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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日残荷图 残绿舒卷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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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霖洛把石桌上的食盒盖上,上面浇了蜂蜜,很容易招小虫子:“赵湘瑶是谁?”
阮棠被林哥哥冷不丁一打岔就忘记生气的事了:“赵湘瑶是县南边赵家庄赵财主家闺女,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她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苏州的丝绸商,因为赵财主最喜欢穿绸子衣服了。”
阮棠戳着屋檐下半干的柿饼,没头没脑问一句:“赵湘瑶说嫁人了可能再也见不到爹娘了,林哥哥你想念你爹爹娘亲吗?”
楚霖洛自顾自地把上头的柿子小心捏扁,王嬷嬷前两日说过,晒个两三日就要捏一下,慢慢柿饼就成型了。
阮棠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正想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到林哥哥缓慢说道:“我娘在我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楚霖洛的声音缥缈而深沉,明明说得云淡风轻,阮棠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不起林哥哥,勾起你的伤心事了。”阮棠十分歉疚。
林哥哥修长的手臂刚好挡住了脸,她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林哥哥心情不是很好。
楚霖洛借着弄柿饼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冰冷,那个视女人为衣服的帝王只不过给了他一半骨血,算不得真正的父亲。
远郊三十里外的地牢里,那些前一个月追着他的人,如今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人压抑久了就想发泄一下,比如盐水泡过的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烧红的烙铁粘在皮肤上的气味。
那些人的哀嚎声、求饶声,让他冰冷的心慢慢回温。
他不算一个好人,至少地牢的那些人肯定是这样想的。
回到这一方小小天地,似这暖阳驱散了心中的阴霾,原来不是只有杀戮和鲜血能让人快意。
楚霖洛后退两步看着珠帘般的柿饼,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又恢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不怪糯糯,能遇到糯糯林哥哥很开心。”
腿伤虽然好了,站久了还是有点酸疼,他拉着阮棠坐在石桌旁:“糯糯方才因何闷闷不乐?”
说到这阮棠像被抽了脊梁骨一般瘫坐着,委委屈屈诉说着:“娘亲说要给我找个夫子,教我念书。读书最是无聊了,还不如看蚂蚁搬家呢。”
学渣阮棠趴在石桌上,哀叹自己人生何其悲惨。
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瓷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柔光。
他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了,的确没见过这小姑娘摸过书本。
身为官家女子,琴棋书画好歹要会一些,要不然一些重要场合很容易被人看轻。
虽说清河县地处僻壤,能识字的不多,以后出去了总要有点墨水。
以阮茂庭的才干,不会在这小县城呆太久。
楚霖洛思索了会问道:“琴棋书画,你喜欢哪样?”
“我不会弹琴,下棋只会玩双陆,每次抛色子我抛得可准了。书的话我喜欢看话本子,以前和赵湘瑶偷偷去悦来楼听说书的讲故事,被发现后就不敢去了。画画我只是随手涂鸦,娘亲说看不懂我在画什么……”
越说道后面声音越小,好像自己真的什么都不会,要把这些都学会,那还不要了她的小命。
楚霖洛扶额,玩乐的会不少,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本想纠正一下书不是指“看书”,而是书法写字,看她秀眉皱起可怜巴巴的,索性先不解释了。
他跟她玩过两次双陆,这小姑娘手气是不错,可是这种博戏游戏上不得台面。
“明日你画幅画给我看看。”楚霖洛想起她在木棍拐杖上画的老虎还不错,说不定还有救。
“啊……要画什么?我若是画得不好林哥哥会不会笑话我……可以不画吗?”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这丫头是有多厌学啊?跟琴棋书画沾点边跟要她小命似的。
楚霖洛抬起阮棠下巴问道:“当初在我拐杖上画小老虎,糯糯开心吗?”
阮棠忙不迭点点头。
那是为了鼓励林哥哥早日康复,特意送的,她当然开心了!
“画者不过意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写胸中逸气耳。”
看她迷茫的眼神,楚霖洛又解释道:“绘画一道,不求画得跟实物一模一样,只为自己愉快,画心中所想就行。”
“真的吗?以前夫子说我画得四不像,孺子不可教也。”
看来往日进学受得打击不小,都不敢再提笔了。
这不好,小孩子还是要多鼓励的!
他扯了扯小姑娘头上的海棠红绸带,温声哄道:“糯糯画得小老虎憨态可掬,林哥哥很喜欢,可见你还是有点天赋的,明日再画一幅可好?”
阮棠被夸得小脸都红了,重重点点头,恨不得现在就画。
却见楚霖洛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把她手掌拉了过去。
擦伤有一会了,现在手掌都有点肿起来了,有些地方隐隐有血丝渗出。
小姑娘小手肉肉的,软软的,面团一般好像没有骨头,这血丝在面团上十分醒目。
楚霖洛打开药盒盖子,修长的手指蘸取一些淡绿色膏体,细细涂抹小姑娘手掌红肿的地方,动作温柔小心。
凉凉的药膏涂上去很舒服,林哥哥低着的眉眼更好看。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他发髻上温润的白玉簪和剑斧般利落的眉峰。
他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然后在伤口吹了吹。
阮棠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瑟缩一下,楚霖洛关切问道:“很疼吗?”
阮棠摇摇头,露出招牌大笑容:“不疼,谢谢林哥哥!”
楚霖洛揉了揉她额前薄薄的刘海,吁了口气:“今天记得手不要碰水,晚上让丫鬟再给你抹一次,明日就好了。”
说着把那盒药膏递给阮棠。
青峰在墙外头心疼得五官扭曲:我的殿下,这盒药膏可是王太医花了半个月配出来的,里面的千年人参、极品何首乌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伤及肺腑才会用的珍贵药膏就这样拿来哄小姑娘,不得不说真是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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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还有些阳光,今日天一直阴沉沉的。
现在只是巳时,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中的蜻蜓几乎挨着水面飞,一场久违的大雨即将来临。
阮棠巴巴地趴在廊檐下,看着天上团团乌云如千军万马浮于空中,嘴里念着楚霖洛教她的诗句。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
诗鬼李贺的诗总是奇幻诡谲,虽然最后两句他不喜,和现在的场景倒是十分契合。
笔走龙蛇,铁划银钩,行云流水间一首《雁门太守行》跃然纸上,阮棠在旁边看得直瞪眼。
“林哥哥,你写得比我爹的都好看,你好厉害啊!”
楚霖洛將毛笔搁在笔枕上,见小姑娘狗腿地吹干纸上的墨迹,心里暗语:不先拿出些真本事,这小丫头怎么会听他的呢。
正说着,天好像被捅了个大窟窿,大雨倾盆而下,势不可挡。
这场大雨下得酣畅,好似要把今年夏天缺的雨水一次性补齐。
人生四大幸事之一便是——久旱逢甘霖,这场大雨对清河县的百姓来说真的是久违的甘霖。
一场大雨把世界洗得格外清新,空气中都是泥土的芬芳气息。
大雨过后,廊檐下放着一张长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身穿雪青色小袄的阮棠俏生生站在桌案前低头作画,额角的碎发柔顺垂下,随风微动。
阮茂庭本就是进士出身,阮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没想到阮棠居然会不爱读书,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楚霖洛拿着一本《齐民要术》翻看着,偶尔抬头看看认真作画的阮棠。
在展示了自己的才学后,小丫头对他多了份敬畏,让她作画二话不说让丫鬟给她准备好东西。
喜得春桃眼角含泪,小跑着去张罗:她家小姐终于开窍了,知道用功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石榴树勉强剩下几片叶子没精打采挂在梢头,唯独水缸里的残荷被大雨洗得鲜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阮棠把毛笔搁在笔枕上,局促不安的往楚霖洛那里看了一眼,就像一个怕被夫子训斥的乖乖学生。
楚霖洛合上书,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才低头看画。
楚霖洛本来就比她高许多,现在像夫子考查课业般,她顿生怯意。
只见她大眼睛眨巴眨巴,两只小手无意识的拽着腰上的朱红绦子。脸颊上还沾点墨迹,看起来像一只大花猫。
这是一幅秋日残荷图:三尺宣纸上荷花半枯不枯,中间的荷叶还是深绿色,边缘已经枯萎卷曲,片片花瓣飘落水中,独留一片在莲蓬上,好像不舍得离去一般。
技法上有些稚嫩,细节有些粗糙,但整体布局舒适,还是挺有想法的,画出了雨后秋荷的精髓。
楚霖洛提笔在宣纸上添了两只白鹭,一只站在水里,一只展翅高翔,整个画面立马鲜活起来。
他略一沉吟,在右上角竖排:残绿舒卷秋风晓,红萼凋零紫莳重。
这两行字笔力劲道,灵动飘逸,饶是阮棠这种半瓶墨水的也能看出写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