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肚拉丝儿

1、细微的回忆 惊醒。

　　惊醒。
　　午夜两点。城市的喧嚣还在持续，人声，汽笛声此起彼伏，空气压缩的一切都变了形，让人沉重的喘不过气，大脑里乱嗡嗡的响，对面楼顶上传了一声尖锐刺耳的猫叫，接着传来女人的骂声。寂静之下一切都在蠢蠢欲动，大家都在等一个机会，如同热水中气泡迸裂的机会。有人夜里起舞，有人夜里唱歌，人人都在黑夜里孤独的活着。空气与夜色混为一体，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我叫北一。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黑眼圈重是所有人对我的第一印象，说起来有点好笑。
　　起身，找了找不久之前医院的诊断书，它被藏在书桌的一角，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我拿起一角轻轻抖动，厚重的灰屑逃离了纸面，浮在空气里。
　　因为病情的缘故，我特例获得了在家休息的机会。有时候，我竟想跪倒在医生面前，谢她救我脱离苦海。
　　在医院我仿佛成了一个孩子，所有人都爱我，都来照顾我的情绪，耐心的和我聊天，虽然我不爱讲自己的事情，但喜欢听他们说话的语气，看他们的神情，我看他们时，如同他们看我一般，都是被展览的猴子，这种关心总带有同情和怜悯的成分，他们不把我当做同类。我很气愤，把自己锁在病房里一整天。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吹的左右摇摆，窗帘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凑近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人在低语，又像是在偷偷哭泣，分不清楚，各种声音被微风轻轻的混合，在浮动的空气里安静的传播。
　　住院之后我听见过很多人说我傻了，说我痴呆了，我不再像他们一般拥有正常的生活。正常人？什么是正常人？和别人一样的人吗？还是不违反法律不背叛道德的人？是庞大的群体定义的人吗？我常常为此感到困惑与不安。
　　我从不觉得人人是戴着面具的小丑，丑恶的人丑恶的太过明显，他们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善良的人太过笨拙，努力的适应着痛苦灰暗的人生。无论是怎么样的人，都在制定的生存规则里生活。这种规则可能来自周围，来自社会，或者是遥远的过去，它似乎在人出生之前就已形成，而后人来到世界，找到定位，按照着它所要求的，走上固定的道路，然后死亡，被人忘记，彻底消失。
　　不可否认，黑夜来临的时候，人们倦怠了下来，脱下了衣服，粘连着皮肉一同扯下，将骷髅暴露在环境中。谦谦君子挥舞者赤膊，对周围的不公表示愤懑，靓丽的女人揉乱了头发，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生活如鱼得水的绅士也拉上窗帘，开始流泪。争吵都在夜晚发生，疯狂也在此时沸腾。疲惫不堪的丑态，逐一排列。暴露在空气里的胁迫感愈发使人疯癫，夜晚的寂静催促着人们卸去伪装，所有人都在流泪，企图用干净的眼泪抵挡黑夜的侵蚀，他们双手合十，用脆弱的身躯悼念，悼念自己的过去，悼念自己的将来。人人都是娇弱的，人人都是。
　　黑夜总是有这个奇效，它让丑陋的人互相拥抱，剥去了人的衣服，治愈了人的灵魂。
　　没有疯子，没有生病的人，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窗外有一点亮光，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我急忙躲到被子里，遮住眼睛。恐慌的感觉弥漫了全身。
　　早晨总是和沮丧紧紧相关的。手机响了一声，我探出头，借着微薄的日光搜寻到了手机。是条关于天气的资讯，今天有雨，是个好天气。阴雨连绵的时候人总是心绪万千，它仿佛有魔法，滴落在屋檐上，地面上，皮肤上，将世界清洗一遍，也将人体重新置换。
　　电视开的很大声，尖锐的声音在紧密的空气里来回翻滚，找不到出口，郁闷的闯进身体里。它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栖息之地，安然的躺在血液里。
　　日子波澜不惊。家把危险抵挡在了外面，也将痛苦隔绝在了里面，偶尔家人带着戾气回来，伴着恃强凌弱的口气，将一肚子气尽数撒在别人身上。争吵的理由千奇百怪，比如你的坐姿，你的声音，你抬了头。
　　冗长重复的日子并不无聊。因为父亲，因为母亲，因为弟弟，因为奶奶，因为爷爷，因为我，因为家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且努力使自身丰富起来。我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嬉笑怒骂。互相怨恨，互相拥抱。
　　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愚蠢的疯狂的恶魔。他平常总会以一副绅士模样示人，面对旁人时，温柔的如同一湖平静的水，会温柔的融化你的所有，你的不堪，你的痛苦，都可以讲给他。脸上总挂着一副笑，笑容似乎被定刻在了脸上，他不会和任何人计较，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曾一度也那么认为。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转入了县城里的一所小学，同桌是个男生。鼻梁如山丘的凸起处那么高，凌厉的眉峰有一双大眼睛，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坚定温和。和父亲很像，因为这个我激动了好一阵子。
　　父亲是个双面派，在外面有多温和，在家就有多可怕。他家暴，身体与精神两方面打压其他人，小的时候。经常看见母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不敢去问，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们争吵，父亲的拳头落在女人身上，随即那片皮肤就变了颜色，完好无损的表面泛起红晕，然后裂开，血液流了出来，母亲声嘶力竭的呐喊，大骂父亲的狠毒与疯狂。他们都疯了，他们都是疯子。我只是感觉一阵后怕。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四处的墙壁逐渐扭曲，把我们包裹其中，空气中混合着血液的味道，咸湿，肮脏。男人的低吼声，女人的哭泣声，胡乱的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搅成一团，用力的四处冲撞，它在没有尽头的地方交织结网，固定在那，永远在这狭小的地方凝结，看不见，摸不着，如同毒气一般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