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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讨国贼檄 敢情谢重珩 ...
直到谢重珩风尘仆仆抵达目的地,镇澜、抚星两城都没有异动。
“谢烽”毕竟不是真正的本尊,不必参与谢氏内部的纷争。谢烜则定能看出大宗大势已去,于公于私都没有心力再搅合。
此时刚进入九月,灵尘南区犹含秋时余韵,飞星原上的风却已霜雪凛冽。大军已兵临永安门户长宁城下,坐镇军中汇总各路消息、主持大局的正是厉幽,闻听主子到来,他亲自带人至驻地外三十里相迎。
进了营帐,谢重珩并未休息,开门见山道:“我观沿途多见幽影和大光明军混杂相处,你收整了他们?”
帐中没有外人,厉幽恭敬地跪地禀道:“奴虽也用了些手段,其实算不上收整。光明道本就是奴早年接了重整天龙大地的指令后,命人作为‘光明使’,按往生域现行体系,暗中潜到大昭宣扬、发展而成,以助先生和公子早日成事。他们本就该是公子的势力。”
大出意料。谢重珩整理护腕的动作一顿,一时没说话,居高临下审视过去。
搅动了至少半个天龙大地底层民众的光明道竟是厉幽所为,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细推之下,这仿佛确然是他们当年离开往生域后兴起的。
难怪他总觉得那些理念似曾相识,原来是他自己所提,一切都有迹可循,合情合理。只是竟从那时就已开始暗中布局……
此人神色姿态无一处不卑微,言辞语气也极其谦谨,连眼神都驯顺如家犬,然而其心计手段、谋划筹算甚至胜过谢煜,比他们想象中还可怕。
动了动手指,谢重珩压下将他挫骨扬灰的念头:“说说这大半年,特别是灵尘锁闭两个多月中,其余各方的情形。”
南疆依然最为严峻,宁松羽仍在苦撑。霜华境的冰帐汗国却要怂得多,听闻后方军队主将乃是宫氏之人,气势先虚了一半。无他,世代恩威并施的压制。
兼且这本就是对方的故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前后夹击,几场大型血战下来,冰帐汗国残留的劲头也作鸟兽散,趁正北方通道还没被截断,慌忙带了些劫掠来的财物,奋蹄疾走。
听完各方包括往生域军需物产状况,谢重珩召来几个幽影将领,在沙盘上推演罢,随即下令:“通知所有人,立刻全力攻打中心三境。”
这会子永安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动向,满朝都在抻着脖子等他的消息。
东部防线的奏报飞到帝宫时已是三更,昭明帝正蜷在一间偏殿的窄床上发呆。
正不知神游哪个时空,忽听得什么动静,他警惕地起身细辨,却是磕头的声音。他仍不放心,蹑手蹑脚过去,从门缝里觑望。
永安变故那晚,他昏迷后发了场高热。病痛让他昏昏沉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混乱的噩梦:兵五家及其附庸,他亲自提拔又刑杀的官员,伺候过他的无数奴仆……有的面目宛然,绝大多数却连脸都没有。
冤魂一眼望不到头,如海中之沙无法计数。他们死状惨烈血泪满身,号泣着声声痛斥,向他索命。
不知怎的,自那以后,昭明帝就噩梦缠身,百计无解。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没有超凡的灵奴护着,他跟其余任何一个凡人并无本质区别,会被刀剑刺死、被毒药毒死、被咒术咒死……
甚至一场严重的风寒也许都能病死。
这决不该是一代帝王的死法。即使伏渊陨落是秘密,仅他,或许还有大国师知晓,可哪怕仅仅是想起宫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原本信任的太医,他都总觉得他们虎视眈眈,连眼神都在暗传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说不定谁就随时准备私下联手要他的命,因而警觉至极。
确定外面果是递送紧急消息的内宦,已磕得头破血流,以此方式叫醒自己,昭明帝终于一边注意着周围动静出去接了,一边仿似随意地问了句:“有事怎不直接让人通传?”
那人已是心胆欲裂。帝王这几个月中益发残暴,动辄无故杀人,不准任何人无令近身,所有奴才平时都得远远避开,需要时却又必须及时出现。前几日灵尘护境结界关闭,有内宦求见禀报,竟被当场砍了脑袋,他哪还有这胆啊!
遂仍叩首不止,哆嗦道:“奴,奴不敢,惊扰圣驾,求帝君,恕罪……”
昭明帝不置可否,也没管奏报,只神色莫测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朕现在此处?”
“奴也是问,问……”
声音戛然而止。昭明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就着门口的灯火看罢内容,面色愈沉。
前阵冰帐汗国败走,霜华换了批来历不明的队伍,跟谢重珩原先防守碧血的二十万人马一起,大军压境横亘整个北线,却并不进攻。东部防线也说,没有任何关于灵尘的消息,对面的边界城池只是严密守着,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中心三境的兵力早已就位,然而整个局势仍是跟往常毫无区别,透着奇迹般的平静,仿佛灵尘的结果完全不会产生丝毫影响,怎么看怎么诡异。谁也不知谢重珩和谢氏旁系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更不知他们会从哪里开始攻击。
命人将奏报交给前朝值守的臣属商讨,昭明帝独自避开宫卫,悄悄去了另一处偏殿,躲在锦被里继续发起了呆。
狡兔三窟,他早前令人暗中给他备了多间住所,又将他们都灭了口。但,这样就真正安全了吗?
他心里越发风声鹤唳,又眼看自己身体和面容都已明显苍老,终日凄惶,却还不得不在臣属面前竭力维持着深沉莫测的天威,简直煎熬得度日如年。
虽说只要继续压下伏渊身死的消息,宫里就无人敢异动,但真正彻底解脱的唯一之法,只有谢氏伏诛,承天塔成。
念及此,帝王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糟乱的心绪神奇地安定下来。
大国师不止一次亲口禀告,帝星明耀,有惊无险。决战就在眼前,只待战后国之根基大成,服下不死灵药,他和大昭都将命系于天,自有神佑。
如今整个帝宫乃至满朝唯一还能让昭明帝稍许信任的,只剩有悔真人。那些话和这座塔多少安抚了他的惊悸。
极度的惶惑躁郁和急迫的希望交织成天崩似的重压,他如踏刀山,如饮沸油。而伏渊死后,他竟连一个可以隐晦地吐露稍许的人都没有了。
高处不胜寒,不外如是。
数日后的一个上午,早朝未散。昭明帝高踞御座上,两眼发直,神识都好像游荡在躯壳外。臣属们奏事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明明入了他的耳,却又似乎只是借了他的耳朵传去另一个时空。
他原是十足的勤政之君,绝不会在涉及朝务时分心,遑论这般神游天外。然而没有任何人受得住日理万机、内外交困,同时心神长期紧绷欲断,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折磨。伏渊陨落不足三月,他已面容青灰两颊微凹,鹰目更为深陷、阴鸷,勾鼻也尤显得突出、狠戾,活鬼也似。
唯有朝会上,他反而能暂且放松,稍歇片刻。
正昏昏欲睡时,外间忽传来一叠声悠长尖锐的“报——”。两份十万火急的血色军报接连传进了崇政大殿,分别奏称西北、东北防线外屯扎已久的大军骤然出动,齐举“荡寇”旗,全面展开攻击。
众臣心下惊疑,都不知地方叛反朝堂怎敢用这旗号,做何解释,堪堪缓过劲,又是两份密信一齐送到。
昭明帝抽出最上面那封打开,竟是一纸“协作条约”——他跟尾鬼两次密谈的部分内容。
这等绝密怎会泄露了出去?!
他脑中嗡然一声,如巨钟骤响,阵阵发懵,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出了纰漏。
“诬蔑!都是诬蔑!”勉强看完,他已是急怒攻心,下意识地厉喝道,“这是哪来的?简直含血喷人一派胡言!朕何尝应许过这其中半数款项?!”
众臣齐声喊罢“帝君息怒”,立刻垂首躬身当鹌鹑,心里却暗道:“那意思岂不是,剩下的一半还是你亲口答应的么?”
文武两班都有不少新面孔。谢氏府灭亡之际,其附庸的世家朝臣也一并被清洗殆尽,另提拔了一批人补缺。大伙听得没头没脑,并不清楚他拿的什么,却很识时务、很默契地一字不问。
没关系,不久他们总会知道的。
昭明帝呼吸发紧,上不来气,只能略微仰首张口喘息,以维持帝王威仪,也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这东西若真传出去,将会在整个王朝掀起什么样的惊天巨浪,根本不可想象。
“来人,立刻传令三境,封锁所有涉及朕的谣言。任何敢听信散布、妄议妄言者,以附逆论处!”
随侍的内宦在他几要吃人的阴狠瞪视下,从殿门处爬过来,哆哆嗦嗦跪领了旨意,好悬捡了条命,更没敢问是什么谣言,又连忙膝行而出。
直盯到他身影消失,昭明帝才转向最后那份,几乎恨不得将之盯出火来,一时却没敢动。
这里面更不知会是何等炸裂的重击,简直像一道无底深渊,伸出密密麻麻的鬼手,要将他拖进其中,万劫不复。不知瞪了多久,他才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
瞳仁中猝不及防,骤然撞进一篇刚劲坚韧的字:
讨国贼檄
盖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君王失道,鼎祚必移。昭帝凤氏北宸,自号以明,实蔽天光,负神器之重,行豺狼之暴,人神共忾,九境同仇。其罪滔滔,略举大端:
泄私仇滥屠黎庶,株连蔓引血成川。剥膏脂横征暴敛,黔首易子骨成山。
尚妖术魑魅诡行,役万民筑承天塔。戮忠良如刈草芥,崇政殿中血未干。
此四罪已称酷烈,有此其一,未或不亡。然罪之尤者,权欲熏心,狂骄益悖,诛勋族,夺边钥,穷兵黩武,自毁屏翰,更罔顾战局危殆,数度擅杀阵前将领满门,至以帝王之尊叛家国、弃宗庙,勾连尾鬼,裂让疆土。遍览天龙诸史,不复见此惊天诡闻,宸实乃万古一人也。
致令六境烽燧,藩卫崩摧,家国破碎,社稷蒙尘。胡骑践躏霜、南,倾魂陆沉数载,青壮成蛮夷犬奴,童稚为异族餐食。铁衣埋骨百万兵,河山未知几时复。而碧血离乱,灵尘苦守,万藏困囿,竟成侥幸,何等讥痛!
又,宠任奸佞,败法乱纪,爵赏由心,刑戮在口①,政令日改,吏民惊惶,苍生泣血,乾坤倒悬。恶孽罄竹难书,决波不尽,致上苍震怒,祸殃绵延,日月并见,昼出争明,此天欲亡之!宸竟反戾饰文,以为祥瑞,岂不贻笑天下!
余,永安谢氏子、故武定君之侄、前灵尘主帅。幸承神助,余力挫阴阳,亲斩桥本,又赐血骨雄师,一起霜华,痛击冰夷,一起南疆,扫平犬蛮。
岂料临阵死生时,宸竟割城引虏,且灭余阖族。已自堕为寇首,岂堪再据神器?余既逐尾鬼,誓雪此仇,内外诸寇,一体荡之,遂以此号,爰举义旗,志安黎庶,匡扶社稷。已拥霜、碧、灵,旋克复南疆,今兵马整备,锋指永安,伐无道,杀国贼,更有大光明军闻风来附。顺天应人,归正反邪,其势赫赫,何敌不克!
天绝中枢已亡,宸别无倚仗,所控更仅三境,而民心丧尽,无不欲生啖其肉。凡勇义士,当砺戈矛,肃净魍魉,共诛暴寇。俟大局已平,则定勋绩,论功赏。擒缚宸者爵公侯、食万户,献宸尸者赐高宅、给万金。以城、众来降,助征剿者,皆各嘉奖。贵胄天骄,布衣贤良,量才擢用,能者居之。各处生民,复尔故土,编户授田,休养生息。
千岁一时,时不再来,青史功业,争之顷刻!檄传海内,晓谕天下。
字字隐含金戈铁马之意,酷似谢煜撰写私札时的笔迹,却又较之更多了几分纵横挥洒的英武锋利,昭明帝僵在御座上,一时竟不知这果是谢重珩亲笔所写,还是谢煜借其名行事。
灵尘结界消失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此时仍不免觉出几分恍惚,如在梦中。
一句句痛斥看下来,他本就恐怖的面目逐渐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珠越发红得滴血,几欲脱眶而出:“他列数朕诸多罪状,怎的不敢将‘乱朝纲践辱士节,逼掳重臣入宫掖’也一并算上?”
众臣继续恭敬地听着,心下暗忖,难怪灵尘结界消失至今数日,关于战争结局却无一书一字的信报奏禀朝堂,敢情谢重珩果然遍传檄文,直接起兵反了。
抖着纸张,帝王狰狞地笑起来:“哦——不只宁苏月,谢重珣也是朕践辱过的后妃禁|脔之一。他想避讳此事,不愿再提及他那些不堪的过往,让他死得安稳些,朕偏不让他得逞!”
“来人,将谢重珣当年‘钦慕于朕,自愿舍弃前途入宫’的丑事刻榜通衢,广为传布。朕要世人皆知,他永安谢氏出了个媚主惑上、可入《佞幸传》的男妃,贼酋有个爬了帝王床榻的兄长,生前死后,千秋万代,都永远别想洗刷这份耻辱!”
满殿一时死寂。臣属们再是心性淡定,也不免额角青筋一跳。
本是角落里一坨陈年的屎,表面都早已风干,味也早已散得差不多,长久无人动它,大伙也就逐渐淡忘了。他偏要在这关头敲锣打鼓地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大家的面掰开撬散,折腾得全天下都能重新闻见臭味,继而想起这原就是他自个拉的,是生怕拥戴他的人太多了么!
今上一向阴鸷,情绪少有外露,近来形容日衰,脾性却益发暴虐无常,神思也似乎渐渐不太清醒。从前他好歹明面上还顾着最后两分体统,此番变故再起大受刺激,堂堂帝王,竟至于当朝失态,学那市井泼皮,下令大肆宣扬对手亲人的私隐,试图用这等下作手段将对方也拖进肮脏的泥潭,用羞辱夺回控制感、损毁其道义名声,不惜将自己都一并拉下水,全没了该有的气度和格局,简直是自曝其短,有失身份之极。
现今就已隐现彻底失控的迹象,往后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可别真疯了才好。啧!
鹌鹑们本就顶着胸膛的下巴又低了低,更加噤若寒蝉,由得他自个旁若无人地唱戏。
昭明帝也不在意,自顾往下看。直到“别无倚仗”,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裂了御座扶手。
逆贼岂敢放肆至此!
檄文一发,全大昭都会知道他失了最锋利的爪牙。就算大多数人都没听过天绝道中枢之说,可永安内外各军的高层将领一定有所耳闻,包括禁卫。
在此之前,即使所有人都确信他跟尾鬼结过盟,做了他们认为的所谓“国贼”,慑于伏渊之威,纵有异心也没多少人真敢付诸行动。但现在呢?
军队的背叛才是最令所有帝王惊惧愤怒的。昭明帝一向对禁卫还算看重,也只有他们相对让他不那么怀疑。
然而巨利之下,谁人可信?他们会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倒戈投敌,甚而杀了他邀功?
原本还只是他自己有危险,尚能设法警惕,但自此开始,江山帝位的存亡都将受到直接威胁。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巨大的恐慌死死绞住昭明帝的心神。他目眦欲裂,僵硬地坐了会,突然冷森森道:“谢重珩远遁往生域多年,自甘堕落与妖邪为伍,所谓血骨兵,不过都是幽冥鬼物。这次是正邪之战,人鬼之战,朕要你们重新拿出更好的方略,各地、各军务要尽心竭力,许胜不许败。否则,整个天龙大地都将沦为无间鬼域。”
众臣不乏有知晓一些大昭初年幽影为祸、圣祖召集六族征伐之事的,强压住心里的惊震和沉重,方躬身领命,又听得他阴森道:“另,传朕旨意,三日后,将飞龙卫一干将领的亲族全部押赴菜市坊,凌迟后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御座下一水谦恭低伏的腰背。衮衮诸公有山呼“圣明”者,有随大流沉默接受者,就是没有一个再挺直了腰劝谏,先查证飞龙卫情形再做定夺。
一个月前,昭明帝终于没忍住疑忌,把那些人都投进了天狱。彼时尚有一二异议,以为毫无证据不可妄造冤案,寒其余将士之心,惹得他大发雷霆,当场处置了两人。
现下对着这更无理、更残暴的命令,莫说六族嫡系中硕果仅存的顾氏子弟也压下了文人风骨,连从前素来找死般直言以对的薛遥都闭了嘴。
再查证又如何?天狱一月,非死即残,跟全部处死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后者尚能落个痛快。
①、陈琳《为袁绍檄豫州》: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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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讨国贼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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