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86、最后的赢家 有谁会对自

　　“师叔，”姑泪仙子跟在素商天师身畔，一前一后驾云经过沐阳河，“之后的事，暂且不用告诉穆将军。”
　　撼山剑一旦现形，就是为了斩妖除魔，锐不可当，她难得腰悬宝剑，剑入鞘中，准备好了随时开战。
　　素商天师板着面孔，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是说，要隐瞒你要做的事？”
　　姑泪仙子道：“对付玉瑕玄君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再分神了。”
　　他们师侄两个和小将军约好了在魔界外碰头。小将军早到一刻，驻着枪等候。他倚靠在插入泥土的枪支上，脊背如绷起的一张弓，蓄势待发，千帆磨砺，不减少年。
　　小将军既然敢来，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见到他们，拱一拱手，叫道：“天师、仙子。”
　　姑泪仙子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素商天师解释道：“我不能走入结界之中，面对玉瑕玄君，任何负面的情绪都会被他捕捉到，助长他的功力。”
　　小将军请教道：“但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姑泪仙子：“师叔会在你的身上画一个活阵，一旦你的情绪起伏，就会帮你把多余的部分抽离出去，转移到结界之外。”
　　小将军成仙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阵法可以画在人的身上，不由钦佩。他道：“好，穆某定不辱命。”
　　有逄烟的命令，魔界的巡逻松松垮垮，安静得诡异。潋滟山的位置他们都很熟悉，飞近一看，魔宫外亮着一道紫光，正是逄烟与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光色为紫，就代表一切就绪。小将军面朝他们，身体向后飘了一段，姑泪仙子忽然拔下自己的剑鞘，双手平举，隔空送了过去，道：“请穆将军带着这个，用来防身。”
　　小将军紧紧握住，再看她一眼，这才走远。
　　姑泪仙子道：“师叔，开始吧。”
　　四大天师之中，仑灵法力最高，素商虽擅阵法，蛮力相拼却是吃亏。是以这封印玉瑕玄君的结界只能以他的阵法为基地，再由姑泪仙子施法加固。他于阵法一道无比娴熟，甚至只需要站在原地，十指抖出细细的丝线，阵法自然就成了，只等他催活。
　　姑泪仙子持剑划过左手的掌心，以血为媒，拍动了阵法，结界拔地而起，笼罩在魔宫上方，自外向内猛地一收。
　　小将军并不知道，这般设下的结界会以神力为代价，追寻而来的戾气都会攻击姑泪仙子，尽管她法力高深，但玉瑕玄君也不是等闲之辈。哪怕小将军真的能困住他，到了那时，姑泪仙子的神力也已经枯竭，轻则光阴不再，重则仙骨损毁，自入轮回。
　　姑泪仙子虽然对结界进行了加持，却只能从自身承受的来判断里面的战况，这一等等了许久，魔界看不到太阳，她心里却默数着，知道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结界内毫无动静，既没有玉瑕玄君的气息波动，也没有魔兵追杀出来，非常的古怪。
　　她用撼山剑为自己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开口道：“师叔，你觉得……”
　　素商天师抬掌制止她说下去，道：“我始终觉得和逄烟合作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事已至此，再等等。”
　　姑泪仙子道：“选择逄烟殿下，是我的主意，师父在衣冠冢中留下了遗言……”
　　素商翻眼看她：“容裳，你师父也未必什么都能算尽。等除掉了玉瑕玄君，逄烟我第一个要杀。”
　　姑泪仙子正想说什么，稳固的结界突然产生了变化，像是微风吹皱水面，起初动静极为细小，但他们还是立刻察觉到。素商在小将军身上留下的活阵此刻活跃异常，召唤着它的主人。素商天师正准备施加法力，那结界好像一下调转了方向，居然把他吸了进去。姑泪仙子一惊，刚刚握住剑柄，那结界就扭曲了起来。
　　姑泪仙子脏腑剧痛，好像有无形的刀刃在切割她。她强行压制，硬生生地又把结界撑了回去，恢复了原貌。不知过去多久的时间，她汗流浃背，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小将军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个圆点，逐渐走近，姑泪仙子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的铠甲已经碎成了许多片，血淋满了全身，头发也被打散了。姑泪仙子心中疑惑，直觉告诉她没有那么顺利，可眼前的人又的确是小将军。
　　她抬手把小将军从结界里放出来，想问素商天师的下落，小将军却先一步说道：“仙子，快将封印结好，不要留下隐患。”
　　姑泪仙子“嗯”了一声，依照素商交代的方法，穿针引线一般，打出一个复杂的符箓。她常年与妖魔打斗，对任何危险都极为敏锐，忽然就感觉到背后一阵寒风。撼山剑自发护住，振出嗡鸣之声。她收起一边的力，反手接住撼山剑，凌空一斩，破开来人攻势。一枪一剑一双手，三者彼此抗衡，偷袭她的，并不是从结界里出来的小将军，而是天帝。
　　小将军眉眼极冷，枪杆从他腋下滑过，直刺天帝要害，失望地说道：“陛下，你真的来了。”
　　即便是姑泪仙子，也不敢说自己能与天帝动手，更不要说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小将军。天帝赤手接刃，一边一掌，直接把两人震飞出去。他道：“你们竟然没有死在玉瑕的手里。”
　　姑泪仙子光明磊落，却不愚笨，见状便道：“陛下为何不信我们，你是一定要杀我们了？”
　　小将军心思一转，反掌将自己从地上拍起来，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长枪嚯得送了出去，却被天帝轻易地捏住。他摇头道：“天逸，朕本来很看好你。”他说着这样的话，掌中却抽出了一串雷电，直接劈中了小将军。小将军面色煞白，重重地呕出一口血。
　　嗖得一声，一支光晕团簇的短箭破空而来，姑泪仙子一直是天庭的战力，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用寸金箭对着天帝陛下。这威力无匹的箭支蹿得太快，钉穿了天帝的头颅，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一个血窟窿，窟窿的周围迅速地萎缩，皮肤如树木一样枯死。小将军在这时横枪一探，却不想他还有余力，送了小将军当胸一掌。
　　小将军连受两击，话都说不清楚了，却还是努力地咽下嘴里的血：“仙子，打、打开结界……“
　　姑泪仙子不明所以，但眼下来不及细问，只能照做。
　　几乎是同时，森然的魔气覆盖了潋滟山。这股气息天帝极为熟悉，他脸色一变，单手对上了轰来的一掌。
　　弗罹魔君毫发无伤地出现，看似客气地道：“师父，别来无恙。”
　　天帝眼一横，道：“你们竟敢勾结妖魔！”
　　小将军辩道：“陛下，你不仁我不义，你都要杀我们灭口了，我们还不能另寻出路？”
　　姑泪仙子震惊道：“什么？”
　　小将军小声道：“仙子，我们先躲开。”
　　眼下并没有给天帝留出兴师问罪的机会。弗罹勾唇一笑，袖中聚力：“送你一份谢师礼吧，陛下。”
　　天空勃然变色，一道闪电强硬地将起劈成两半，久久没有消失。黑云团聚，星火流光，火团变成一道道的弧线划过苍穹。飓风席卷，整个大地都跟着颤动。
　　小将军审时度势，道：“仙子，结界。”
　　姑泪仙子垂下眼眸，提气将功力送出，结界开到最大，团住了正在殊死搏斗的两个人。刹那间光华尽现，吞噬天地，白光耀眼，好像什么都没有剩下。山峦群聚，地面裂出百丈深的缝隙，黄水倒灌，参入天空，在高出卷起一重巨大的波浪。浪花里，一颗耀眼的白紫星似有所感，朝他们划了下来。
　　弗罹魔君体内插着一把剑，姑泪认得出，那是天帝陛下所持之剑。那把剑当胸穿过，血迹斑斑，他竟还有余力，要撬开姑泪施加给他的那层束缚。姑泪仙子胸口一滞，强行的支撑，令她周身的光芒开始黯淡，青丝从尾端开始染上白霜之色。可只染到了寸许，又被一股外力强行停下。
　　姑泪仙子唤道：“穆将军！”

　　小将军简洁地说道：“这是交换，以我的命来换你的。”
　　姑泪仙子颤声问：“怎么能做这样的交换……”
　　小将军错开目光：“仙子，三界有你，一定会很太平，即便是逄烟殿下也生不出什么大的风浪来。我的神力将尽，不能再帮你什么了。”
　　姑泪仙子瞳孔一缩，终于明白了过来。她本该在今日为了封印玉瑕玄君死去，天意不可违，但小将军一意孤行，要替她承担逆天之举的所有反噬。
　　小将军低声道：“多谢你，一直信我。”
　　失去的神力因小将军的加入开始回流，那结界在小将军的推动下逐渐缩小，包裹在了他的长枪上。玉瑕玄君因天帝也生，也会因天帝而死，小将军正是要划下这最后一笔。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就是他的选择。
　　即便经过了巨大的消耗，弗罹魔君的神情也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还带了几分惬意。他抬起手掌，捏住了小将军刺出的枪头。
　　小将军没想到他在和天帝敌对过后还有这样的力量，僵在那里。姑泪仙子叹息着说道：“穆将军，天命难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或许都要死在这里。三界没有了容裳并不可惜，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愿意守护苍生的人。”她的语调轻柔，一如往常。
　　弗罹道：“不错，那你们就死在一起。”
　　谁想就在此时，一道细小的水流从他面前穿过，凝成了一条铁链的模样，穿透他的血肉之躯，锁住了他的心口。姑泪仙子顿时感到压力一清，再抬头时，模糊了界限的清浊二气竟然开始分散，浊气回流地底，空中异象也在变淡。
　　与此同时，潋滟山附近亮起一座塔，塔上浮现一个古老的图案，正将弗罹魔君身上的法力源源不断地吸收过去，仿佛汇出了一弯悬空的水潭。
　　弗罹魔君极罕见地愣在了那里，听见身后一个笑声：“魔君啊……”
　　那链条拧成数道，将他的心口完全锁死，收了进去。这是一道命锁，从此二人一命，只要他挣脱开去，打造这条锁链的主人就会断气。那施法之人的功力在他眼中甚至可以忽略，是能被他随手捏死的蝼蚁，若非他一番消耗，对方绝对找不到机会动手。
　　这种愚蠢的术法自造出来起就没有人用过，有谁会对自己的敌人留情，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而逄烟却从他的背后走至身前，狡黠一笑：“从此以后，魔界以我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