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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罗歧君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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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尹华浓推开家门,呛人的烟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他立马咳嗽了起来,下一秒眉头嫌恶地皱起,一只手在眼前挥了挥。
随着老旧铁门“砰”的一声,罗歧君说话的声音隔着烟雾传到尹华浓的耳边。
“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烟,沙哑难听,像碎石在破烂的砂纸上打磨。
尹华浓换下鞋子往卧室走去,没有回答罗歧君的问题,按照经验来看,罗歧君大概是又喝多了看他不顺眼想找事儿。
罗歧君坐在客厅老旧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部都是烟蒂,烟蒂上沾着罗歧君劣质的口红,有些已经熄灭,有些还在冒着白烟儿。
她那一双曾经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尹华浓,随着尹华浓的走动机械地转动。
尹华浓经过客厅的时候,罗歧君又问了一句:“我问你去哪儿了!”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尹华浓脚步未停,挥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没什么感情地回答道:“去餐厅上班。”
“呵。”身后传来罗歧君一声冷呵,带着充满恶意的讥讽,“上班赚几个钱啊?”
尹华浓握住门把的手倏然一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用同样恶意满满的声音说道:“要不然呢。”
身后安静了一瞬,接着便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尹华浓心里涌上一股烦躁,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而是后悔接了罗歧君的话茬儿。
他垂下视线,手腕用力,不欲再纠缠,刚要推开卧室的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头发便被一股蛮力扯住,他往后趔趄了一下,尖锐的痛意瞬间从头顶蔓延到脚尖。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那双扯着他头发的手,可那双手在那么用力地拉扯他,好像要把他的头皮从头骨上扯离。
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咬牙对罗歧君说道:“放手!”
罗歧君好像疯了一样,一只手还在死命地扯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挠上尹华浓的脸,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肤,殷红的血混进眼泪里,从光洁的脸颊滑过。
罗歧君桀桀怪笑两声,“狗杂种,去上的什么班,是去勾引男人去了吧!身上带着股狗味,你以为我没闻见!”
她的语调突然又高昂了起来,在尹华浓的脸上又划了几道,恶狠狠地说道:“谁让你长成这个样子的!谁让你长这张脸的!都怪这张脸都怪这张脸,你爸才会不喜欢的,他才会离开我!”
罗歧君陷入了癫狂,她总是不喜欢尹华浓这张脸,这张和她过分相似的脸。
尖锐的疼痛之后便是麻木,尹华浓翻转过身子,用力将罗歧君推了出去,罗歧君被他推倒在地上,却还是想要继续扑上来。
尹华浓往后退了一步,顾不上脸上的血和头顶要刺穿脑髓的痛意,大声呵道:“你疯了?”
这一声将罗歧君定在了原地,她弯腰往前的动作一下子止住,然后好像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气,重新跌坐在地。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包括恶意与讥讽。
一滴血流到了嘴角,被尹华浓伸手抹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这抹刺眼的红,再次从心底里漫上了无尽的疲惫,好像被绑在一块巨石上,沉入冰冷无边的黑色大海。
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他疲倦地闭上双眼,妥协道:“早点儿睡吧。”
他忍着痛意推开卧室的门,身后却再次传来罗歧君的声音,她平静地说:“我快要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尹华浓转过身,眉头紧紧地皱起,“你说什么?”
罗歧君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坐在地上拢了拢刚刚发疯弄乱的头发,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对着尹华浓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轻缓地说道:“我说我快要死了,肺癌,你是不是很高兴?”
尹华浓满身是汗的从梦中惊醒,楼上传来“咚咚咚”剁馅儿的声音,混杂着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梦里,罗歧君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身体被抽高拉长,变成了一条细影儿,除了一张涂抹得猩红的嘴,几乎分辨不出其他的五官,她拖着细长的双腿,走到他的身边,笑意满满地对他说:“我快要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荒唐的梦境,糟乱的现实。尹华浓回忆完梦境之后,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叠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将窗户全部推开。
九月里,这座南方城市依旧还处在夏季,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湛蓝得像一块空灵的水晶。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窗户,将窗帘掀起了一个美妙的弧度,也吹干了尹华浓脸上细小的汗珠。
之后,他又走回床边,从床尾拿起他的破烂手机。这支手机是老式滑盖按键手机,是他从路边的手机小店里花两百块钱买的,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两个主要功能,还有一个自带的贪吃蛇游戏,他偶尔会玩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手机都只是在包里静置着。
他要给兼职的西餐厅经理打电话请假。
经理姓胡,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平时在餐厅里对大家都颇为照顾,但还是对他临时请假的行为颇有微词。
电话接通的时候,尹华浓听见那边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在他讲明来意之后,胡经理不满地说:“怎么没有提前一天通知,现在班次都已经排好了。”
尹华浓只能说道:“对不起经理,我家里临时有些事情。”
孩子哭闹的声音大了起来,话筒里的声音离远了一些,隐约传来哄孩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又对他说道:“行了,我知道了。”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尹华浓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每个人的生活好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都是一团乱麻。他是,能在餐厅里游刃有余地处理客人各种繁琐需求的胡经理亦是如此。
但是当他打开卧室门,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罗歧君和一地的酒瓶的时候,刚刚的那点情绪波动又变成麻木。有些人本身就是乱麻,困着自己,也缚着旁人,根本无解。
尹华浓收拾酒瓶的时候,罗歧君被吵醒,双手遮住眼睛,嘟嘟囔囔骂了几句,跟没有看见旁边还立着个人一样,像丧尸鬼一样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游荡着走去。
尹华浓看着她动作,人快走进卧室的时候才说道:“跟我去医院。”
罗歧君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留下一句话:“不去,别TM烦我。”
“嘭”的一声,卧室门被罗歧君甩上了,扬起了门框上久未打扫的灰尘。
尹华浓立在客厅里,很长时间里他好像变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没有影子没有呼吸没有情绪。
良久他的手指动了动,装酒瓶的塑料袋哗哗作响,须臾,所有的声音又都沉寂了下去。
没一会儿客厅里又传来更大声的塑料摩擦声,酒瓶碰撞声,还有拖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咯吱声,好像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尹华浓把客厅收拾好,装满酒瓶的塑料袋被他放到门口。他又走到罗歧君的门前,握在门把上的手却迟迟没有按下。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推门走进去。
他在客厅里找到了罗歧君的包和压在包下的胸部CT,他把CT 图抽了出来,一张一张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希望能找出罗歧君在骗他的证据。
但是他看到罗歧君的肺叶上分布着几块白色的阴影,有的只是一个小点,有的却已经连成了一片。
罗歧君这次没有骗他。
包里还放着罗歧君的病历和各种单子,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尹华浓把它们都拿了出来。一边浏览一边整理,他面无表情地把其中夹杂的一个套子丢回了包里。
尹华浓把整理好的东西都放进了装CT图像的大白袋子中,又回到卧室拿出自己的书包,一块装进了进去。最后他背着书包拎着那一兜的酒瓶出了门。
尹华浓在外边花一块五买了一个糖饼,本来还想买杯粥的,话说出口又收了回来。老板又跟他确认了一遍:“要粥吗?”
他摇了摇头,“不要了。”把手里准备好的两块钱递给了老板。
老板接过钱的时候,之前忙得一直没有抬起的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之后,拉开抽屉随意把两块钱丢了进去,又给他找了五毛的硬币。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尹华浓把糖饼吃完了。糖饼有点儿腻,他从书包里把水杯拿了出来,扭开想喝的时候,才记起来昨晚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喝完了,他便又把杯子装回了书包。
周末的早上,路上车不多,但去医院的公交车上依旧没有位置。尹华浓站到了后车厢靠近车门的位置,旁边站着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他握住扶手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缝里有黑色的污泥,视线下移,尹华浓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提着和自己书包里相同的白色袋子。
尽管去得早,但因为没有提前预约的原因,尹华浓还是在医院里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等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的时候了。
医院的门口依旧堵成一片,车辆都在以龟速前行,尹华浓从医院大门拐到人行道上,便一直往前走去。走过一个公交站点,又走过下一个公交站点。
医生的话好像还响在耳边,他停在一个红灯前,斑马线的对面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被妈妈温柔地牵在手里,漂亮的彩虹气球想要飞到天上去。
尹华浓后知后觉地想:“原来罗歧君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