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女游戏真相线》骄阳长明

1、永远的阿里阿德（一） 闹钟响到第

　　闹钟响到第三声时，你终于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它按停。动作利落，毫无美感，好在没有惊醒室友。

　　昨晚三点才睡，你却清醒得近乎无礼。今天是《千年国的挽歌》汉化补丁发布的日子；就在刚才，汉化组已经上传了文件。

　　你躺在床上打开论坛。公告很短，措辞客气，结尾祝诸位游戏愉快。你一目十行地读完，还来不及退出，热评第一便闯进眼里——

　　“别玩，跑！真相线太颠了！！！”

　　其中还有个错别字。

　　你关掉网页。

　　你一向讨厌剧透：就算躲不开，也别让它直接把结局糊到脸上。现在反正已经看见了，你只能安慰自己，一个“癫”字还泄不了多少底。

　　何况，能癫到哪里去？

　　你玩过上百款乙女游戏。女主卖掉男主，男主杀死女主，男女主互相成全地送对方上路，男配把女主制成傀儡——这些你全都见识过，心脏早就练出来了，哪会被几句恐吓吓住。

　　一个月前，Q社发行《千年国的挽歌》，号称剧情与恋爱并重。这句宣传很合你的胃口。你有些旁人难以理解的癖好：偏爱在剧情里寻找感情，又在感情里挑剔剧情。

　　游戏并未一次开放全部线路。第一周是共通线与两位男主，第二周解锁锁线人物，第三周开放隐藏线；两天前，真相线终于上架。

　　此前几条线路的体验总体不错，除了某些BE的癖好实在不太能播：囚丨禁、多人之类的。你接受度一向很高，也从不随便评价别人的口味。

　　你从上铺爬下来，一边啃昨晚买的面包，一边开电脑。本想找份攻略，光标停在搜索框里，你却迟疑了。

　　第一遍还是凭自己走吧。

　　按Q社一贯的做法，只要选几个初见时没选过的分支，再说几句善良得体的话，基本就能进真相线的HE。你对这套设计熟得很，甚至有点佩服它的稳妥——如果“佩服”听起来不算太夸张。

　　你戴上耳机，仍惦记那条评论。发评人的ID很眼熟，像是某站游戏评测区的大UP主。你跳过片头曲，决定亲自检验他的审美。

　　恰在这时，面包卡进了喉咙。

　　你咳得弯下腰，眼前发黑，最后一个念头荒唐得很：你竟要死在真相线的片头曲里。

　　……

　　“公主，公主，该起身了。”

　　有人柔声唤你。

　　那声音耳熟，你却一时想不起出处。意识已经浮上水面，身体仍沉在底下。直到第三声呼唤，你才睁开眼。

　　粉色的床幔垂在头顶。

　　你首先想到的是，这种颜色在宿舍里特别容易显脏，洗起来也麻烦。随后才想起，你的床上根本没有床幔。

　　“公主，您醒了！”

　　不是室友。她也不会这样称呼你，除非有意惹你作呕。你转过头，看见蓝白相间的女仆裙、棕色卷发，以及一张姣好而忧心的脸。

　　苏菲亚。

　　《千年国的挽歌》里的女仆苏菲亚。

　　她刚才叫你什么？

　　公主。

　　你猛地坐起身。

　　房间足有宿舍四五倍大。厚窗帘一直拖到地毯，光线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墙上的风景画、镶金边的梳妆镜、色泽柔和的织物，全都安静而妥当，像早已在此等候多年。

　　“公主，您怎么了？”

　　你几乎要笑出声。换个别的时候，这倒挺适合发表情包。可惜你想起了苏菲亚囚丨禁女主的BE，便觉得这时候笑实在不太明智。

　　“我没事。”你揉了揉眼睛，顺势补上那条线路所需的条件，“昨夜没睡好，总做噩梦，头也有些晕。”

　　话一出口，你的手停住了。

　　她说的不是你母语。你刚才回答的也不是。

　　那是一种你只会几句日常用语的语言，此刻却在你舌尖上服服帖帖，仿佛你已使用了许多年。

　　手臂一软，你险些倒回枕上。

　　“苏菲亚，”你抱紧膝盖，勉强笑道，“我做了噩梦，很害怕。”

　　她在床沿坐下，如你所愿地抱住你。“没关系。我会永远在您身边。”

　　这句话你也听过。

　　共通线的BE里，阿利安娜说想要自由，苏菲亚便变卖首饰，备好地图与伤药，带她逃出王宫。后来阿利安娜说想独自离开，苏菲亚便把她留了下来——从此再不许她离开。

　　当时你感叹，苏菲亚对阿利安娜必是真爱。

　　现在看来，这份真爱还是留在屏幕里比较可爱。纸片人的执念可以欣赏，落到现实里，还是报警吧。

　　你将手搭在她肩上，轻声说：“那就永远不要离开我。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先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吧。即便这一切只是梦，也没必要急着赤手空拳地醒来。

　　梳洗之后，你站到穿衣镜前。

　　镜中人有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子与金色长卷发，蓝眼睛像两颗切割得宜的宝石。只是眼神太利，破坏了那张立绘惯有的温软。

　　你试着微笑。

　　那点锋利便藏好了。这样才是阿利安娜。

　　苏菲亚也笑了：“您果然是千年国最美的人。”

　　“别这样说。”你记起女主惯常的台词，顺口接道，“美貌又有什么用呢？”

　　Q社一向偏爱漂亮又柔顺的女主。就算让她当女王，也得在旁边安排一个更强势的男人；至于一见钟情，通常只要一张足够漂亮的脸，其他流程全省。

　　这大约是地方文化。你决定暂且宽容。

　　苏菲亚替你系好项链，诧异道：“您可是千年国的公主，怎能这样说？”

　　你没有接话。过去这种对话都是按快进的；如今亲耳听见，只觉得有细小的虫子沿脊背往上爬。

　　餐厅和游戏里一模一样。食物有香气，银刀叉有凉意，红茶入口微涩。你终于肯承认，这里并不是一场足够逼真的梦。

　　吃面包噎死，再穿进自己正在玩的游戏——这种剧情若拿去投稿，编辑大约会请你先学会尊重读者。

　　但你暗自松了口气。除真相线外，你已走完所有剧情，HE、OE、BE，一个不落。至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大体有数。

　　那么，只要打通真相线，你也许就能回去。

　　一定是这样。尽管你读过的穿越小说里，最后能回家的没几个，你还是愿意当一回鸵鸟。信念在缺少证据的时候，往往格外有用。

　　Q社的真相线通常是后宫式团圆：所有人放下嫌隙，和和美美地包饺子。你熟悉每一位男主的过去，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攻略一个HE，应该不难。

　　当然，真相线的更新有好几个G，几乎抵得上此前全部内容；那条“快跑”的评论也还悬在心里。你想了想，失笑。

　　Q社还能写出什么新花样？HE是团圆，BE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团圆。

　　对面的钟走到整点。下一刻，脚步声如期而至。

　　金发青年走进餐厅，在你对面坐下。

　　“早。”

　　这是你的皇兄费尔曼，隐藏线男主。说是皇兄，其实只是收养关系带来的名义；在某些结局里，这层名义反而让他的执念更深。

　　既然他在这里，剧情应当尚未正式开始。你低头用餐，偶尔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他很快吃完，拿起报纸。你咽下最后一口茶，抬头恰好迎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哥哥？”

　　你将那两个字念得略重。费尔曼垂下眼，报纸边缘在指间皱了起来。

　　“还记得你提过想要一位骑士吗？”他说，“我替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