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里是寸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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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一眼望去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灼热的温度烧尽了空气中的水汽，坚硬如岩石的土地上零星可见的枯枝也已经被这样的温度烘烤得焦脆易碎。天上没有可供分辨的太阳或月亮，视野可见的天空边缘是熔岩一般的颜色，就好像这穹庐一样的天，只是一张即将被焚烧成灰烬的，脆弱的纸。
这样让生命绝迹的地方，再走上千里，也能遇见一个小镇。
小镇之外有几处刻在灰色巨石上的，亮着蓝色光辉的法阵。这些法阵并不具有攻击的能力，但在穿过这些法阵，进入小镇之后，能明显感受到能让人丧命的高温已经褪去，枯燥到极致的空气里，也有了湿润的水分。
小镇里四处可见显眼的绿色，低矮的灌木，浅浅的杂草，还有石头上的苔藓……这些都是荒原中不可能见到的东西，走出荒原后看见这样的绿色，就像是看见了救赎。
再深入小镇，道路两旁竟然有着各种石头搭建的简陋民居和类似酒吧的场所，里面燃着灯火，隔墙也能听见人声。但不知原因的是，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个身披灰色斗篷，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外来人站在街道口，许久没有动弹。虽然看不见面容和表情，但能从他的行动中猜测到他的举棋不定。
“——他完了。”一个少年自远处看着这一幕，说。
这个少年支着手托着下巴坐在窗台旁边，讲究的衣裳跟这个荒凉的小镇格格不入。他一直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个性别种族都难分辨的外来人，就像是观赏着透明瓶中的昆虫。
这个人很奇怪，在灼热干燥的荒原走了这么久，进入小镇后居然没有急着去找水喝或者冲进路边的屋子里不顾一切地大吃大喝洗劫一通，也是少见。
这个小镇看起来安静，实际上是自外界进入这块大陆后必经的第一站，时时刻刻处在小镇内那些穷凶极恶的流放犯人的监视下，那些罪犯在这里扎根已久，这个新来的人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丢来的流放犯，居然傻乎乎地就这么走在大道上，结局会怎么样，少年用脚想都知道。
他把窗帘拉上，懒得再看了。
室内的灯光明亮，隔绝窗外灰沉沉的天色后，少年鲜艳的蓝色头发变得无比显眼，他才染这个发色没几天，拉上窗帘后，顺手拿过镜子又开始欣赏自己的新发色，窗外传来其他响动，他也没有管。
模糊的说话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的沉闷响动、拳头砸到地面的响动、大声咒骂的响动、大型野兽惨叫时震耳欲聋的响动……少年无动于衷地听着，撩开耳边的头发，开始欣赏自己耳朵上深蓝色的耳钉。
越看越觉得跟新发色很搭配。
窗外的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听动静是来了更多人，骨骼折断声和惨叫声刺耳无比。
“看来那个新来的犯人还挺难对付的。”蓝发的少年伸了一个懒腰，有点困了，本来现在该是他的睡觉时间，但是这种动静谁睡得了。
不过实力难以改变结局，这个城镇里潜藏的罪犯太多了。除非那个新来的人被谁看中去做那些赌场的奴仆，或者成为斗兽，不然他的下场只有被撕碎吃掉这一条路。
——如果长相漂亮一点，那大概是被轮番蹂躏之后再拿去喂斗兽吧。少年没什么波澜地想着，反正能被丢来遗失大陆的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他袖手旁观也没什么负担。
何况他本来就是没有道德的恶魔，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
“新来的那个不是罪犯。”室内另一人语气平淡地说：“是天堂的天使，大概是探子。”
少年伸懒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对着室内另一个一直不怎么出声的同伴发出一声响亮的：“啊？”
但那个同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一卷悬浮着铺开的卷轴，上面画满了晦涩难懂的复杂法阵和符号。
对比那个少年，他拥有明显是成年男性的身高和修长的骨骼，五官不夺目，但是黑暗冰冷的气质和优雅又不失威严的神情让他很难泯然众人。
他刚刚好像也没有往窗外看过，不知道是怎么下的结论。但是少年很清楚，既然这个人这么说了，那一定是对的。
——那个外来者，是天使。
就像黑暗的反义词是光明，如果有什么存在生来就是恶魔的宿敌，那一定就是天使。更别提双方背后代表的天堂和地狱两方势力，那更是深远到已经根本无从考究的敌对关系。
仔细讲究起源的话，那就是远古时期地狱资源匮乏，原生的恶魔们多次组织军队去其他大陆烧杀抢掠，被伸张正义的天堂派兵镇压，梁子就这样结下。后来……
后来就是人人皆知的那场圣战——天堂的光耀晨星，也就是天国的副君路西法因为造物主抬高人类，将人类的地位置于天使之上感到不满，在天国掀起叛乱，被天使军团当时的将领——现在的统帅米迦勒击败后，带领自己的追随者，也就是占天堂总数将近三分之一的天使堕天，来到地狱称王。宣称堕天使挣脱了神权的束缚，会在新的领土建立只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国度。
新仇旧恨加起来……虽然已是千万年前的前尘往事了，但总之，现在双方表面上和平体面，背地里依旧恨对方恨得牙痒痒。天使喊堕天使“叛徒”，堕天使喊天使“奴仆”，反正都不是好话。
虽然地狱普遍仇视天堂鄙夷天使，但客观来说，天堂还是一个挺体面的地方。遗失大陆是一块各个大陆用来流放十恶不赦的罪犯的，被废弃的大陆。走常规的路根本走不通，时空魔法阵的传送符号又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按照天堂的做事习惯，怎么也不该只派一个天使来这里啊？
连个同伴都没有。这里可是连通讯法术都传不出去的地方……这个天使该不会是被上司坑了吧？
少年伸懒腰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外面打斗的声响越来越小，双拳难敌四手，天使的实力虽然强，但也不可能以一敌众，何况这里的人都是凶穷极恶的罪犯，实力和技能非同一般。
那个新来的天使就要死在这里了。
想到这点，少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另一人说：“我想把那个人叫过来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天使。”
说是这么说，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想帮那个天使一把。
他等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没有接话，但少年就当他默认了。
他们两个地位很悬殊，但因为太悬殊了，所以对方从不跟这个小孩计较。
少年“歘”一声拉开窗帘，冲着那边远远喊道：“喂——”
看清外面情形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在高处，他的声音传出去时没受到任何阻碍，同时也让他享有了一览无余的视野。
——远处的情形并不如同他想象的那样，是蛮横的恶徒满地的鲜血和一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骨骼尽断的天使，恰恰相反，是满地半死不活的恶徒、满地散落的武器、奄奄一息的斗兽、和一个……或许是毫发无伤的天使。
半死不活的不是那个天使。
之所以动静变小，是因为赶来支援的那些人投鼠忌器，拿着武器包围着那个天使，但是不敢上前。
少年一时卡住了。他喊话时没有表明什么，但他住的地方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这块名义上被废弃的大陆，实际上早已处在地狱的掌控之下。这些流放犯光看少年所在的地方，就能知道他是不能惹的人。
那些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手持武器的流放犯，连同被包围的那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天使，一起朝蓝发少年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这位是我的朋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发色鲜艳的少年把一只手掌竖在嘴边，做了个装模作样的喊话动作，另一只手抛了块石头过去，那块石头被法术托举着一路飞过去，正巧落在那群人中间——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黄金。
“别跟他计较了，让他上来吧。”少年表情笑嘻嘻的，如玩闹嬉戏一般，一副“我都给黄金了你们不要不识抬举”的欠打模样。
他说的是地狱原生恶魔用的古恶魔语，而不是地狱通用语，这种话足够拿来沟通，也能拿来表明身份。地狱之前在遗失大陆进行过一次清扫，能活下来的人肯定能识别这种语言。
那个天使应该也听懂了，他一直看着少年的方向。
双方都沉默着。等了一段时间后，一个手持鞭子的人笑了几声，这个人的嗓子大概是受到过什么伤，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原来是客人啊，我还以为是新来的，想吓吓他呢。真是抱歉啊。”
那个人道歉的态度十分爽快，道完歉以后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走了，没有人去搭理那些躺了一地的人。
等那些人都像是归巢的蝙蝠一样回到自己的巢穴，少年低头看了那个唯一站着的，毫发无损的人一眼——犹豫了一下，接着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什么也没说。
沙发上的人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见见那个天使么？”
少年摇了摇头：“算了。我都说了恶魔语了，他一个孤零零的天使，肯定不会过来吧。又是流放犯又是恶魔的，怎么看都像陷阱。”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但没过多久，门口却传来了“笃笃笃”几声缓慢但清晰的敲门声。
少年一愣。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沙发上的同伴，但对方没什么反应。
他一脸困惑地抬手一挥，打开了那扇从来没打开过的门，门口赫然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还真是那个天使。
“……你还真来了？”他表情愕然：“我都说恶魔语了，你一个天使，不怕是陷阱吗？”
门口的天使沉默着，也不问问他们怎么看穿他是天使的。
那个天使稍稍仰起头，兜帽遮着看不清脸，但看方向是视线在门内两个人身上转了一下。随着仰头的动作，他的兜帽底下闪过金属冰冷的光泽，看来是有一副面具——真正做到了从头到脚一寸肌肤都不露。
少年突然意识到这个天使比他想象的要更强——刚刚经历过一场乱斗，但是他连衣角都没脏。
那个天使站在门口说：“我来道谢。”
声音倒是很好听。
他没有踏进来，很有分寸地一直站在门口：“多谢你帮我解围。我可以回报给你两倍的黄金，或者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他听起来没有找他们打听这个危机四伏的遗失大陆情况的意思，也没有敌意。少年有点不解，觉得想不通。他摇了摇头：“不用，我不缺黄金，也不用帮手。”
“那我先告辞了，再次感谢你愿意出手。”灰袍的天使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致意，抬步打算离开。但是一个声音突然制止了他的动作：“等等。”
——说话的居然是沙发上的人。少年诧异地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个人半眯着眼打量着门口的天使，神态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眼里映出的星点灯光不知缘何显得危险，像是蛰伏已久的猫科动物突然看见了猎物。
原先悬浮的卷轴已经失去法力维持，掉在桌面上，还有另一端掉在地上，滚出很长一段。
他说：“你……”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他们脚下的地面连同整个塔楼，突然轰隆炸开！
气浪爆发，碎片飞溅。
谁也没有预见这次意外，在刺目的光和巨大的声响中，少年整个人被炸飞出去。
他仓促之间整个人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也没弄明白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总之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什么东西上面，身上也被什么盖着，等这个包围他的东西打开，他才发现这裹着他，让他免于跟地面亲密接触的东西，好像是一对雪白的翅膀。
脑子经过这一摔明显变得不是很清醒，所以这种时候，他做的事居然是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翅膀，黑色的翅膀他见多了，白色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是天使的翅膀，手感还挺好的。
“你没受伤吧？”身后有个声音说。
少年一愣，“嗖”地一下回头看去，撞进一双深蓝的眼里。
——他突然失去了言语。
像是高原辽阔又明净的天空上颜色最纯粹的那一块，来自穹宇的圣洁光辉把对大地和生命的所有温柔倾注在那里。
爆炸掀翻了天使的兜帽，落地后的翻滚也弄掉了他的面具，现在这个人脸上没有任何遮盖了。少年直愣愣地盯着天使那张沾了一些灰尘却还是很美丽的脸，出神地想到如果天使的平均长相水平是这样，他妈当年为了给他爸复仇发狂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造物主造天使的时候还是费了心的，这张脸能让人的脑海自己奏起圣歌。
他的恍神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天使突然揽紧他一个翻滚，躲开了落下的长矛。
经历过这样的爆炸，这个天使的动作居然还很敏捷。他一跃而起，跟夹着一个布娃娃一样单手夹着一个人，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接连落下的长矛和箭矢，少年甚至没感受到什么颠簸，他身上没有特别疼痛的地方，连一点小擦伤都没有——这个天使在爆炸发生时及时地展开翅膀挡住了爆炸和飞石，保护了他。
……看来地狱的传说有误，天堂的天使不全都是道貌岸然高高在上虚伪阴险只懂拉帮结派钩心斗角的家伙，还是挺可靠的。
他看着那个天使顺手从地上拔起一根长矛投出去，精准地刺穿一头几层楼高的牛头巨兽的头颅，轻松得像是刺穿一块豆腐。
双脚突然腾空，背后的天使带着他腾空飞起，上升的气流扑在少年的脸上，把他柔顺的蓝色头发吹得满天飞。
他们面前转瞬间升起一道炽烈的金色火墙，挡住了所有飞来的箭并转瞬间把它们烧成灰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天使一直没有杀人。虽然他要杀这些人应该很轻易。
地面上有许多人拿着武器冲他们跑来，然后接二连三地身上燃烧起黑色的魔焰，他们惨叫着倒下，来不及打滚就被烧成焦骨。
动手的显然不是身后的天使。
……他舅舅做的变换容貌的法器一旦被强大的魔力冲击就会失效，也是委屈那个人发挥了，居然只能用魔焰这种基础法术。
少年很清楚刚刚那场爆炸不可能威胁到那个人，唯一让人意外的就是他居然没来得及救下他，那那个人当时怕不是走神走到了几千公里之外。
“……去找我的伙伴吧。”少年开口说：“他来了。”
地面上，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朝着他们缓步走来，他的长发在烈火中飞扬，满地都是魔焰，还有燃烧的枯骨，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却很从容甚至优雅，他走到一个位置站定，微抬起头，倒映着火光的瞳孔就这样看着他们。
……总感觉他看这个天使的眼神有点过于直白了。少年心想：别是老情人久别重逢吧呵呵。
那个天使没有说什么，动作轻盈地降落在了地面。他还带着一个不轻的人，落下收起翅膀的时候却连旁边的火焰都没惊动。
双脚落在地面，少年退开几步：“谢谢。”
“不客气。”
好歹被他救过，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少年抬手抓了抓头发：“……我叫贝因，来自地狱。”
贝因本想继续跟他说什么，但他的同伴走来了，所以他选择先转头说：“你就把他们全杀了吗？不抓几个审问一下？”明知道这里处在地狱的掌控之下还选择袭击他们，甚至预先在住处下面埋了炸药，忍不住让人怀疑他们的行踪是不是泄露了，有人想借机玩刺杀。
可是如果是刺杀，考虑到对象是……这个人，水平又有点太儿戏了。
“不用了。”平淡的应答。
火焰中两头像是蜥蜴又像是龙的野兽拉着一个巨大的车厢朝他们走来，这种野兽身上覆盖着坚实隔热的鳞片，跟那种牛头异兽一样，是遗失大陆的原生物种，拉车很好用。
“走吧。”这个人拉开车门说。
贝因点了点头，转头对这个天使道别，顺便叮嘱几句：“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藏好身份不要随便跟人起冲突。如果你想找离开遗失大陆的空间魔法传送阵符号，可以去主城……”“他跟我们一起走。”
贝因一愣，和那个天使一起齐刷刷地看向另一个人，他脸上的不解很明显，但是另一个人无动于衷。
“遗失大陆现在全是地狱的人，你对这里一无所知，在这里会很危险。我们在路上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袭，需要你的帮助。你要是跟我们一起上路，我们可以帮你避开地狱的人。”
贝因：“……？”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天使沉默了片刻，魔焰在四处燃烧，火光在暮色中跳动，但那张脸在跳动的火焰和满地焦黑的尸骸中依旧显得圣洁又出尘：“你很强，不需要我保护。”
贝因想这个天使还真有两下子，这个人只用了基础的魔焰术法，都被他看出了实力不凡。
“遗失大陆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即使是外面少见的强者，在这里也很难全身而退。像是刚才的爆炸，如果没有你，他就死了。”
他在贝因看太阳从西边升起的眼神中，朝那个天使伸出手，四周火势越发旺盛，但是他的声音在炽烈的火焰和风中显得无比平稳：“跟我们走吧。既然天堂派你来，那你一定身负任务。如果想要了解遗失大陆，跟着我们会省去你很多工夫。你明明是天使，却愿意救下恶魔的孩子，我信得过你。如果你觉得不放心，一路上可以随时离开，以你的实力，对付我们不难。你可以叫我赫莱尔。”
恶魔的嘴，骗人的鬼。
贝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见那个天使伸出手，回握住了“赫莱尔”的手：“我叫莫里。”
赫莱尔从门边退开让出位置，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天使对他稍微点头示意后，走上了车。这个时候贝因实在是忍耐不住好奇了，趁着上车的间隙拉过赫莱尔小声问了一句：“你带上他有什么目的吗？”
火光在赫莱尔漆黑的眼底跳动，难以探寻其中真正的情绪。听闻这个问题，赫莱尔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又很快消失：“没有目的。”
“——是有旧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