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很多 ...
-
1
很多年后,我仍无法忘怀千百年前,她曾隔着花红掩映,遥遥朝我望来的那一眼。
少时我因迟迟化不了龙身,曾被族人送去了苍山的龙君跟前修习。他是个性格顶好的老人家,最喜同我这曾曾曾曾孙讲古,讲他所崇尚的“道法自然”。
他时常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便能通晓化龙之法。所以委实不必着急,不必焦虑,否则卷来卷去,要是最后只被天上随便封个在地上管小水潭的官,心理落差岂不是很大?
便如同考上了状元,却因为长相不够周正而落选;修为高过天上的大老板,却被安排去当弼马温……心痛哉,委实令人心痛哉!
虽然我不知何为“卷来卷去”,何为“弼马温”,不过至此我便歇了钻牛角尖的心思,日常除去正常修行,倒是有了更多闲暇的时间在山中闲逛。
时值暮春,天地尽生,万物以荣。
午间日头高,我最喜在山下那条涧流中四处游荡。或许因为曾努力修行想要化龙的缘故,那时我的模样约摸有些怪,明明是一尾灵光灿灿的锦鲤,却生了四爪,所以苍山的生灵都不敢上前与这般怪模怪样的我说话。
于是我也乐得清静,可独自静赏林间蝴蝶落花,山中激流湍飞,倒也不算辜负了这一番景致。
那日如同往常一般,日光方照得我有些醺然,龙君便匆匆而至,他一把捞起我,拎至了他的肩侧。
“走,陪伤心的老人家我,去给一位故人践行。”龙君中气十足道。
至于他所谓的伤心难过,恕我眼拙,我也不知道为甚么我不太看得出来。
龙君话落便捏了决,眼前景物闪现,再回过神时,便已到了酆都之城,幽冥之所。
经行过截断生死阴阳的鬼门关,阴魂悲号恸哭的忘川之畔,龙君要寻的故人,便茕茕孑立于朔风猎猎的望乡台边。
彼时黄泉正逢花期,天边血月如钩,放眼望去,只见云揽如翦,飞绵作雪,落红成霰。
鬼使神差般,我抬头望去,却见隔着漫天花红掩映,她遥遥朝我望来温柔一眼。
如仙神,似妖魔。
霎时,仿若四方红尘骤然崩塌,万般色相皆作虚妄。
我见她,又恍如见诸般天地,见泱泱众生。
心神巨震中,我被龙君捂紧了双眼,最后,我竟只得她一个遥遥颔首,而后便往奈何桥而去的背影。
良久以后,直到回过神,我才倏尔察觉眼中传来的刺痛。
龙君叹息一声,安慰般拍拍我的脑袋:“先前竟是忘同你说了,以你这般修为,不可直视于她……”
“不可直视?”我闻言怔怔应了一声。
倏尔又心想,既是不可直视,是否也不可思,不可念,不可说呢?
那样奇特的心情纠缠着我,叫我忍不住问道:“龙君,这位……女君,她欲去往何处?”
“轮回之处。”龙君早已放开捂着我眼睛的手,他摸了摸常常垂落的须发,叹道。
“轮回?这位女君是渡劫去了吗……”
“非也,天地将有大劫,仙神妖魔尚可自保,人间怕是生灵涂炭,我这位故友是奔着殉世去了。”
龙君看着波浪翻滚不止的忘川,突然有些惆怅。
这话却像一记重锤,直直砸落在我的心上,不知何来的伤感将我裹挟。
“……那她,可还回来?”我有些迟疑地问。
“不回了。”龙君最后看了空空荡荡的望乡台一眼,又叹了口气。
“是吗……”原来是最后一面了吗?我失落地想着。
“回归天地,是好事嘛……从此这世间的云水花叶是她,风霜雨雪是她,她便是这世间,倒也全了这场因果。”
“可是龙君,你好像不大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在此方天地修行数载,少有见到这样的神罢了。”龙君终于带着我缓缓转身离开此处,他沧桑的声音回荡在这空旷寂冷的彼岸。
“神爱世人,能做到的终究是少数啊……”龙君摇头晃脑地念叨着。
我听着龙君的念叨,半懂非懂,脑海中却又闪过那人隔着花红掩映,遥遥朝我望来的一眼。
我那时不明白,她方才站在望乡台,明明有所留恋,为何又选择轮回,选择去救人间?
后来我又在苍山修习不少岁月,却迟迟无法化龙,无法,龙君让人安排我回族内找些事情做。离别时,他给我准备了许多东西,有保命的法器,有威力强大的符箓,也有极品的丹药,还有苍山的山主令牌。
他拍拍我头,同我说,往后只要我多听多看多想,去滚滚红尘经历上几遭,定是可以化龙的。
“你把山主令给了我,那你往后住哪呢?”我攥着手里的令牌,莫名有种不安之感。
“怎么,把山主令给你了,我以后就不能住这山头啦?”龙君悠悠回我一句,“我只是要出远门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到时候再来跟你讨。”
“或者我的曾曾曾曾孙陆瑀小同学,你要愿意赡养孤寡老人,山主令一直给你收着也不是不可以。”
“嗯,那我还是等你来跟我讨回去吧。”
“嘿!不肖子孙啊,老人家我这么不受待见吗?”
吵吵闹闹里,我在龙君挥小手绢的身影里渐行渐远。
行到山脚的时候,我心有所感,便也像他回望望乡台那样,遥遥往后回看了一眼。
那时我才发现山间树木遮掩,云缭雾绕,其实我什么都看不见。
而后待我回到族中半年之后,神魔爆发战争,族中男女老少凡可化龙者,悉皆自愿随龙君去了战场。
又十年,龙君战死。
听闻他的真身横亘中州百里,不仅截断魔族后备补给,也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守屏障,使得天界得以喘息。
得到消息那日,我行至苍山的最高处。
山间寒风凛冽,我迎着天地间仓皇的暮色为龙君送别。
从此这世间是否又多了一片云,一渠水,一叶花?风霜雨雪是否化作他,他是否会以别的方式回到这世间?
我倒光杯盏中从前龙君自酿的酒水,遥遥朝着西南边战场的方向望去。
沉沉东风起,千载无处问,原来站得再高,我仍然什么都望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