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恶犬》珐妲彩

31、第 31 章 写给梁青

　　亲爱的梁青：

　　这是一封你永远不会收到的信，今天是我们恋爱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从酒店去学校，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在后排两个座位上，你牵住了我的手，我很开心，你说困了可以靠在你身上睡一会儿，我也很开心。

　　中午放学我们一起吃了午饭，你让我占位等你打饭回来就好，你还问我想吃什么，有没有不爱吃的东西。我不爱吃的东西有很多，我不爱吃芹菜，不爱吃一切萝卜，嗯……吃面条的时候可以搭配一点儿凉拌萝卜，味道很好，不爱吃茄子，不爱吃香菜葱花，不爱吃麻椒，却喜欢麻油，不爱吃油腻的食物，除了能吃常见的肉类，对狗肉驴肉兔肉等统统接受无能。

　　但我怕你嫌我多事，于是我告诉你没有。

　　你给我打了红烧小肋排，鱼香肉丝和炒青菜，我喜欢吃小肋排，可以一口一个，鱼香肉丝的味道也很好，但我把胡萝卜都挑了出来，青菜我只吃了一半。你把胡萝卜和剩下的一半青菜吃了，我很开心。

　　放学之后我要去兴兴超市打工，你只送我到了超市门口，但没有陪着我工作，你毕竟还是要回家陪家人一起吃饭的，但我还是有一点儿不开心，送给你喝的可乐我偷偷摇晃了半天，希望你拧开的时候没有被喷一身。

　　当我跟胖哥说完再见，走出烧烤店看见你的时候，我笑了，你也笑了，你又换上了一身黑色衣服，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装裤，搭配你的寸头，很帅，帅到让我心跳加速。

　　你把我送到车站，公交车驶过来之前我们在广告牌的后面拥抱，你偷偷亲在了我的耳垂上，我感觉到了，下次你可以大胆一些，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我喜欢你亲我时闭着眼的样子，你的嘴唇很软，和你这个人的气质一点儿也不一样，我很喜欢它们。

　　梁青，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其实我跟你说过一次的，上次在楼梯间里，只是那时候我思想有些极端，我和你好好说说我爸妈的事情吧。

　　我妈其实是高知分子家庭的孩子，我外公外婆都是大学教师，在我妈的卧室里，有一面书柜，里面全是各种书籍，小说、散文还有诗歌，我以前偷偷地翻看过几本，每一本里都是标注。

　　我猜她以前应该是一位很漂亮的才女，自小接受着优渥的生活和浪漫文学的熏陶，所以总有些天真烂漫的想法。她在最向往爱情的年纪遇上了我爸。

　　相比我妈家这种书香门第，我爸的家世要普通一些，他是工人的儿子，是我爷爷一个人拉扯长大的，男人养孩子总是糙些，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我爸高中没毕业就不念了，跟着社会上的一帮人混。

　　后来，据我爷爷讲，我爸不知道听听谁讲的，说从南方往北方倒腾电器能赚大钱，于是我爸就开始在南北之间做起了生意。应该是赚了一些钱的，要不然也不能有那闲心去咖啡馆。

　　没错，我爸和我妈就是在咖啡馆相遇的。飘荡着醇香味道的咖啡馆里，捧着书本的文艺少女与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男人撞在了一起，想想也是挺美好的相遇。以前我妈有本日记本，遇见我爸那天，她写了整整两页纸来描述她遇见了爱情。

　　用她在日记中的话来说，“爱情始于见色起意，茫茫人海中，我们相撞在一起，望进他眼睛的刹那，北欧的寒风与赤道的炽热在我脑海中刮起风暴，我想，我遇见了爱情。”实在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段话，因此尽管时隔多年，我依旧能够将它复述出来，讲给你听。

　　如果时间就暂停在这一刻，那他们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妈美好的爱情遇到的第一个挫折来自于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不同意我妈和我爸在一起，更何况当时我妈已经有了未婚夫。来自于父母的反对非但没有让我妈放弃，反而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爱情。这不就是那么多文学作品中所刻画的不被父母、世俗所接受的纯粹感情吗？

　　于是，我妈跟着我爸跑了，他们在我爷爷的房子里结的婚，婚后我爷爷搬了出去，我爸依旧在南北之间跑生意，我妈则在家全心全意做起了贤妻良母。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里，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再后来我便出生了，而随着我的出生我爸的生意却以失败告终，所以他一直对我都亲近不起来，认为是我挡了他的财运，为这，我爷爷还曾打过我爸。

　　生意失败之后，我爸便没再出去，随便找了个工作，可前几年钱挣得太容易了，我爸受不了每个月只能拿那点儿工资，他这个人总想着一夜暴富，来快钱的事情当然有了，赌博就是嘛。

　　后边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无非就是一地鸡毛，我妈找了一份工作，我多数时间都是和爷爷生活在一起，我爸最后一次回家是在他离家已经一个多月的时候。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爸开门进来，我妈当时在厨房做饭，见我爸回来了，她特别高兴，张罗着要再做个菜，我爸说不用了，外边有人等着。

　　我妈问谁啊？

　　没关上的门外边站了一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留着时髦的大波浪，画着浓妆，身上香水的味道飘进我家的客厅里。我爸走的那天，挺混乱的，半个客厅都被砸烂了，可我爸还是走了，我妈跌坐在一堆破烂中间，是我爸临走的时候推得，她头发都被扯乱了，满脸都是泪。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爸，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我妈渐渐变了，“我的爱情死了”，她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她去做了陪酒小姐，或许也做过谁的情妇，刚开始她把我丢给我爷爷，后来爷爷去世了，我妈又把我接回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路边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了，她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喝很多的酒，抽很多的烟，书柜里的书落了灰。

　　这么看其实我妈也挺不容易的，暑假的时候她打过我一次，我当时还恨不得她早点死，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她就把癌症确诊单甩在了我的脸上。

　　刚跟你认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崩溃的，你肯定没有看出来，其实我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我们终于可以不再互相折磨，彼此放过了，是好事，不是吗？

　　那天我妈回家来，我把治疗费给她，她问我“不累吗”。

　　我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梁青，我才发现我可以接受我爸抛弃我们，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可以接受我爷爷的去世，可以接受班主任的苛责，可以接受同学不愿意亲近我，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妈抛下我。

　　梁青，我妈，她真的要离开我了，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当你跟我说“咱俩好吧”的时候，我心里绷得紧紧的一根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梁青，你变成了我的浮木。

　　梁青，你能永远陪着我吗？我想你每天都可以陪我吃饭，陪我去打工，然后再去接我下班，我想不见面的时候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想你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晚上给我发晚安，我想要你很爱很爱我，一直爱我。

　　但是，梁青，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一个贪心又自私的人，我只想要你的爱，却吝啬着不那么爱你，因为我怕像我妈那样，有一天曾经爱她的人收回了对她的爱，她便发了疯，她被从云端丢到了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梁青，我是一个怕痛的人，所以我只能给你一点儿的爱，如果有一天我感到痛了，我便会先丢下你。

　　梁青，我……

　　尹华浓
　　20XX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