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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前往中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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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连绵的云脊,微风将晨雾吹薄如纱。清念门山门青石阶带着晨间微凉,几匹白马静立阶前,雪色鬃毛打理得干净整齐,银制辔头在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是宗门专供弟子外出办差的脚力。
季鹤听立于阶上,浅青道袍垂落,衣袂沾着山间未散的清气。她垂眸看向身前的随潇,少女抬着眼,瞳仁亮得干净,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一副乖巧模样。
她早已习惯随潇嬉皮笑脸、真假掺半的性子,此刻却依旧下意识想要分辨,这满眼的期盼里,到底藏了几分真心。
不等季鹤听回应随潇的调侃,身侧的赵知苦已然躬身行礼,端整应声:“师尊,行囊已备妥,我们这就出发。”
随潇立刻收回望向季鹤听的目光,转头绕着那几匹白马慢悠悠转了一圈。她低头打量马腿筋骨,抬手拨开马唇细看牙口,看完轻轻摇头,一脸无奈地折回季鹤听身侧,语气满满都是嫌弃。
“师尊,咱们宗门也太过勤俭了。”她抬手指了指身前的白马抱怨,“我们分明是公费下山办宗门差事,可以多申请经费吗,比如提供安稳舒适的马车,或者换匹千里良马。”
“结果到了我们这,就配这种普通马匹?”随潇轻轻拍了拍马颈,白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的表情瞬间变好,看马儿的眼神都舒服了,但嘴上还是嫌弃,“这马耐力一般,长途赶路根本撑不住,我身子本就偏弱,素来受不得颠簸,这一路去往人中都,千里迢迢,怕是半路就要累得瘫倒。师尊,可以苦了我,但不能苦了您啊。”
季鹤听淡淡斜睨她一眼,眸光清明,一眼便拆穿她的矫情。
“往日你在山间凌空轻功穿梭,翻山越岭从无倦怠,半点不见体弱。”
赵知苦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师妹,你这套说辞两年前或许还能糊弄师门长辈,如今大家都摸清了你的性子,早就骗不到人了。”
被两人双双戳穿小心思,随潇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反倒眉眼一亮,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季鹤听身侧,笑意狡黠,“原来师尊日日闭关清修,还时时刻刻留意我的一举一动,连我平日里的习性都记得这般清楚。看来师尊心里,一直都念着我呢。”
赵知苦默默侧目,心底暗自佩服随潇的厚脸皮。旁人被当众拆穿谎话早已羞赧闭口,唯独随潇,总能顺势借力,借机调戏师尊。
她心底始终藏着几分疑惑,随潇入宗前散漫不羁、言语轻佻,看着毫无规矩,素来严苛自持的师尊,为何会破例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季鹤听未接她的玩笑,只是微微抬眸,示意她即刻动身启程。
随潇见状也不再嬉闹,手腕轻翻,利落抓住缰绳,身姿轻盈一跃,稳稳落于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缰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她已经好久没有骑马了。
前世她便是孤身策马离开中都,一路辗转南下,最终在南苏地界与季鹤听初遇结缘。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与季鹤听的相识本该在数月之后,但这一世她居然在离开中都时就遇见了季鹤听。
而她彼时才刚重生没有多久。
转瞬压下心底杂念,随潇收紧缰绳,轻夹马腹。
“我先出发,我知道前往中都的路,你们跟着我。”
白马扬蹄而出,轻快奔出山门。初春山野草木繁盛,萋萋浅草刚好没过马蹄,山间清风拂面,裹挟着浓郁的青草气息与零星山花淡香,清新绵长。
季鹤听与赵知苦相继上马,紧随后方前行。
前路少女策马疾驰,背影挺拔灵动,肆意张扬,无半分在她面前的做作。
这般鲜活恣意的模样,撞入季鹤听眼底,瞬间勾起两年前初见的画面。
自她坦然接纳梦境,不再将其视作扰乱修行的心魔后,愈发觉得梦境的画面就是真实前尘,昨夜梦里不再是那寒冷的洞穴,而是有了新的场景。
……
季鹤听再次进入梦境,发现自己在一间客栈厢房中。
屋内窗棂半敞,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素色帷布。桌上平放一柄长剑,行囊规整叠放于桌角,处处都是修士在外历练、临时歇脚的简易模样。
屋中唯有季鹤听一人,一身轻便素色便服,褪去宗门规整道袍,少了几分清冷肃穆。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声响打破屋内静谧。
一道俏丽身影跨步而入,长发高束,一根明艳发带随着迈步动作轻轻晃动。
女子身姿慵懒随性,步履散漫,径直落坐于桌前,随意翘起二郎腿,抬眸望向伫立原地的季鹤听。
她身着一袭华贵锦服,衣料纹路精致繁复,配色明艳大气,不便于出行,绝非寻常修士的朴素装束,一眼便看得出其出身优渥、养尊处优。她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短剑,剑鞘之上镶嵌着硕大夸张的宝石,微光流转,奢华夺目。
季鹤听依旧无法记住对方的眉眼容貌,可那熟悉的身形骨架、气质神态,哪怕与寒窟禁锢时的偏执疯魔模样截然不同,她依旧可以笃定,这就是那个将她囚禁的女子。
女子开口,口音温润规整,是中都腔调,清晰落入耳中。
“鹤听,你最近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季鹤听静立原地,默然不语。
她能清晰感知,此刻二人之间氛围平和松弛,没有寒窟的冰冷禁锢,没有偏执对峙的紧绷,相处融洽自然,像是相识已久的旧人。
女子丝毫不在意她的沉默,抬手径直拿起桌上茶杯,自斟自饮,动作随性不拘小节。
“若是身子有恙别硬扛,实在不适,就去找梦歆姐看看,她医术了得。”
闻言,季鹤听终于轻启唇齿,声音清淡平稳,是她在梦境中难得的从容应答:“我无妨,自行打坐调息便可恢复。”
女子挑眉,眼底满是不信,却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澄澈直白。
季鹤听顺势打量对方。女子未曾涂抹半点口脂,唇瓣却天生红润饱满,色泽鲜亮。身形比她略矮几分,年纪看着也比自己稍小。
诸多疑惑积攒心头,季鹤听略一思索,索性直接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梦境,万般纠葛皆是前尘虚影。唯有她一人留存梦境记忆,对方一无所知,即便心生疑虑,也无需顾忌分毫。
女子闻言怔住,眼底笑意微滞,满脸错愕地看着她:“你居然问我名字?看来你身子是真出问题了,难道你失忆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试探:“等等,你不会是换魂魄了?来,我们对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季鹤听眸色平静,全然不懂这句无厘头的暗号,只是静静盯着她。
女子见她毫无反应,顿时垮了眉眼,兀自低声喃喃:“不对,没反应。难道不是穿书,是重生到别人身上了?”
她随即重新抬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季鹤听,语气笃定又认真:“没关系,就算你是重生穿越的也无妨,不用担心我,我不对外人多言,相反还可以告诉你,从前的季鹤听是个怎样的人。”
“从前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高冷寡言,生人勿近,看着就招人讨厌。”女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话语直白犀利,可她脸上却挂着明媚笑意,眼底毫无半分厌弃,反倒满是纵容熟稔,嘴上吐槽,可表情恰恰相反。
这般随性跳脱的模样,鲜活又熟悉,与现世日日黏在她身侧、撒娇耍赖的随潇,重合得淋漓尽致。
季鹤听仿佛在瞬间记住了对方的长相,又很快忘记。
心底疑虑骤然翻涌,季鹤听唤出那个名字:“随潇?”
女子愣住,满是茫然疑惑,全然没有被猜中名字的震惊,只剩一头雾水:“什么?”
“你不叫随潇吗?”季鹤听眸光微凝,再次追问。
女子摇头,“自然不是。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是被人夺舍附身,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
“我失忆了。”季鹤听坦然道。
女子闻言收敛笑意,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细细揣测她的状态,片刻后忽然眉眼舒展,笑得肆意又明媚。
“我知道了。”
她微微俯身,凑近季鹤听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是我的娘子,我们早已成婚。”
这般随口而出的轻薄戏言,随意直白,愈发像极了随潇。
季鹤听心神微动,尚未理清思绪,女子便抬起指尖,轻轻蘸取杯中剩余的茶水,落在木质桌案之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季鹤听凝神注目,视线紧紧锁在桌案的水迹字迹上。
可就在字迹堪堪成型、即将看清的瞬间,眼前光影骤然扭曲模糊,周遭画面层层碎裂、消散。
意识回笼,梦境彻底褪去。
……
暮色垂落,远山染上一层沉沉黛色,晚风裹挟着夜色漫遍山野。
三人策马赶路整日,直至入夜时分,方才寻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山野客栈落脚歇息。
客栈院落整洁,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暖黄光晕驱散山间夜色的寒凉。往来大多是赶路的修士与行客,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赵知苦原本想着出门在外同门相互照拂,打算与随潇同住一间客房,节省宗门资费。不曾想随潇直接摆手回绝,直言房费她自行承担,自己单独住一间房。
赵知苦见状不再强求,三人最终各自入住单间。
季鹤听静坐房中,窗前烛火摇曳,映得窗影晃动。她闭目调息片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梦境里的零碎画面,眸光沉沉,暗自思索。
桌案上水迹字迹模糊的轮廓,在心底一遍遍复盘,依稀能捕捉到零星痕迹。
三字姓名,末尾一字,轮廓极似“羽”。
中都口音、出身华贵、善用短剑、身形与随潇近乎一致、性情跳脱狡黠、爱说笑打趣……所有特征一一对应,线索愈发清晰。
可梦境女子,分明不知晓“随潇”这个名字。
一个大胆的揣测悄然浮上心头——随潇,或许本就不是她的真名。
方才稍稍压下的疑心,在此刻尽数翻涌而起,比往日更甚。
夜色渐深,楼下客栈大堂人声依旧热闹。
晚餐时分,随潇与赵知苦结伴下楼用膳,原以为素来少食、不喜喧闹的季鹤听不会现身,未曾想二人刚落座,一道清雅身影便缓步拾阶而下。
季鹤听径直走到桌前落座,姿态淡然从容。
随潇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状似随意地开口发问:“师尊,掌门给您安排了什么机密任务,有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吗?”
按照前世既定轨迹,正天门下发召集令,季鹤听根本未曾赴约,而是去寻找失踪的大徒儿段屏笙。
可这一世,轨迹尽数偏移。
季鹤听淡淡应声,语气平稳,“掌门吩咐,宗门差事,理应遵从。”
这般客套敷衍的答复,随潇半个字都不信。
她太了解季鹤听的性子,看似沉稳持重,但从不盲从规矩、听命于人,若非本心愿意,区区掌门指令,根本拘不住她。
随潇眸光微转,即刻顺势转移话题,随口闲聊:“对了师尊,诸位师姐下山历练许久,怎么半点消息都无?尤其是大师姐,下山已过一年,按理早该返程复命了。”
此话恰好戳中赵知苦心底的疑虑,她当即点头附和,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确实蹊跷。大师姐素来稳妥,寻常历练一月便会传信报平安,如今已然半年杳无音讯,着实让人挂心。”
烛火映着季鹤听清冷的眉眼,她握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静道出实情:“段屏笙在南苏除魔途中,已失踪一月。”
“失踪?”随潇与赵知苦同时抬眸,满脸震惊。
“掌门三日前收到传讯才知晓此事。”季鹤听解释,“她已安排姜岁动身,前往南苏寻人探查。”
随潇心头微微一震,暗自诧异。
前世姜岁师姐奉命前往的是中都,而非南苏,所有人事调度、事态走向,悄然偏移。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懵懂好奇的乖巧模样。
就在此时,季鹤听忽然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你对前往中都的路这么熟悉,家在中都哪里?”
“我家在中都王城原京。”
一旁的赵知苦闻言接话,“那倒是凑巧,正天门所在的天州,距离原京极近。随潇,你顺路回家一吗?”
她实在好奇能养出随潇的家庭到底是怎样的。
随潇立刻垂下眼眸,故作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卖力卖惨。
“归家也无甚趣味,我家中境况复杂,有两个兄长处处欺压我,继父待我也甚是严苛,素来不曾善待于我,若非万般无奈,我实在不愿回去。”
她说得声情并茂,眉眼间满是委屈。
赵知苦心性单纯,见状瞬间心软,当真信了她的说辞,心底生出几分心疼,温声宽慰几句。
可端坐一侧的季鹤听,眸光始终清淡沉静,眼底无半分怜惜,唯有不信与审视。
随潇举手投足皆是肆意洒脱、无拘无束,眼底从未有过隐忍怯懦、受尽磋磨的痕迹。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绝非常年受欺、身世凄凉之人该有的气质。
随潇暗自观察二人神色,见赵知苦已相信,只当自己顺利蒙混过关,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未曾想下一秒,季鹤听便开口:“随潇是你的本名?听你的遭遇,家里人不像会给你取这般随意潇洒的名字。”
随潇心头一紧,转瞬便堆起笑脸,打哈哈糊弄过去:“名字只是符号,没什么寓意,我入世修行,向来只用这一个名字。”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是不是她的本名。
……
一夜安稳休憩,次日天光微亮,三人便收拾行囊,再度策马启程,奔赴中都的天州。
周遭景象愈发繁华热闹。
沿途商旅络绎不绝,修士往来穿梭,街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道旁两侧摆满各类修行摊位,刀剑法器、药物药材、符箓丹丸琳琅满目,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和清念门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
踏入天州地界,随处可见身着各派道袍的修士,气度不凡,各行其是,尽显正道兴盛之态。
随潇一路策马前行,目光扫过周遭热闹景象,心情舒畅自在。
还是中都好,果然就该在发现清念心经学到不下去时就该离开。
她熟门熟路地勒停马匹,翻身下马,在街边摊位挑拣起中都特色糕点。
她挑了几盒口感清甜、入口软糯的精致点心,转身递到季鹤听与赵知苦手中,“这是中都最有名的特产糕点,口感极好,你们尝尝看。”
赵知苦道谢后伸手接过。
季鹤听看着掌心精致的糕点盒,她修为突破后便极少吃食,但对上随潇自在开心的脸庞,伸手接过。
离了繁华街道,周围安静不少,忽然一阵浓郁焦香随风飘来,勾人食欲。
随潇脚步一顿,瞬间被街边的煎饼小摊吸引,立刻抬脚快步走去,打算买一份解馋。
小摊前人流攒动,摊主是个年迈老者,手脚麻利地摊着煎饼,香气四溢。可此刻摊前正起争执,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壮汉蛮横拦在摊前,态度嚣张跋扈。
壮汉吃完煎饼不愿付钱,仗着身强力壮,执意吃霸王餐,老者理论几句,反倒惹怒了壮汉,抬手便要掀翻摊位、砸烂器具。
光天化日闹市行凶,这般蛮横行径,看得赵知苦当即往前踏出一步,便要上前出手制止。
可她脚步刚动,身前一道身影已先她一步掠出。
随潇脚步轻快上前,抬手一拦,动作不疾不徐,从肩膀上的袋子里掏出短剑。
她指尖亦勾,短剑顺势出鞘半寸,清冷剑光闪过。
短剑剑身利落,锋芒内敛却极具震慑力,堪堪悬在壮汉眼前一寸之处。
壮汉动作僵住,扬起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褪去大半。
“刀剑无眼。”随潇语气平平,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她身姿挺拔站在摊前,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壮汉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剑,又瞥见不远处立着的季鹤听与赵知苦,几人修为似乎不俗。
他想到别人说这几日会有大宗门修士前往天州,心底发怯,方才的蛮横气焰彻底消散,不敢再多纠缠,讪讪收回手,连句狠话都不敢放,狼狈低头道歉,匆匆转身逃离。
喧闹的小摊恢复平静。
老者连连拱手道谢,满脸感激:“多谢小仙师出手相助,多谢仙师仗义解围!”
随潇随意摆了摆手,将短剑轻轻归鞘,笑意温和:“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客气。”
可这短短一瞬,落在季鹤听眼底,却掀起层层波澜。
她的视线牢牢落在随潇手中的短剑剑鞘之上。
剑鞘样式精致独特,线条纹路、雕刻形制,竟与她梦境之中,那名中都贵女手中的短剑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