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挑战 因果相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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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立海网球部社办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恰好能将楼下的球场尽收眼底，过去幸村常常站在窗边俯瞰部员的训练情况，而如今他对那些训练已然丧失兴趣。不得不待在社办的时候他总将自己安置在办公桌后宽大的扶手椅中，兴致索然地处理那些网球部的事务性文件。关东大赛的胜利让他暂时失去了离开网球部的借口。虽然暑假还未结束，但如今各个学校都在争分夺秒为全国大赛做准备，没有哪个学校敢在这个关头放松训练，幸村试图给队员放假的尝试也又一次因遭到全员反对而宣告失败。
将几份通知文件归档完毕之后，幸村随手翻开社办定期订阅的几本报刊，全是和网球相关的杂志，其中就包括之前采访过他的《网球月刊》，最新一期月刊对关东大赛进行了长篇累牍的专题报道，其中就包含一篇对立海大的专访，标题赫然写着——“立海大：在快乐中践行网球之道”
幸村冷笑着丢开那本杂志，一眼都不想多看。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滑稽的事情吗？他早该明白，只要是从胜者口中说出的话语，无论多么荒唐可笑都会被奉为圭臬。他还记得U-17集训时那个记者咄咄逼人问他“会不会觉得有违体育精神”的模样，可笑的是就连体育精神的定义在他们手中也可以随时灵活变化。今天说不遗余力是尊重对手的表现，明天说一心求胜是不讲道义的做法，当精神错乱的小丑掌握了主导舆论的权力，自以为是的愚人站在道德高地对他进行评头论足的审判，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公平与公正的可能。
幸村走近窗边，击球声从楼下传来，从中隐约能听到真田和切原打球时发出的叫喊，伴随阵阵和风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内心深处是否从未真正放下一切？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网球部羁留至今，因为各式各样原因一次又一次地推迟退部的计划？
记得全国大赛的颁奖仪式上，他面对着有生以来第一个亚军奖牌，亚军对他人或可算作荣誉，于他却只剩下耻辱。他至今仍记得领奖的那个时刻，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从赛场上带下的汗水，他的外套还沾染着斑驳尘土的痕迹，无数闪光灯对准他茫然无措的面孔，争先恐后记录一个不败神话跌落神座的狼狈模样。
那个场景如此深刻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以致他至今都还记得，是真田上前一步为他挡住所有充满恶意的目光，替他领下那个饱含屈辱和不甘的奖牌。那是真田第一次在颁奖时站在他的身前，同样也是唯一一次。“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了亚军。”当时真田无谓又略带自嘲的神情至今想起仍令他心情复杂。他从来都没有，也不能真正怪罪真田，或许正因他们的友谊就是由这无数个复杂的时刻组成。
从4岁到15岁，他和真田一起走过的岁月，就像他们放学后日日走过的静谧海岸，无穷无尽，一路蜿蜒，直至天边。那条路不见起点也不见终点，总会为他带来一种错觉，仿佛他与真田能够永远那样走下去，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一直走到生命的终结。
那些浸染在神奈川和煦微风里的时光，那样近于无忧无虑的顺遂，让他忽略了许多细节，那些细节不能被重新拾起，不能被深入追究，否则堆砌在往日光阴上的美好表象就会轰然崩塌，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化为泡影。记得从前他总爱拉着真田一起去花店，不厌其烦为他介绍各种花的名字，但无论多少次真田能记住的永远只有蒲公英一种植物。有时他也会热情邀请真田来画室担任模特，但真田每次都避之不及即使同意也不过是勉为其难，脸上写满心不甘情不愿的苦闷。
他毫无保留地将他热爱的一切都与真田一同分享，就像情人节收到有趣的礼物时一样，任何东西、任何事情，他第一时间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永远都是真田。那时他保留着十足的天真，总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不懈终有一天真田也会和他一样爱上他所热爱的一切。
……
一阵喧哗从楼下传来，似乎有人误入了网球部的场地，幸村向下看去，一小波人群聚集在球场门口，随后真田那顶黑色的棒球帽很快出现在人群的中心，人群又迅速散去了。
真田再次回到球场，但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一位身穿连帽衫的不明人士出现在真田对面的半场，但即使那位神秘访客将兜帽拉过了头顶，幸村也能轻易从那人的姿势动作中判断出那是冰帝的迹部。
……
全国决赛时他没有阻止真田去帮越前恢复记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他确信真田的行为改变不了任何结果。然而他心中依然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存在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真田，你也要去吗？”在那不切实际愿望的驱使下，他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结果不出所料，真田的脚步没有为他停留半步。当真田和迹部在看台过道会合的时候，幸村从他们互相欣赏的眼神中读出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东西。不，或许并不是他不能理解，只是他不愿意去理解。
后来在U-17的某次双打中他又在迹部眼中见到了相同的东西。仁王精疲力竭倒在球场之时，迹部问仁王为什么要坚持到这个地步，仁王回答他“因为如果是手冢的话，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仁王和迹部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他又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那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没错，我之所以要坚持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实现和手冢的约定。”当迹部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时，他才惊觉他们理解中的“网球的意义”或许与他自己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
真田、迹部、仁王……还有更多他在集训期间遇到的人，他们眼中时不时流露出的那种东西，组成了某种牢不可破又自成一体的世界，将他彻头彻尾排除在局外，即使他能看得清那个世界的一切，也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原罪。
……
楼下的球场不知何时已经只剩真田和迹部二人的身影，其他队员都停下训练聚在场边围观这场罕见的对决。真田的攻势十分凶猛，但迹部的耐力也不容小觑，随着时间的推移，优势逐渐从原本领先的真田转移至锲而不舍的迹部身上。
这样下去会输的那个人一定是真田。幸村站在二楼的窗边神色漠然，他想起前世他也曾像这样旁观真田的比赛，看到真田败势初现时就急急忙忙赶去阻止真田的溃败。
“蠢货，为什么要干扰比赛！”比赛被打断时真田恼怒地质问他。现在想来他都惊异于当时年少的自己竟能保持那样良好的风度和脾气，耐心地向真田做了解释又不卑不亢送走了迹部。
现在的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再陪他们重来一次。幸村漠然站在窗边，冷眼旁观真田在迹部的进攻下节节败退，逐步丧失原本领先的优势……这样下去真田必败无疑，除非真田愿意动用封印已久的阴雷，但他知道真田是不会用的。
……
“哈哈哈哈哈……真田！胜利终究是属于本大爷的！”
击败真田之后，迹部站在球场放声大笑，而真田脸色发黑：“……下次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哼，下次本大爷要挑战的人可就不是你了。”迹部抬起下巴，睥睨的眼神一眼扫过球场两边，却未能寻得目标中的人物，便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不见你们的部长幸村？他不会真的不打算参加全国大赛了吧。”
“你说什么？”真田闻言猛地抬起了头，“谁告诉你幸村不打算参加全国大赛？”
“他自己说的，不过你给本大爷转告幸村，”迹部的语气不容拒绝，掷地有声，“本大爷不允许他不参加全国大赛，到时他要是敢不来我就亲自来神奈川接他过去！”
扔下这番话后迹部便离开了球场，对他来说这是一场大获全胜的凯旋，对立海则恰恰相反。
……
熟悉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因为太过熟悉甚至仅凭脚步声就能判断来者的情绪，心神不宁地抛下训练匆匆赶来，怀着满腹亟待解决的疑问。
看来今天还没有结束。
自嘲般的笑意消失在幸村的唇角。下一秒，大门缓缓打开，他和真田四目相对。
“幸村，全国大赛你……”真田的话语未毕，身后却传来柳的声音：“精市，刚才迹部来过了。”
“迹部刚才带来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柳越过真田，走进门来，“出于主办方对赛事举办地的特殊照顾，冰帝也获得了全国大赛的资格。看来全国大赛的强力对手又增加了一个。”
真田想问的东西不难猜到，但有些问题不能就这样冒失地开口，毫无悬念地捅破只会促使它成为现实，唯有留在一团暧昧不清的混沌中，才能为转圜的余地留下空间。
“强力对手？真正‘强力’的对手可不需要倚仗‘特殊照顾’。”冰帝的价值在这样波澜不惊的一句话里被彻底杀死，而幸村毫无动容，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我想迹部远道而来不会只为‘好心’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吧？”
“……迹部提出想和弦一郎进行一场比赛，考虑到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收集情报的机会，我们就同意了他的要求。”说到这里柳犹豫片刻，他不知道幸村会对真田的失败有何感想。幸村的心思难以揣摩，从前便是如此，现在则更加有过而无不及。他面对的是幸村——他的数据王国里唯一一片山穷水尽的荒漠。
这短暂的间隙里，网球部的其他队员陆续回到社办，有什么东西潜藏在看似平静的气氛下，只差一个点燃的契机。
“挑战真田？”幸村脸上现出一抹好整以暇的微笑，“那迹部可真是失算了。这段时间真田的努力我们有目共睹，我相信真田的实力，一定不会让我们立海名声有失……是吧？”
这话效果立竿见影，队员们一致朝真田投去不能称之为友善的眼光，真田的脸色突然变得窘迫起来。
“真田……你没有输吧？”没有哪句话能像这样，温柔平和的同时却又令人心惊肉跳。
“幸村，对不起……我……”真田艰难地开口，“输”本来是个简单的词眼此刻却变得重若千钧。
“你输了吗？真田？”幸村注视着真田因羞愧而微微发红的双颊。经历过无数失败的锤炼后，一次微不足道的失利在他心中早已激不起半分波澜，即使这是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失败。但……他环顾众人，众人脸上严肃凝重的神色表明了这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放下的事情。以前的幸村大概是将绝不容许失败的观念以主动或被动的形式灌输进了每个人的内心，队员们的表情再直白不过地佐证了这一点。
“没关系，只是一场不重要的比赛罢了……”幸村摇了摇头，试图摆脱往日回忆的幽灵纠缠不休的絮语。
这只是一场不重要的比赛罢了。他经历过那么多比赛，比这重要得多的比赛，输得也远比这惨痛得多……
但这不是队员们期待中的回应。幸村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原本克制的部员彻底失去了冷静。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王者立海怎么能允许这样的失败？”丸井气得鼓起了脸颊。
“就算是练习赛也一场都不能输，不也是副部长提出的要求吗？”切原小声嘀咕道，“这个标准总不能只针对我一个人吧……”
“有的人平时这么喜欢责罚别人，自己输了比赛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仁王锐利的眼神剜过真田的面庞。
“弦一郎，刚才的比赛……其实你并没有尽全力吧。”柳叹息道，“如果用出阴雷的话，我想迹部也不是你的对手。”
“对不起……”真田灰白的脸色愈发晦暗。
幸村，对不起……
好像又回到得知关东失利的那个时刻，熟悉的道歉，熟悉的语气，和记忆逐渐重合，那时的真田也是这样站在他的病床前，眼中有愧疚、担忧、自责……但唯独没有悔意。幸村不知道他的表情是否无意间流露出太多属于那个时刻的沉痛，尽管他一语未发，但从队员们义愤填膺的反应来看，他猜想他的脸色或许并不乐观。
“你们说得没错，这原本不是赢不了的比赛……”真田抬起头，事到如今确实无可辩驳，依照惯例他难辞其咎，“都是我的责任，你们打我吧！”
“这是失败者应当受到的惩罚……胡狼，你打我吧！”
离真田最近的胡狼首当其冲，胡狼面露难色，一时不敢动手。
“我命令你打我！”真田重复道。
胡狼不得不伸手给了真田一记耳光，他这一下到底留了几分情面，没敢下手太重。
“刚才那一掌算是什么，给我用力打！”真田命令道。
仁王冷笑一声，走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仁王这一下不遗余力、又快又狠，一掌下去真田脸上就浮起了鲜明的掌印。
“就是这样……下一个！”真田一个踉跄后退几步，嘶哑着喉咙让下一个人上来。
紧接着柳生、丸井、柳……每个人都对真田进行了铁拳制裁，直到只剩幸村不曾动手。
“幸村，请你打我吧！”真田转向幸村，恳求的目光注视着幸村。
幸村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么做。”
“幸村，请你打我吧！”真田执拗地坚持，“不接受严厉的惩罚我是不会心安的。”
幸村望着真田布满掌印的红肿脸庞，某种荒谬感突然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不接受严厉的惩罚就不会心安？那难道接受了惩罚就能觉得心安吗？前世关东失利之后他知道真田同样接受了来自全员的铁拳制裁，难道真田认为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严厉，只需接受这样一顿体罚就能从此心安理得安于失败了吗？那些亏欠和伤害便从此一笔勾销了吗？
是的，真田从来不曾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无论是关东还是全国大赛，即使重来一次，真田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采取同样做法，就算输掉比赛他也在所不惜，这是为了他心目中的“道义”，这是为了他所坚持的“原则”，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并且坚定不移。输了比赛只是因为实力不济，封印“阴雷”却是他必须坚守的底线。而赛后接受所谓的“惩罚”，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错，而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心安”罢了！
“我不会动手的。”幸村静静望着真田，如果真田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在这样的真田面前，任何惩罚都是毫无意义只会成为对良心的一种开脱。
“即便受到铁拳制裁……失败依旧是失败，比赛的结果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真田，你又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吗？”
铁拳制裁存在的意义，无关乎什么崇高的主旨或目的，它只是一种宣泄、一种借口。输掉了比赛，接受了制裁，即相当于已经为失败付出了代价，于是便可将这次失败抛之脑后，直到下一次失败的来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不会有发自内心的深省，不会有向前进步的契机，因为疼痛和耻辱麻痹了心灵，封锁了真相，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去思考，失败本身到底意味着什么。
真田愣在原地，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失败的后果并非他所能承担，有些事情不是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可以挽回，他一厢情愿的赎罪也只是一种徒劳。
“幸村，我……”……真田语无伦次的声音透露出他最后的挣扎，然而除了道歉他毕竟拼凑不出任何言语，唯有苦涩哽咽在喉间，化作名为悔恨的沉寂。
你后悔了吗，真田？平生第一次为失败而后悔？
幸村盯着真田追悔莫及的脸庞，发觉命运为他构建了一个何等讽刺的玩笑。
前世得知迹部到访的消息后，大病初愈的他第一时间抛下护工赶赴现场，为了保全立海的颜面、为了照顾真田的尊严，他那样处心积虑、煞费苦心，最终不过换来真田的一句蠢货。而今他终于学会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反倒换来真田发自内心的忏悔。
这便是命运，一出荒诞而又残酷的戏剧，付出真心便注定被践踏，给予信任便注定被背叛。无情之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倘若他能领悟得再早一些，是否便能少经几番命运的悲苦与辛酸，逃离一些命中赋予的磋磨与苦难？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