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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菱纱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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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被放在剑匣之中,望舒剑的阴寒却不曾在韩苏心中褪去。夜半梦语,她不自知的碎念着“天河”二字。这些时日紫英一直都没睡好过,本是倚着坍圮的墙,听得韩苏的梦语,心头千般万般滋味,却是无力诉说。
月色朗朗,紫英背着剑匣走了出去。小径两旁的虫鸣鸟叫不绝于耳,生生将这夜编织成华丽的乐章。紫英的沉默在黑夜里蔓延开来,他偶尔的驻足,也只是将视线投入破败的医舍、以及医舍里心念的人。
剑匣中的魔剑有动静,紫英将剑匣从背上取下。为免它惹了尘埃,紫英将它双手捧在怀里。龙葵的声音隔着剑匣传了出来。
龙葵说:“紫英哥哥的苦恼其实并不值得苦恼。”
“何出此言?”
“小葵一早就看出紫英哥哥的心思。小葵平日里虽不说,却是全将你们所说之话听在耳里。紫英哥哥与菱纱姐姐,还有天河哥哥将小葵从不周山带出,在此之前,你们有过怎样的经历,小葵不知。在小葵看来,天河哥哥反倒是更喜欢那位柳梦璃姐姐。菱纱姐姐她自知一生短暂,是绝计不会放手去爱的人。菱纱姐姐内心实则脆弱,天河哥哥言语间流露出的诸多保护,能叫她有安全感。而紫英哥哥则太过沉闷,会让女子以为你的好都只是出于你的礼貌。”
未听得紫英的言语,龙葵又说:“紫英哥哥修道之心,本是为斩妖除魔,造福百姓。假若自己都过的不快乐,怎能福泽他人……”
“紫英……”
龙葵听到韩苏渐近的声音,止住话语。
夜越发的白。月光清冷落在肩上,韩苏轻咳几声,右手握空成拳挡在唇前。
紫英的衣袍被风鼓动,韩苏匆忙的一瞥,忆起巢湖时他白衣翩翩御剑远去的场景。后来再去巢湖是为取第三件寒器,慕容紫英还是那个慕容紫英,与韩菱纱的交情却是不同昔日。
“菱纱,为何连你……”他这样的说着,满脸怒色。
那是韩菱纱第一次见他如此生气。
韩苏扶额,睡意并未消散完全。自打碰了望舒剑后,韩菱纱就一直在她耳边梦里出现,她说很多的话,有些韩苏听的懂,有些则不明。
在潺潺溪水的引诱下,韩苏脱了鞋子将双脚浸到溪水中。深夜之下的水似有彻骨的冰冷,又或是因了身子本就羸弱,不多时韩苏就脸色铁青的把脚抽了出来。
紫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韩苏双脚来回晃悠借以甩干脚上的水。夜本就冷清,不说话,便不自觉的寂寞。
“紫英,我问你,如果思土和天河长得并不相像的话,你当初还会带他上路吗?”顾朝的出现韩苏现在想来觉得有古怪。且不说他是有意要将望舒剑送给他们,就他分明认识思土却装做不知这一点,但又故意吐露消息,韩苏就不得不怀疑思土的来历。
“也许会,也许不会。”
紫英虽然没给出明确的答案,韩苏心里却明了了。韩苏说:“紫英,你可知这世间是否有法术,或是类似于梦见樽这样的神器,能让人看起来与他人相像?”
“你是想说思土?”
“嗯。虽然说与他人长得相像不足为奇,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紫英摒神思索一番,说:“听闻有介于神魔之间的司幽一族,他们居住的地方有一种泥土,用这种泥土捏出人形后再灌以灵气,那泥人便可做活人。只是这泥人终究是泥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司幽一族之中的贵族多用它造出一个能听他们说话的人形木偶而已。”
“倒和兵马俑有得一拼。”思土虽稚气,却是有血有肉的人。韩苏笑笑,推翻了这个可能。
“思土身世,或等到他恢复记忆,我们方能知得详尽。无益多做猜测。”
“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韩苏打着哈欠,直想仰面往地上躺。凉薄月夜,紫英将外襟脱下披在她身上,温声一句“回家吧……”
回去的路不长,韩苏揉着困乏的睡眼倒在思土旁边。紫英替他俩拉上薄被,依着墙渐渐入睡。
时间过得匆忙不已,眼见婚期将至,韩苏梦到韩菱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梦里很多的场景是韩菱纱与紫英在一起,她戏耍紫英时偶尔流露的娇羞态,她读懂紫英心事时暗藏在心里的疼惜……
虽然是梦,虽然梦到的是菱纱与紫英在一起,韩苏却觉得自己也在参与这场梦。她以旁观的态度看他们俩,看出的是隐晦的爱。睡梦中,她抚着心口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新郎服已取来放在房里。再过一日便是成亲之时。
思土这几日倒也乖,鞍前马后的帮韩苏做这做那,还替她讨好卫母。这日,思土穿出上次和新郎服一起买的衣裳,嘟囔着嘴向韩苏撒娇道:“我可不可以穿那件大红色的?我觉得我穿那件更好看。”
“思土乖,等我们替思土找到家人后,说不定会发现思土有个未婚妻。到时候思土就可以穿这件衣服和她拜堂成亲了。”
“可是思土觉得这件衣服和菱纱的那件衣服很配,思土想和菱纱一起穿,不想和别人一起。”
韩苏挠头,也不知怎么接他的话。
思土又说:“卫伯母说菱纱和紫英成亲后,就会有只属于你们俩的可爱小宝宝。思土也想要只属于菱纱和思土的可爱小宝宝,可不可以?”
“你……”韩苏握拳轻巧他的脑袋,教训道:“再问东问西的,我就把你丢了。”
“卫伯母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成亲后,就不能再有其他人在他们俩之间。所以菱纱和紫英成亲后,就会不要思土了。原来这是真的……”思土的脸上涌出悲伤的神色,他垂着头,掐有几缕柔软的发抚过韩苏的脸颊。
思土像极了小孩,怕被大人遗弃。那种感觉,韩苏年幼时尝得太多,父母便是这样对待不乖的她,以至于到现在,韩苏仍旧觉得是因她不够乖巧,父母才将她送到奶奶养。
韩苏像搂婴儿一般的抱着思土。“对不起,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对思土说这种话了。”
“思土非常喜欢菱纱,不想跟菱纱分开。”
虽早已习惯被称作菱纱,韩苏内心里却知,紫英他们真正喜欢的是她韩菱纱的身份,只有思土喜欢的是她韩苏这个人。
韩苏不语,手轻轻的拍打着思土的背。
在紫英看来,她就像是在拥抱着云天河。
紫英亦不语,悄悄的退到屋外。
房子周围被思土摆满了蜡烛,韩苏问他时,他扬起脸,满脸都是火光。“听人家说,这样女孩子会很开心。菱纱今天穿的那么漂亮,我想让菱纱更开心一点。”
成亲当天的烛火当真异常璀璨,整个房子看起来像是陷入了火海。韩苏与紫英的大红衣衫摇摆。因一早韩苏做过叮嘱,此刻思土听话的坐在一旁,观看着那些奇怪的礼仪。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
思土从座位上轰然倒地。韩苏听到声响,更听到思土闷闷的一声呼喊。她压下心头的担忧,没将盖头掀开。
“思土……”紫英掀起韩苏的盖头,韩苏不放心的朝卫母看了一眼,见她并没有不悦,这才上前去。
“思土,你怎么了?”
思土撑起眼皮,眼眸深处却是蓄满惊慌无措。他扑到韩苏身上,孩提一般呜咽道:“有人在叫我,菱纱,他好像很生气……”
紫英此刻脸上浮出一抹异样神色,本是单膝跪地的他起身,缓慢的,他走到卫母面前,说:“对不起,我……”
“不,引儿……”卫母大概是怕紫英说出她不想听到的话,慌忙的从衣袖中抖出《神农本草经》。她将《神农本草经》强塞给紫英,抢着说:“引儿,你已经和夏小姐成亲了,这门亲事已经成了,你日后就全心待夏小姐。这《神农本草经》我本是想到你们入了洞房明儿再传给你,现在给也一样。我们引儿最孝顺,千万不要让为娘的失望,早些替我卫家开枝散叶,了我心愿。”
韩苏与紫英并坐床头,《神农本草经》被紫英捏出更多的皱褶来。韩苏做了个深呼吸,双手覆在紫英手上。
“紫英,你不必对天河心有愧疚。菱纱爱的人,从来都不是天河。”
韩苏说这番话时百般滋味在心头,既有如释重负的舒畅,又似有小小的嫉妒。她努力佯装出微笑的模样,继续说:“梦璃以为天河最爱菱纱,实际上天河最爱梦璃。天河说过,他与梦璃说话会脸红心跳加快,假若不是爱,怎会如此?天河于菱纱而言,顶多算得不愿割舍的朋友,和他处得极为愉快而已。”
“第一次在巢湖相见,你救了菱纱和天河,菱纱对你是崇拜。第二次见面在太一仙径,你无视菱纱的要求翩然离去,菱纱当即赌气在心头立誓,有朝一日定要追上你的脚步,让你知道菱纱并非没有修仙潜质。第三次在琼华宫遇见,夙瑶掌门请你教菱纱、天河还有梦璃,菱纱当时想着,这世间竟如此之小。你冷漠一如往常,菱纱却在心中将你的热情模样绘了出来。后来求水灵珠一事,菱纱更是对你刮目相看。再到后来……”
“紫英,你懂了菱纱的心意吗?”
只有韩苏知道她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到自己心头酸涩,泪无缘故的泛滥开来。紫英怔在那里,此番见她泪如雨下,不自觉的抬起手臂触她面颊。
紫英轻轻的说了一句“菱纱,别哭了……”
紫英动作僵硬的将韩苏带在怀里。韩苏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她是在为韩苏哭,而不是为韩菱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