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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是我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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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之南,直望五千里,有云峰之崔嵬。峰上松风萧飒,崖边飞湍走壑,汹涌惊雷。
循山崖而上,正是闻名遐迩的青云剑宗。
今日,剑宗内外,宾客满堂,张灯结彩,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女子的厢房门窗上贴着一对大大的鲜红喜字。
屋内,梅溪为女子额头贴上梨花花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小师姐,都说姣梨妆配美人,可贴在你脸上,只觉得黯然失色。这世间什么都比不上小师姐的美!”
镜子里的女子,朱唇皓齿,烟眉淡淡。白皙的脸庞,眉心朱红花钿,宛若美玉藏血,白雪染红梅。
说一句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她便是今日的新娘,梅溪口中的小师姐,祝汐潋。
明明是大婚之日的主角,她却神情恹恹,浓密的睫毛倦倦地耷拉着,拿着手帕不时咳嗽两声。
这不怪祝汐潋。她生来体弱,大概是因为娘亲怀她时,世间正值魔族作乱。她娘祝晚作为青云剑宗宗主,义无反顾地上了前线战场,虽然立下赫赫功劳,但也受了重伤,对腹中胎儿亦有影响。
不久人间重归太平,祝晚生下祝汐潋,在她五岁时撒手人寰。
祝晚的师弟,谢见微,接任了青云剑宗宗主之位。他在师姐的墓前眼泪涟涟,言之凿凿地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姐的孩子。
他说到做到。这些年将祝汐潋收为座下唯一亲传弟子。
剑修清俭,祝汐潋的吃穿用度却极尽奢侈。因她是宗主弟子,辈分高,便被其他所有弟子尊称一声“师姐”,又因她年纪轻,便加了个小字,称为“小师姐”。
梅溪见小师姐无精打采,遂将桌上的凤冠拿近些,说道:“这件金凤彩冠,是少宗主亲自去无涯器宗托人打造而成,小师姐看,这尾羽上镶嵌的都是五彩斑斓的宝石。”
祝汐潋瞥了一眼,确实五彩斑斓,灼灼其华,闪的人眼睛都要瞎了。
她扶着下巴,一想到这么重的彩冠待会要戴在自己虚弱的脑壳上,忍不住蹙眉:“是托人,又不是谢霁自己亲自动手,有什么稀奇。”
少宗主谢霁,谢见微的独子,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定下的姻缘。
外人眼中,谢霁人品相貌修为皆是一等一。少时剑术略差些,后来他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剑术飞涨,一路过关斩将,在剑道大比连续拿了三届第一,成了无数女修心中的梦中情人。
可惜,女修们一打听就知道,谢霁早与祝汐潋有了婚约。
“那祝汐潋资质平庸无法修炼,与常人无异,全仗着她娘亲,才能苟活于青云剑宗。”
“听说祝汐潋不学无术又骄奢淫逸,空有一副好皮囊,其他一无是处。”
对这些闲言闲语,祝汐潋有所耳闻,但是她并不在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也不允许她思虑太多。
滴漏“啪”地一声落水。
“但少宗主往日从不会管这些事呢,可见在少宗主心里,对小师姐还是不一样的。”
梅溪将凤冠小心郑重地戴在小师姐的头上,又理了理她的额发:“好了,吉时快到了,小师姐千万别紧张,别紧张。”
侍女的心砰砰直跳,为小师姐最重要的时刻激动和兴奋不已,连手指都忍不住在发抖。祝汐潋想梅溪怎么比自己还紧张。
梅溪与她从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性格耿直,没什么心眼,祝汐潋好几次开玩笑说她不该叫梅溪,应该叫“没心”。
没心没肺的~
“差点忘了,”梅溪一敲脑袋,“今日的汤药还没喝。”
一碗浓浓苦味的汤药端到祝汐潋的面前。
这汤药是师尊谢见微历经千辛万苦为她寻来的。说是可以治愈她的天生病弱,可惜喝了十几年,没有任何好转。
小师姐捏着鼻子喝完了。
五尺见方的红绸缎盖住祝汐潋的头,梅溪扶着她一步步朝屋外走去。她身着大红色织金喜袍,在日光下流转生辉。额间璀璨发饰无数,一步一响,步步生香。
屋外很快传来围观弟子们的纷纷议论声和鄙夷声:
“小师姐出来了。”
“瞧她这弱不禁风的,那么重的彩冠也不怕砸了她自己。”
“我辈修真之人,当以勤俭为荣。小师姐奢侈无度,叫人不耻。”
“这么多年,谢少宗主从没给过小师姐好脸色,恐怕也只把她当个累赘!”
红盖头下,祝汐潋轻浅地打了个哈欠。
每次喝完汤药,总会变得格外困倦慵懒。
至于这些话,习以为常后就没什么好生气的。她也不会告到师尊那里,青云剑宗是天下第一宗门,师尊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让师尊再为自己担忧操劳。
不过,有一点不对。祝汐潋想,谢霁可不是没给过她好脸色,谁的好脸色他也没给过呀。他这个人,四个字总结:
无、趣、得、很。
谢霁从幼时起便有自己的独院,他成日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抄道经。
道经云:“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万物生于无,成于静。人之身,小宇宙也,亦当归于无欲之境,以达天人合一。”
没人敢去打扰少宗主。
除了祝汐潋。
她常常从狗洞钻进去。没办法,身体素质太差,翻墙太累,还是钻狗洞容易一些。
祝汐潋带着她的风筝、泥哨、好吃的糕点,将明亮的色彩和热闹的笑声一齐塞满谢霁的小院。
她一来,谢霁就知道外面在时兴什么。只是,对剑道无用的东西,他是一眼都不会多看的。
见对方无动于衷,祝汐潋只好自己坐在海棠花树下,用彩纸折蝴蝶玩,一个人也玩得津津有味。
她精神不济,玩一会就玩累了,靠在树边,沉沉地睡着了。
彩纸折的蝴蝶散落在少女如雪的裙摆上,伴着纷纷扬扬的海棠花一起。
思绪回笼,脚下的路已经从山路变成了红绸,一直铺到成婚的主台上。
主台设在青云剑宗离天最近的地方,是一块露天的圆石台,台子上细细麻麻刻满了名曲工尺谱。
风拂过,这些曲谱便发出低吟浅唱,仿佛玉碎的声音清脆动听。
万里红妆,灼灼其华。
八音迭奏,天地同乐。
青云剑宗是仙盟第一掌权大宗;
谢霁是当今天下剑修魁首,无人能望其项背;
这场仪式,注定是天地间最盛大最万众瞩目的成婚仪式。
梅溪牵着祝汐潋一路慢慢走来,最后站定在主台后,便退到一边,她的脸上洋溢着见证小师姐幸福的笑容。
台下似乎来了许多许多人,恭贺声不绝于耳。祝汐潋听过他们的声音,都是与师尊谢见微的关系极亲密之人,仙盟的人,常常来青云山走动。
而此刻站在她左手边的,正是新郎谢霁。
在走上石阶之前,祝汐潋偷偷掀开红盖头一角,看了看他。
果然,他这个人不止是没好脸色,他连脸色也没有。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清冷漠然的模样。
不过,今日是祝汐潋头一回见他穿黑白颜色以外的衣裳。
赤红喜袍曳地,裁得谢霁身姿挺拔如松。往日清冷的人,被一身艳色裹住。冷眸沉静,容颜昳丽矜贵,红妆与冷容相衬,摄人心魄。
祝汐潋兀自吐槽,他也就这张脸勉强还行,不然谁要嫁给一个大冰块?
主台之上,传来师尊谢见微抚须笑呵呵的声音。他开口说了一席话,从谢霁幼时说起,说他是如何刻苦自持,又说他年少时如何一鸣惊人,如何孤身斩妖龙,沧海济危舟。
少年几乎已经取得了修道之人的大圆满。
祝汐潋身子孱弱,久被沉甸甸的凤冠压着,渐渐喘不过气来,无暇顾及一向宠爱自己的师尊为何在这大喜之日,半分不提她与谢霁的竹马之谊,不祝他们夫妻举案齐眉长长久久,却滔滔不绝念叨着自己儿子是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汐潋站着脚脖子都酸了,总算听到司礼大声喊了一句:“一拜天地。”
随着这一声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祝汐潋俯身,与谢霁一同拜向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一齐拜过谢见微。
“夫妻对拜。”
祝汐潋小步侧过身来,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太静了。山林、人群都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太安静了,似乎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呢?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要吹落祝汐潋头上的红盖头。
她想起梅溪叮嘱过,大喜的盖头只能由新郎揭开。于是伸手准备去抓。
她的手刚刚伸到半空,一把长剑毫不犹豫地笔直插进她的胸口。
血,
好多血。
鲜血一瞬间从胸口涌出,难以抑制的剧痛让心脏不由自主地蜷缩,祝汐潋的眉眼也跟着扭曲,挤成一团。
红盖头被风吹落到不知何处,她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向长剑的另一端。
长剑的另一端,剑柄正稳稳握在谢霁的手上。
面对面四目相对,她花容月貌因血色更添几分妖冶,而他双眸依旧似深不见底的海,无波无澜。
剑刃上止不住的鲜血落下,滴滴答答,慢慢汇聚成流,沿着石阶蜿蜒而下。
如此陡然异变,台上台下却无半分惊恐声,反倒是那诡异的寂静刹那全无,喜气洋洋的恭贺声顿时如海浪袭来,不绝于耳: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恭喜谢少宗主今日证道成功,大道得成!”
“谢少宗主亲手斩断尘缘,道心何其坚定,实乃天下修真人之楷模!”
“恭贺谢少宗主,此后将不被世间因果所拘,不被尘间事物所累。”
……
此起彼伏的声音冲进祝汐潋的耳膜。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人的脸上挂着数不尽赞许的笑意,在她的眼前不断晃动、重叠,直叫人恶心不已。
“恭喜吾儿得证大道!”
师尊熟悉的嗓音掷地有声,将祝汐潋从眩晕中拉了回来。
师尊早就知道?
杀妻证道?!
杀、妻、证、道。
她从前听梅溪提过,天地间的道,以无情为至高境界。情爱被视作蒙蔽道心的虚妄幻象,更是阻碍修士飞升的枷锁。
所谓杀妻证道,便是当一名修士修为抵达凡界顶峰、大道即将圆满之时,亲手斩去凡间羁绊。以道侣之死,彻底斩断尘缘、清空心魔,让道心再无半分瑕疵,由此叩开飞升之门,位列仙班。
原来,原来。
祝汐潋痛得近乎要晕了过去,喉咙里浓重的腥味让她张不开嘴,不然她一定要哈哈大笑,仰天大笑。
原来师尊抚育她二十载,费心费力凑成这桩姻缘,不过是将她当做一颗棋子。
原来今日所来之宾客,皆是与谢见微沆瀣一气之辈,是来见证这个举世无双的证道台。
原来,这万里红妆,铺的是谢霁一往无前的大道;
这天地共奏,奏的是谢霁得道无双之曲。
而她,不过是铺成他大道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道心无垢,功行圆满!天门将现,恭贺谢少宗主不日便可登临九天!”
一句句称颂此起彼伏,灌满整座喜堂。
鲜血浸染了祝汐潋整个身体,恍惚中听到梅溪惊慌又愤怒的尖叫声:“小师姐,小师姐。”
梅溪一定吓坏了吧?
这么多人,只有梅溪真正在乎她。
下一刻,谢见微袖出剑气,抹在了梅溪的脖颈。
祝汐潋疯了般想站起身来,想抓住梅溪坠落的身体。
一只冰冷的手却先伸了过来。
谢霁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身子一寸寸按着,不容反抗地朝着他前倾。
从侧面看,两人像极了一双跪地对拜的恩爱夫妻。
那把长剑也随之一寸寸深入祝汐潋的心口,到最后完全将她捅穿。
她倒在谢霁的肩头,目光渐渐涣散。那沉甸甸的凤冠终于砸了下来,滚落在血泊之中。
“潋潋,礼成了。”
最后的时刻,她听到谢霁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剑光映着他无情的眉眼,他轻声说,仿佛某种永恒的誓约,“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
“唯一你个头啊,妻子你个头啊,你有病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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