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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灵风梦雨~ ...

  •   “凤公子,魏掌门到深山里采药去了,这回不在。”
      清城山的弟子遥指云雾缭绕的清城山对树下的白衣公子道。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谢谢。”凤引之微微欠手,弟子回完礼便沿着山路下去。
      清城山比他想象中要沉寂空荡得多,不止是因为地形的优势,而是那终年笼罩在山头,如忧愁一样浓的散不开的雾气,忽而凝结,忽而吹散。
      足音回荡在山里,回音一声声叩问,打磨着入山人的灵魂。
      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但是,清城山已经是座空山了。清城山的主人被伤透了心,躲进深山老林。清城山,已经没有当初的活力和青春了。
      沿着青石山道走上去,就是当年流沫住的孤光岭。凤引之沿途欣赏着美景,倒也不及着上去。
      旁边的石壁总会有些有趣的发现。
      转角处,交叉路口,画着一个很袖珍的简化的女孩子,刘海长长地遮住脸,头发披散在地上,一身神社装扮,似乎是一个供人取笑的涂鸦。左边还刻了一个名字,但是第一个字已经被人用石子刮花了,只有第二个字还清晰可辨——沫。
      流沫的沫。
      凤引之觉得这发现很有趣,如果接下来的路发现所谓的“清城仙子”是一个丑八怪他也不会觉得惊异。
      走了一段路,上面却并不像刚才他走过的,只有山,水,石,松,水。沿途的山壁被人磨平了,用尖利的石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但是近十年风雨侵蚀轮廓早已模糊不清,那面石壁的原貌应该只能在当事人的记忆里找到了。
      这面石壁下还开着其他地方不宜看见的小花,星星点点开着,连缀着,呼应着,使得那单调的绿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雪,虽然脆弱得似乎阳光出来就会化掉,依然顽强地尽力地盛开。
      凤引之想自己如果没有记错,这种小花的名字叫薄雪草。
      走上一段,又到了一个岔路。到山里采药的童子走右边,到孤光岭的路在左边,到弟子留宿的地方走中间。凤引之选择中间的道走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到了弟子留宿的剑舞坪绕一个道也可以到孤光岭。
      这时凤引之发现了另外一个似乎无足轻重的事实,通往孤光岭的路并不远也不陡峭。但是中途的岔路口很多,主道上的苔藓也多。当初,从一开始就不走岔路直奔孤光岭的孩子,有多少呢?从这里可以就看到孤光岭遥远的轮廓——真是个连侧影都显得落寞的丘陵。
      凤引之现在走的这段路好多了,也许是年少的弟子常常进出的原因,石道磨得光滑,石阶上还刻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说一个猪头,一个鱼身之类的,让他不禁佩服当年清城山的开放自由。
      路旁边是一排做为护栏用的在四川很少见的樱花树。此时刚好是春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樱花欣欣然地来,明丽丽地去,风一起便潇洒地告别,吹落天涯。
      走到半路,生机便多了起来,比如蓊郁的树上传来鸟儿的啁啾,蝴蝶拍着翅膀优雅地从眼前掠过,麻雀落在路中间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不惊飞。年年岁岁,走在这条道上的人们换了又换,但是这些生命是不会逝去的。
      当年,应该也有贪玩的孩童,为了追逐一只有着金色翅膀的蝴蝶,摔下坡去在草地上滚了好几米,却依然挣扎着站起来捧着手里的蝴蝶对伙伴开心的笑吧。
      这段路越走到后面越充满了人味儿,近旁的樱花树上开始缠着各色的丝带,有几颗许愿树夹杂其中,那些写在小木板上的梦还骄傲地挂在树梢上,风一来就得意地打转。
      凤引之一时兴起,足尖一点跳上树去,坐在一根树枝上,看着挂在他身边的木牌。
      希望下一次比剑的时候拿到第一名!
      湖烟道的山茶花快点开吧。
      祈祷蕙风今天吃菜吃到虫。
      ……
      凤引之微笑地看着那些或娟秀或方正或稚气的名字,真是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啊。一度有三张牌同时引起他的注意,因为这三张木牌委实挨得太近,写的内容也大同小异。
      我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从树上跳下来,扶着树干的时候却发现树腰上有不小的伤口,虽然九年的岁月让断口处长出了团状的树瘤,但终究是难以复原。
      这棵树,也是一颗有秘密的树吧。
      因为孩子总是把秘密埋在树下。
      凤引之的预感一向很准,他拣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起来。等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却当真挖到了一个坛子。瓶口封的很严实,边缘处有些破损。凤引之用剑刃小心翼翼地破开,里面装的却是糠米,年久日深,发出强烈的腥臭味。凤引之用树枝在腥臭的米糠里捅了捅,只翻出一张字迹完全模糊无法辨认的信和一个蓝色丝带编成的结。
      应当是想埋掉不想看到的东西吧。但是翻转坛子,坛子的底部却刻着三个字:想见你……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由于还是早课时间,剑舞坪非常安静。
      草很绿,风也很轻柔。清城山选择阳光最明媚的地方做为弟子留宿的地方。
      转了半圈,便遇上了一个扫地的老人。他看到凤引之一个人游玩,表现得很热情,不停地介绍。接着把他引到一个破败残损的屋子前,相比较与其它地方灿烂的春光,这间房子显得黯淡灰色,不合时宜。
      “很久以前,有一个弟子在这个房间里自杀了。然后一直闹鬼,结果就废置下来。不过自从那某些人来了以后,这个地方,很热闹。”
      凤引之看着老人,知道自己是找对人了。
      两人谈了一会,觉得意气相投。老人决定陪着凤引之上孤光岭一趟。
      “那个时候山上的孩子都喜欢玩,有一次他们把一个女孩子关在这间房子里两个晚上,差点没出人命。后来这间房子被两个弟子改装了以后,就成为剑舞坪上的唯一一间鬼屋,而且进去起初还是要收钱的,并且限制一次两个。”
      “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不过在晚上有真人扮演才叫恐怖,现在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老人说着就推开门,“现在刚好我们两个人,两个人才好玩。”
      这是一间破败的房间,阴森森的,但是对于凤引之来说,那种制造恐怖的手法拙劣了些,不过对于孩子来说……应该是惊恐得无以复加了吧。凤引之若无其事地推掉扒在他身上的骷髅,退下就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缠住——是个活物!
      因为是清晨,天光从木板的缝隙漏下,凤引之先是看见三只发着荧光的眼睛,然后再一瞬间看清了那是一直年迈的狐狸,额上贴着涂了荧光粉的玻璃球。那只狐狸绕着他的脚转了三圈后,突然跳起来紧紧扒在他身上。然后又跳了出去。但是整套动作明显迟缓了好多。
      “这个是‘小二郎’,就是当时那两个弟子从山上绑架来的小狐狸,不过已经老很多了。”老人解释道,“当年它是山上出了名的恐怖,经常跟着那三个人夜里到处游荡,吓坏了许多弟弟妹妹。”
      凤引之默默看着老狐狸拖着腿走入黑暗中。两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准备要到压轴的尾声了。随着墙上的窗帘从上到下脱落,原以为是窗的地方确实一堵墙壁,墙壁前面,放着一面落地的镜子!
      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凤引之不知道为什么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在一个幽深的鬼屋里突然看到自己的脸是多么恐怖的事,如果再在后面拿着灯披着头发玩什么花样——完全可以击中要害。
      老人走到镜子前,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个就是压轴的东西。”
      凤引之走近一看,却是一行很可爱的字体:“能和你现在牵着手的那个人你们相遇的概率简直是近乎奇迹希望你们就算回到了明亮的世界也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这个就是那个被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的女孩子写的。”

      回到主路,两人一边谈天一边漫步。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在谈他们三个人,”老人捶着脚,“其中受伤最重的恐怕是老门主,人们都指责他对三个人太过放纵了。”
      “我可以理解门主作为一个父亲的心理,也许说起来不相信,那个漂亮得像团雾气不真实的流沫,当年在清城山不好过得很,因为娘的关系,流沫跟门主的关系也不好。不过我想主要还是是被误传她有麻风病。其实流沫是有病,只不过是另外一种皮肤病,见光的话会起疹,活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难怪孤光岭的位置很偏僻。”凤引之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光岭看起来那么落寞,原来是因为没有阳光。
      “现在人们说起她倒会用些文绉绉的词,‘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可当时大家像躲避病毒一样躲着她,我真的很佩服那两个孩子,就算冒着不受欢迎的危险,一直和她做朋友。而且,想让流沫也受到别人的喜爱,很好笑吧,但他们真的做到了。流沫跟他们在一起才会开心,所以门主对此事一直袖手旁观。”
      “流沫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很文静很内向,经常受欺负,因为大家知道她不会诉苦,”老人感叹了一下,“那个女孩子,真是有着一颗少见的干净的心。”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孤光岭。孤光岭上种满了蓊郁的榕树,一走进孤光岭,就仿佛走进了一个阴凉的世界。
      一个,美好得不属于尘世的空间。
      地上种满了喜阴植物,沿途开满薄雪草。小屋却是建在树上的,前面垂着紫藤花架,如今已经茂密得形成了花瀑,随风轻轻浮动。因为日光很少,花架上很少开花,即使开花,也是苍白色的,但这些已经足够美丽。
      进了小屋,里面已经积了薄薄的尘,但是摆设仍然保持着七年前的样子,甚至连一支毫毛笔都没有挪动过位置。那些静默在昏暗中的器物,好像以一种悲伤的姿态,仍然在等待主人的回来。
      站在屋子里,因为没有光线,总会感到莫名其妙地忧伤。
      墙壁上贴着一张太阳的剪纸,桌面上也放着还未剪完的花样。床脚下放着几盏纸作的莲灯,床上还留着当年没有补完的衣服。这个屋子里摆满了烛台,当初应该不论白昼黑夜,都点着蜡烛的吧?
      “那些莲灯,剪纸,都是她为清城山的弟子做的,”老人回忆道,“当年,那些莲灯,一个卖十文钱。流沫用线把铜钱串起来,做成风铃铁马,挂在窗边风一来就叮咚作响。”
      书桌上,笔墨已经干了良久,流沫的字歪歪斜斜有种孩子才有的淘气。“以花喻……”宣纸上只留下了三个字。用来镇纸的却是一把剪刀。老人的视线落在锈迹斑斑的剪刀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把剪刀,他就是用这把剪刀杀了那孩子。”

      “溦涯没有来?”文扬忍不住道,“这可是大德新开业的第一天……他去哪儿了?”
      古木平看着账册,眼皮都没有抬:“不知道。他可没跟我请什么假。”
      钱舍文扬梁越不约而同地看向胡月,胡月摊手摇头。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空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弥漫。空气微凉。
      护城河边,溦涯坐在草丛里,周围的草齐人膝,含雨的风从地平线吹来,吹起凝碧的波痕。他旁边放着一卷医书,微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动河上的涟漪,吹动嫩黄的柳条。乌云渐渐散开,云间漏出淡金色的阳光。
      昨天晚上回去时逢初引就看出了他的异常,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便不再追问:“找不到出路时,先平静下来吧。”
      昨天他尽量和往常一样吃饭喝酒谈天,回去后他倒在床上什么也不想直接睡觉,但是当早上被渐渐亮起的天光惊醒时,他才明白,他眼中的世界已经跟别人完全不同了。
      完全不同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震惊既而寻求侥幸既而绝望既而无力既而虚脱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什么也想不起了,好像登山时那踏空的一脚,抬起时是满满的希望,落下时是无底的深渊。这个世界上,希望真是那么好的东西吗?
      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她。
      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这份绝望的她。
      是那个已经不能给他安慰、鼓励和笑容的她。
      松开手,河上的清风吹动手中的花瓣,他在杭州城里走了一圈,卖花女篮中争奇斗艳,他却没有停留。最后在路边的藩篱上顺手摘了一朵丁香花,细碎的花序,淡淡的芬芳。
      丁香花的花语是,初恋。此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回忆。回忆,最深切的回忆,难以忘记的回忆——一如薄雪草的花语。薄雪草的花语是深切的怀念,还有另一层意思是念念不忘。
      不过,自己和她算什么呢?连情人都算不上,更不用说爱人了。

      七年前。
      清城山,乌云密布。
      “啪”地一声,树上的鸟巢被一阵狂风吹落。清泗半吊在树上,泄气地把手中的树枝甩在地上。只听见轰隆一声,闪电撕裂天空。瞬即,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清泗跳了下来,溦涯就瞥了他一眼:“遭天谴了吧。”
      “切……”清泗说着绕到树后面捡鸟巢。突然,他倒退了几步,抽着冷气:“你你你——”
      溦涯几步赶上,正好看见柳树下站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少女,流海很长,被雨打湿后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
      溦涯都觉得脚底冒出一股寒气。
      她缓缓伸出手来,向他们递来一个鸟巢,里面的蛋已经摔碎了,雏鸡抽搐唧唧乱叫。然后,她说话了,是那种断断续续,低得像从地缝里传来的声音:“你、你们、找、这个吗?”
      溦涯下意识地接过,清泗一脸恐怖地看着他。
      然后那少女用袖子指了指那棵柳树,一字一顿地说:“那……棵是、五百年的神……树,上面……的……生、灵都是……受到保、佑。”
      说完好像还笑了笑,转过头,慢慢地向孤光岭走去。风雨斜喇喇地吹。
      接下来的三天里,清泗感冒高烧加做恶梦。

      “溦涯哥,”一个同辈的弟子对他咬耳朵,“等一下听到坑里面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回头啊!”
      “春陵师姐昨天在地上挖的那坑吗?”
      “唉?你已经知道了啊,就是那坑。今早就有人撞见了,天阴的很你可小心别撞到,据说会得麻风的。”
      和清泗一起跑回到剑舞坪的途中下起了暴雨,路上便看见了那已经暴露出来的坑。但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来。经过时溦涯并没有特别留意,但是清泗拽住他的袖子:“看,里面有人。”
      坑底果然蹲着一个人,溦涯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在柳树下看到的少女。她低头抱膝坐着,头上还泼着黄色的液体,但是一声不吭,像一只乖巧的瑟瑟可怜的小动物。清泗刚想向里面喊话,后面赶过来的师兄们立刻把他们撵了上去:“师父来查了,快点回去。别乱做事,你想害死大家啊?”最后一句话说得语意不明。
      直到晚上,那场暴雨都没有停过,弟子们都围坐在室内聊着不着边际的闲话。突然清泗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跑,直把他拉到那个坑旁边。
      ——那个女孩子居然还蹲在坑底,雨水已经漫过她的小腿,仍然一声不吭地坐着。
      她那安静地像是在等死的表情让他终身难忘。
      但是不管他们怎么喊她都不应,最后还是溦涯跳下坑把她举起来,清泗再把他们拉上去。溦涯提议找门主处理时,少女才有些反应,拼命地摇头,最后让他们把她带到孤光岭去。
      回到那个密不透风的小屋,才发现少女头上被浇了蛋黄,额上也有瘀伤,全身发热,背后还贴着写着“麻风”的纸条,被雨打湿后紧紧贴在后背上。
      她低着头不肯让他们帮她上药,溦涯蹲下来,拂开挡住她眼睛的刘海,终于看到了那双受伤的眼睛。

      “溦涯,听说你最近孤光岭上的那家伙走得很近?”剑晖师兄勾住他的脖子追了上来。
      溦涯“呃”了一声,打着哈哈:“没有没有,就说了几句话,我跟她又不熟。”
      “总之别走得太近,要不然会被孤立的,”剑晖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不怀好意地笑,“小子你不赖嘛,说实话,跟橘香姐在交往吧?”
      “只是一起吃饭而已,别想多。”剑晖一脸了然地笑,推了推他的肩膀:“明白!先走了!”说着踩着石道上的青苔向下面滑去。
      溦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孤光岭。
      “不去跟橘香师姐吃饭吗?”清泗倒在床上,见他进来,酸溜溜地挖苦道。
      “怎么可能,”溦涯坐在常坐的位置上,看着坐在书桌前低头默默剪着太阳图案的流沫,“橘香师姐帮了很多忙,如果没有她,我们会被前辈欺负的。”
      清泗打了个响指:“很~好,你经验那么丰富,应该教教流沫怎么说话吧。”
      流沫的手停了一下:“那个——”两个人看着她,她有些紧张地说,“以、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了,要,要不然,会被,被人讨厌,的。”
      清泗看着她,突然敏感地说:“你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溦涯看着一紧张就把手指放在唇边的流沫,一个大胆的计划冒了出来,他突然指着桌上新摘的紫藤花道:“流沫,看那朵花,说,今天天气真好。”
      清泗奇怪地看他,流沫怔了半天。溦涯怂恿道:“想象一下,阳光灿烂的日子,说,天气真好啊。”
      清泗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你是不是存心的”,却听见旁边一声又低又小的声音怯怯道:
      “阳光,真好……”

      一次,三个人聚在孤光岭的时候。清泗突然道:“哥,明天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溦涯看着书没有抬头:“跟含光师兄约好了。”
      “那晚上?”
      “晚上顾青师父要留我谈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呃……也许大后天,”溦涯用笔杆敲了敲书页,“……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清泗别过脸。流沫低头剪纸。溦涯看了看他们,然后了然地笑了笑,跳上床,捏了捏清泗的脸:“啊~吃醋了。”
      清泗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哎呀,我是认真的——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丢下弟弟自己跑去快活了?”
      “别急,先听我说,这几天我快套出话来了,”溦涯转头看着无动于衷的流沫,“清城山有个密道通往下面的小镇,来回只要一个时辰……等我跟他们搞好关系,就带你们下山玩,怎么样——高兴吧高兴吧?”
      清泗、流沫:“无所谓。”
      溦涯:“卖个面子……”

      “流沫、流沫,你在里面吗?”贴着旧屋的门,溦涯压低声音喊道。清泗跪在旁边用铁丝慢慢地撬锁。片刻后,门被撬开。
      流沫抱膝贴着墙壁坐着,脚下是碎骨头,吱吱的老鼠在跑动,甚至蜘蛛爬上了她的手。但是她仍旧很安静地坐在那里,静得像是在等死。

      “哥,到底怎么回事?昨天翰默师父到剑舞坪查房,你怎么把那么多碗担担面弄上来的?”
      溦涯看着流沫:“昨天多亏流沫披着头发跑出来,把师父都吓跑了。流沫,我们这一票人能吃得上走私的担担面,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了~”
      “不用……”流沫低头剪纸,似乎有些害羞。
      “大家开始慢慢喜欢你了哟……”
      “不用……”流沫把头埋得更低。
      溦涯趁热打铁:“流沫,晚上跟我们一起收拾那间旧房吧,我有一个好主意。”
      “嗯。”
      清泗不满了:“你怎么老把她往外推,你想让她跟你一样?”
      溦涯看向窗外:“我要让那些欺负流沫的人看看他们错得有多厉害。”

      “这是给我的?”溦涯小心翼翼地接过流沫递过来的剪纸,“这个是……我?谢谢……”
      流沫点点头,又从红纸上剥下画好的另外一张,把它递给清泗。然后向他们郑重地鞠了个躬:“谢谢……这样照顾我……”
      溦涯清泗连忙道:“不是的,做得很不错。”
      “流沫,你还会剪别的花样吗?”溦涯贴上去打量着。流沫点点头,用剪刀很快地在纸上画,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这是大野师父。”
      借着又刻了一张:“剑舞坪。”
      “桂花树。”
      ……
      溦涯一张一张看着,然后观赏性地把它们串起来:“——你会做莲灯吗?”
      清泗:“哥,你要干什么?”
      溦涯:“我要拿去卖钱。”
      清泗:“哥……你真俗。”
      溦涯:“懂什么,不能一开始就掉价了好不?否则他们是不会注意的。”
      流沫:“……”
      溦涯:“我拿给橘香看看,到时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你的好的。”
      流沫:“嗯。”

      秋天,芦苇荡泛起了雪白的云朵。风一吹,就散出千千万万的种子。借着最后一丝晚霞,三个人各搂着一匝芦苇向剑舞坪走去。经过山道时,看到被涂抹得一塌糊涂的石壁。
      “别介意,他们也就只能在上面出出气而已。”溦涯安慰道。
      流沫点点头,指着下面一排薄雪草:“后来……不是还种了花吗?……只要有美好的回忆就好了。”
      清泗自言自语:“美好的回忆……算得上吗……”
      流沫看着远处残留的绚丽,和三个人被余霞拖得长长的影子,微笑:“等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以后,想起这样的时光,一定会觉得很美丽吧。”

      “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清泗看着许愿牌,“写了又不能实现。我才不信这个,幼稚。”
      “喔,当初是谁在哪个地方见了哪个人结果感冒发烧做噩梦的?”溦涯低头写,流沫抬头看他。清泗别开脸:“许愿?没有什么好许愿的,现在这样就很好。”
      保持这个样子,就好了……

      流沫抚摸着小狐狸的顺毛,一边喂它吃东西。
      溦涯坐在书桌上写信。
      清泗用小刀削着树枝,似乎在雕刻什么东西。
      风起,窗边的铜钱叮咚作响,莲花灯的叶片微微摆动。
      窗边的人默默走开了。
      里面,美好得就像一幅画。

      当白露再度降临,一叶知秋。
      在清城山的日子快一年多了,对这座山的一草一木渐渐熟悉起来。溦涯想他是爱这个地方的,爱这里的青山秀水,爱这里的轻灵自由,爱这里的人和事。
      他应该早点意识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不会永久地呆下去。他们,只是别人路途中的过客,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个找不到回路的迷路者。或许,他应该早点意识到,他和清泗那种被焊死了的不能分割的命运,和流沫那种如两朵看似相近实则遥远的距离。
      他想他是喜欢流沫的,喜欢流沫微笑的样子,剪纸的样子,做饭的样子,连她走过的小道,跑过的山路,漫步过的□□,统统都喜欢。
      她的灵魂里像是有一种叫作温暖的东西,不停地吸引他。悲伤的时候,愤怒的时候,烦恼的时候,只要她在身边,就会像西岭的雪一样平静安详。
      有时清泗不在,他和她单独回到孤光岭的时候,有时竟然恨不得永远就这样走下去,即使在这样的路上没有太阳,但是她的一个微笑就能抵过一春的阳光。
      对于她的病,溦涯是知道的。
      但是对于这份绝望和孤独,这份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来的感情,七年之后他才感同身受。
      “希望有一天,能和溦涯一起走在太阳底下。”有一天,三个人回去的时候,流沫这样说。
      当时他没有看到流沫脸上的向往,也没有看到清泗脸上的阴沉,所以轻轻放过。
      要是知道了,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不要再卖那些东西了,”终于清泗对他这样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溦涯觉得有些意外。
      “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她剪的东西,我不想让她对别人这样笑,”清泗转过脸,“我不想让她变成大家的……像你一样。”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把她变成我一个人的。”
      溦涯默然看着清泗的背影,觉得,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似乎并没有因为那句话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三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尴尬的气流悄然游走。
      不久,溦涯就以各种事为由,很少再跟他们一起走了。
      反正,清城山的事业够他忙一阵。
      直到那天,流沫给师兄师妹们送剪纸,路过剑舞坪,便顺路来看了看溦涯。
      溦涯看见她,笑了笑:“流沫的剪纸真是很~棒……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有错。”
      流沫有点害羞的笑,迟疑了一会:“最近很少见到溦涯了。”
      “我不正是被师父抓去做工吗?”溦涯指了指手上未写完的信,“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和你们一起出去。”
      “这样啊,”流沫低下头,摆弄着腰边的结,像是在抱怨或者是自言自语,“可是还是感觉溦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怎么会?”
      “只是觉得害怕,溦涯这样优秀的人,应该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不是还有清泗吗?”
      流沫不知道怎么接,最后答非所问。
      “我更喜欢三个人在一起时的清泗。”
      “现在流沫也开始有很多人喜欢了呢,应该不会觉得孤独了吧?”溦涯裝出一副失落的样子,“话虽然是这么说——估计实际情况是快把我忘了吧?”
      流沫急起来:“没有你的话,我还是一个人。”
      溦涯微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流沫将自己的结解下来递给他,溦涯有些奇怪地接了过来:“不一样的。”
      “什么?”
      “也许会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是我最喜欢的,是溦涯君。”
      “所以给我这个?”溦涯指着手中的蓝色结带。
      “我可以为很多人剪不同的剪纸,但是有蓝色结带的人,只有溦涯一个。这就是区别……所以,不要因为忙就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沉默了片刻,溦涯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我也最最喜欢流沫你啊。”
      听完这句话,流沫有些害羞的笑了起来。不是说她有多么娇羞,而是那种害羞又得意的小模样,让人想好好的疼爱呵护——气质非常干净,笑容非常羞涩,有种只是谦卑地因为被喜欢而羞涩的感觉。
      真的,很招人疼。

      三个人又聚在一起了,和流沫和清泗仍然有说有笑,但是其中不安定的因素,并没有随着谈笑退去。第二天,溦涯找遍了整个清城山,也找不到流沫送的蓝色结带。
      跟清泗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一向如鱼得水的他,看到清泗的表情后,真的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虽然一路上有数不尽的话题聊,但是每说一句话都害怕随时冷场。
      这次,是清泗渐渐推掉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终于有一次他装作无意地试探,清泗冷冷回道:
      “哥不知道我最讨厌三人行吗?要不然哥就离开让我和流沫呆在一起,要不然就让流沫离开我跟哥在一起。”
      “有这么跟哥说话的吗!”
      “你还真把你当哥!”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自从洛阳凤家失火时隔七年重新遇到清泗后,他就发现清泗藏了好多秘密,并且性情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此刻也只是当他在使小性子,轻轻放过。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是多么的粗心。

      然后有一天清泗失踪了。
      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溦涯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流沫没有说话,但是不久,人们发现流沫也不见了。
      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流沫和清泗一起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来,为什么会失踪,流沫怎么找到他的,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一些模糊的片段。
      但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回来以后,清泗更加沉默,溦涯企图问出点什么,换来地确是一次比一次更残酷的沉默。
      流沫也变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在清泗失踪前还是失踪后他也记不清了。她变得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只有看到清泗和溦涯时才会淡淡地笑笑。
      如果他再成熟一些,他会知道,那种沉默,是一种害怕。
      有一天,他和清泗坐在道边相对无言等待流沫时。流沫突然惊惶地跑过来,手中握着什么放在胸口。好不容易跑到两人面前,弯下腰平定自己的呼吸。
      “怎么了?”两人异口同声。
      “我去庙里抽签时,遇到了不好的事。解签的人说我最在意的人近期会遇到危险,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给我一张护身符。”
      “然后呢?——”
      “我想,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们两个了。可是,可是——”
      “给清泗吧。”溦涯站起身来。
      清泗也站起来:“不用你让我。”
      流沫看着两个人,脸上还是焦虑之色:“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有事,我也有这样预感,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马上就要发生不好的事情了吧……”
      清泗看着流沫,眉目有掩饰不了的担忧:“流沫……?”
      流沫看了看清泗,然后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最后她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把手中的护身符甩手扔进了深山老林。
      溦涯连忙抓住她的手,可是已经晚了。流沫看着云雾笼罩扑朔迷离的清城山,然后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
      “如果真有什么噩运的话,三个人……一起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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