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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撕裂 沉睡半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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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吕景然一见到时初,眼泪都快滴下来了,可随即又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时初是个性格很淡的人,性格淡,说话也淡,万事万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才有用不完的耐心,与耗不尽的温柔。
可当她失去力量,变成了一个凡人,凡人所受的苦便会接二连三地压在她肩上,压得腰也弯了,背也痛了,苦闷如附骨之疽,漫过了她的心头。
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复杂的,它像夏天的太阳,点燃了焦躁,让人翻来覆去不得安宁,又像冬天的雪,冻住了四肢,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前行。
她看着手上的血,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无能为力和身陷漩涡的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重来一次,真的就好吗?
三股敌人聚在一起,这座隐居桃源的小村庄,迎来了它最后的结局。
村民们从逃跑到反击,再到尸横遍野,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每个人都在杀,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他们不分彼此,漠视前路,只知道挥舞手中的刀——亦或不是刀,不管是什么,都要砍断月色,砸出鲜血。
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提不起来了,还有牙。
村民们要活着,可对方不让他们活。他们走不出这片夜色,因为不远处燃起了火光。
火光,有人放了火。
吕景然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抹掉了嘴边的血,抬头望着临河的方向。
数不清的房子着了火,滚滚浓烟顺风而来,遮蔽了月色,也遮住了泛着血光的眼。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么短,短到敌与我都被漆黑浸染,又变得那么长,长到顷刻间就站在了生死两端。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死死地压着最后一口气,冲向了即将到来的烈火。
“这些土匪虽然来路不正,但打架的本事还是很令人放心的。”
火光中出现了一丝人声,它比别的声音都要轻,都要平静,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吼声中,如一片落叶,溅起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这粒尘埃却翻山越岭,掀起了一场遮天蔽日的狂风,它吹倒了房屋,盖住了良田,将百年安逸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
“爹,您看这地儿,还满意吗?”
小桃的丈夫回来了,带着将他抛弃的老爹,一路跋山涉水,来检阅最后的成果。
他既没有混在那群杀手中,也没有临阵脱逃,他有自己的野心,他想获得认可。
他想说,自己是偏房生的又怎样,姚家马上就不行了,姚家的那位长子知道他们该往哪逃吗?
姚老爷满意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抬起眼,却发现了几只尚未碾死的“小虫”。
“那又是怎么回事?”
吕景然肚子疼得要命,他在灼热的火光中看到了身下的血——也不知道这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除了浸湿脚下的土,好像也没有其他作用。
他和那些人一样,魂魄飘在了天上,冷冷地注视着山里的一切。
“吕景然,吕景然!”
时衍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闷闷的,有些模糊。右边的耳朵已经听不清了,被血堵得死死的,还有点耳鸣。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吴杉身体好,还在和敌人死磕,时初身法太快,他看不清。
他确实看不清,他以前就看不清这个人,重来之后就更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仿佛濒死的人胡言乱语,他一会儿想到家里没吃完的雪糕,一会儿想到好久没喂的猫。
重来一次真的好吗?
他也不想的啊。
吕景然有点委屈,就像周澜平问他的时候那样,他不小心走进梦里,却找不到梦的出口。
他被魇住了。
“我有点累。”
吕景然嘟嘟囔囔地说完这话,侧身就往地上躺。
他的身体被人抱住了,时衍坐在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醒醒,我们还没从这出去呢,千万别睡!”
时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进入脑海,像一首催眠曲。
我是累了,又不是死了,累了还不能睡一会儿吗?
他不满地蹙起眉,意识却已经走到了断片的边缘。
好熟悉的感觉啊。
吕景然想,以前有很多次这样的感觉,可惜梦境屏蔽了他的五感,他快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要是万事万物都在掌控之中,那活着也太累了,好歹先让他喘口气。
“那几只小虫也快撑不住了。”
姚老爷的声音兴奋了许多,就像年轻时和公子哥们斗蛐蛐一样,罐子里的蛐蛐打成一团,他们在外面笑成一片。
蛐蛐么,谁赢谁输都一样,贵人们只管捧腹大笑,笑完了,蛐蛐也该死了。
就在这时,火光中冒出了一个人影。她提着斧头,悄无声息地走向时衍。
斧头是地上捡的,不知道属于哪位村民,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要是不听话,就会挨打,甚至送给别人。
她不是没出过村,她还见过自己的婆婆,那个住在小黑屋里的女人。
婆婆比她过得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会咯咯咯地傻乐,谁跟她说话都不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听人说,她是被自己的丈夫打的。
小桃不想变成这样,她害怕,怕到丈夫回家告密,也不敢阻止他。
要是村里人都死光了,就没人怪她了。
一次胆怯,次次胆怯,小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像小黑屋里的女人一样,双目无神地向前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时衍没有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所有心思都在吕景然身上,对方的眼皮越来越沉,无论他怎么喊,都像卷入洪水的树枝一样,势不可挡地冲向深渊。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截断水流,挡在了时衍面前。
斧头太钝,卡在了周澜平的血肉中,他左手抓着小桃的手腕,右手掐住她的喉咙,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白色的身影微微摇晃,平静又温和的声音向下急坠,托住了他的意识。
“梦总是要醒的。”
火,又是烧不到尽头的火。
“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来路,至少争口气,选择前进的方向。”
他一会儿站在戏台上当演员,一会儿又成了台下的观众,火烧断了柱子,砸得他鲜血四溅。
吕景然站在火光中,看到了七年的生离死别:“你到底想演怎样的一出戏?”
周澜平笑了,他指了指遥远的古城,温声道:“我想演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从农村里出来,认真读书,努力生活。”
“还想演永兰分局的外勤,和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或者演成海分局的处长,带大伙摆脱险境,平安回家。”
“人不止要演一个角儿,每个角儿都有自己的戏要唱,唱好了,名垂青史,唱不好,命丧黄泉。”
他抬起手,抓住了暴怒不息的烈火。
烈火仿佛变成了一只小绵羊,在他的手指间流连、舒展。
“我对自己的角色很满意,那么你呢,你又想成怎样的角儿?”
吕景然答不出来。
“再往前走走,或许就有你想要的答案。”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躯,在身后留下一道绝望的黑影。
“周澜平!”
吴杉死死地抱着他,手里的火烧穿了土匪,渐渐蔓延到整个村庄。
吕景然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倒映出一丝血色。
晦暗的天空中出现一道裂痕,劈开浓烟,劈碎了明月。
混沌在周澜平的鲜血中土崩瓦解,猖狂的姚老爷消失了,告密的庶子消失了,麻木的小桃也消失了,尸山血海化成了碎片,被滔天的火付之一炬。
耳中出现了清脆的鸟叫声,一只绿头鸭带着自己的宝宝,悠闲地从水面上划过。
风很轻,也很热,盛放的荷花倒映着天际的红,温柔地注视着归来的旅人。
吴杉站在亭子中央,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盘古釜——不知怎的,盘古釜上出现了一圈神秘的符文,上面似乎有鲜血流动。
“混沌被封印了。”
吴杉摸着脑袋,莫名其妙地说:“到底是怎么封印的呢?”
时初沉默片刻,低声道:“至少任务完成了,也没有人员伤亡。”
她看向身旁的吕景然,似乎想说些什么,话音一转,变成了严厉的训斥:“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了,听到了吗?”
她的眼中似乎有千万种情绪一闪而过,却在下一瞬变成了无奈与叹息。
吕景然不敢抬头,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响。
坚固的梦境被炽热的鲜血撕碎了一角,现实的风吹进来,惊动了梦中之人的魂灵。
沉睡半生的人会醒吗?
颠倒的梦境也颠倒了他的神识,血液的味道灌进鼻腔,比浓烟更呛,比月色更凉。
吕景然看到了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在脚下,如同错位的孤独,将他拽向了无人的城邦。
清脆的鸟叫声被撕裂,斑驳的噪点出现在停滞的时空中,盖住了亡者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