“胡闹。”

　　“沈家是什么好地方，龙潭虎穴，你以为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那，那也犯不着那样！”

　　洒扫的佣人恰好经过，目睹这场面，大哥教训妹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

　　陆庭洲在家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黑着脸指向房门，对她说：“进去哭。”

　　程不喜被吓得哆嗦了下，气头上的大哥可是很恐怖的，连忙走进屋内。

　　可刚进去，里面正在整理文件的女助理惊了一跳。

　　“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