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记》未晤

73、妄念 她需要我，

　　小将军想到柳争明是个凡人，怕他会有不适，有意飞得慢些。柳争明被他一杆长枪拎着，没见太多害怕。从这里已经望不见原来的地方，可他还是顶着风回头数次，像是要再多看几眼。小将军本来打算将人送到就抹去他的记忆，看他如此，倒有些不忍了。
　　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了，柳争明回过头来，目视前方。
　　小将军也不知如何开解，嘴上一快：“你很喜欢她么？”话一出口他就懊悔。
　　柳争明不知在想什么，眼中似藏了无限的情意与不舍，最终只答一句：“她不需要，我不打扰。她需要我，那我为她死了也甘愿。”
　　小将军心头一震，长久埋藏的情意仿佛被这几个字撬开了一个角，顷刻溢满胸膛。
　　柳争明见他突然面如金纸，跟着吐出一口血来，单膝跪了下去，顿时慌了手脚。小将军耳边嗡鸣，听不见别的声音，云也驾不稳，歪歪扭扭地飞落了地。
　　柳争明险些给吓了个魂飞魄散，顾不得什么体面，大喊大叫，他却充耳不闻。
　　他想，我能为她死，怎么就不能遂一次心愿呢？

　　“摇松出现，怎么不派人通知我？”黑沼快步走进殿中，刚一站定就看到了荆雪泥。他想起要不是荆雪泥阻挠，自己已经杀了鹤梅，怒火骤起，吼叫一声，伸爪过去。弗罹魔君虽然一直贴在逄烟身边，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两指一弹，在黑沼的手臂上弹出一串火星子，阻断了他的去路。
　　黑沼认定他的行为都是逄烟的命令，恼火道：“逄烟，你什么意思？”
　　逄烟捧脸笑道：“哎呀，天王息怒。这荆雪泥救了鹤梅，惹恼了你，原本该罚，但她自作自受，已经尝到了苦头，要不就算了吧。”
　　黑沼重复道：“自作自受？”
　　逄烟道：“她好心好意救了黑沼，却因为与一个凡人生出些情愫，被摇松仙君追杀，不得不来投奔我，可不是得了个教训？”
　　荆雪泥听她话未说全，便猜到她的用意。能让黑沼深恨于心的，必然是在从前拆散他与那凡人娘子之人，三君恐怕就是因为不允人妖相恋，才惹上了黑沼。逄烟这样一说，虽有些偏离实情，黑沼却会觉得荆雪泥是和她同病相怜。
　　果不其然，黑沼听了，面色一缓，盯着荆雪泥问：“果真？”
　　荆雪泥想起柳争明拼死回护自己，虽是螳臂当车，但正因此更加感动。她疑心柳争明记得前世之事，却迟迟不敢查证。她这一低头，黑沼就当成了默认，恨恨地道：“摇松，该死！”
　　逄烟道：“眼下荆雪泥在魔界，摇松不敢轻举妄动，但就怕他好为人师，一定要来教人道理。我这里琐事繁多，难免顾不上，天王你看，让荆雪泥在你那里暂住一阵可好。”
　　黑沼一口答应：“好得很，我看谁敢来，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逄烟想得周全，荆雪泥很是感激，不知怎么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她走得一步三回头，等殿中静了下来，弗罹故意问道：“殿下不想将她拢入麾下？”这可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逄烟笑道：“她现在念我恩情，我说什么都会答应，可时间久了，等她觉得替我做事有违她心中道义，那时就危险了。我干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人留在身边。挟恩图报，可比威逼利诱蠢多了。”
　　“殿下深谋远虑。”他可能是得了一种不夸她两句就会浑身难受的病，张口就来。
　　逄烟早就听习惯了，无比自然地继续说下去：“可惜，我还是猜不出摇松的想法。对天界来说，有什么比玉瑕玄君更让他们害怕的，现在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封印昭王甲吗？摇松执意抓着荆雪泥不放是什么意思？”
　　弗罹道：“摇松自尊自大，见魔界插手，恐怕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再有动作。”
　　他没有说用搜神术去看看，已经相当不错了。逄烟叹道：“他们可别让我等太久，我会无聊的。”

　　山洞中，小将军盘腿而坐，双目紧闭，满头大汗，法力在浑身上下飞快地流过。柳争明什么也干不了，给自己升了个火堆坐在洞口。
　　小将军正在脑内天人交战，拼命地压制所有不应该有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这么容易受到影响，还总是有很可怕的想法跑出来的？
　　柳争明在火堆旁睡了醒醒了睡，与周公相会了好几次，小将军才睁开眼睛。柳争明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听其他人都叫他小将军，又穿一身甲，就叫他将军了。
　　“将军，你没事吧？”
　　小将军看到他还在，摇摇头，一脸抱歉：“我没事，本来答应了把你送回去，现在却害你在这里，真是对不住。”
　　柳争明道：“哪里的话，你都站不起来了，当然是身体要紧。”
　　小将军也不便解释，他调整过后已经觉得好多了，想着还是先把人送走。刚准备起身，洞外忽然金光大亮，飞进来一个卷轴，是直奔小将军来的。
　　这是天帝谕旨，能够直接找到他，小将军咬破手指，在上面滴了一滴自己的血，卷轴就自动打开了。柳争明无意地瞥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看到上面盖了个大印。
　　小将军看过后，那道圣旨就在半空中自动消失，接着光芒也熄灭了。小将军无意识地握住放在腿边的长枪，陷入沉思之中。
　　摇松仙君居然去天庭告状，说他穆亭北傲慢无礼，还涉嫌与魔族勾结，一心妨碍他维护天条，对封印昭王甲的事完全不上心。小将军被倒打一耙，泼了盆脏水，心中气闷。天帝的意思也是尽快将昭王甲送去封印，免得出事。但因为荆雪泥一事，他对三君不太信得过，将昭王甲留在了姑泪仙子手上。
　　他刚刚心绪不稳，现在就去接触昭王甲，搞不好会有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看向柳争明，问道：“柳公子，能不能劳烦你帮我一个忙？”
　　柳争明道：“只要是我帮得上的，一定竭尽所能。”
　　小将军翻过手腕，打了一道光进柳争明的额头，道：“我借你一点法力，六个时辰内，你可以像我一样驾云。烦请你替我跑一趟元清天，找姑泪仙子，给她带个口信。”
　　柳争明来回抚摸额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问道：“可是我不知道元清天在哪，也不认识姑泪仙子。”
　　小将军变出一团光晕，道：“它会给你引路，一直将你带到元清天，其他的守卫见了它，也会给你放行。至于姑泪仙子……你一见便知。”她与旁人皆不相同。
　　神游天宫一直是凡人的想象之中，柳争明作为文人，自然也跟着那些前辈在文章、诗画中游过一番，但从没想过能变成现实。他看着一团皎洁的云在自己脚下聚起，将他驼离地面，下方景致一点点缩小，变成弹丸大小，抚过他面颊的是冰凉的气流。他忽然生出了一个从前不敢有的念头，自己有没有可能修炼成仙？如果可以，那么，也许……

　　摇松仙君是头一次在潋滟山喝茶。
　　他调整好心态后又找了回来，要逄烟把荆雪泥交给他，不然就不走了。难得有人到逄烟这来撒泼，逄烟觉得新奇地紧，赶快命人招待。
　　摇松仙君看一眼那桌子上的茶水就马上挪开目光，和看毒药似的，生怕再看一眼就会被毒死。他拄着一根枯杖，语气不善：“魔界的手伸得这么长，不怕痛吗？”
　　逄烟最不怕的就是被威胁了。
　　“是吗，我真想试试能有多痛。”
　　摇松仙君道：“荆雪泥我一定要带走，如果你不肯交出来，我也可以请陛下出面。”
　　逄烟好笑道：“你不会以为把天帝搬出来就能听话吧？”
　　这么聊下去是没有结果的，摇松也不和她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地说道：“荆雪泥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本君今日前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这倒是个奇事了，要怎么形容逄烟听到之后的心情，“喜出望外”？摇松仙君厌恶魔族，从来没给过她好脸，现在居然想和她做交易？说来也怪，这些神仙一天到晚的把“降妖除魔”挂在嘴上，好像妖魔鬼怪活该死个干净，但要是有点什么事儿，比起自己的同类，反倒更愿意找魔族合作。
　　逄烟挥了下手，除弗罹之外，所有在殿中的魔兵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谈谈了许久，直到负责汇报消息的魔兵求见，在逄烟跟前小声说了什么。逄烟露出一个玩味的眼神：“摇松仙君，你想抓荆雪泥，你的好师弟却巴巴地去上门帮你赔罪啊。”
　　“丢人的蠢货……”摇松骂了一声，起身就走。
　　静了一下，弗罹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殿下，这岁寒三君如你所言，很是有趣。你刚才算是答应他了？”
　　逄烟道：“他把这么大的事告诉了我，就是料准了我会点头，否则也会另外拿出办法来逼迫我。”
　　弗罹有意问道：“这世上还有人能逼迫殿下？”
　　逄烟佯嗔地看他一眼，道：“他可是给了我两条死路。我知道了他的打算，若不肯答应，岂不是会被他盯上？若配合了他，待事情了却，他只怕更要疑心于我，杀人灭口。这不是逼迫？”
　　摇松嘴上说着交易，却很没诚意，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地演戏。鹤梅会认识荆雪泥就是因为差点被黑沼杀了，现在荆雪泥在黑沼那里，由他保护，鹤梅怎么敢独自去赔罪？难道就不怕黑沼又要杀他吗？
　　除非他到这魔界来，就是想引开黑沼。只要摇松仙君转移逄烟的注意力，再由鹤梅把黑沼引走，那么，他们就能达到一个目的。
　　由筠竹出面，将荆雪泥带走。
　　这三位仙君一个都不能信任，就算逄烟按照约定的帮了他们，也难保他们不会过河拆桥。
　　“听殿下的意思，是想虚与委蛇，两条路都不走？”弗罹笑着摇头，“不，这不是你素日的作风。”
　　逄烟矜持地抿一抿唇，问道：“那魔君觉得我会怎样？”
　　“嗯……”弗罹好似认真地想了一想，黑眸转动，目光极亮，“殿下最喜欢旁人设的陷阱，陷阱之中，会有令你心动的宝物。”
　　“殿下会选择其中一条路，走到底，再叫陷阱反咬。”

　　鹤梅是三君里法力最低的，前一次是他大意疏忽，被黑沼偷袭，打成重伤，这一次却是有备而来，他用了数个假分身为自己吸引黑沼的注意，而黑沼来追他的路上，也布满了他早前准备好的法阵。
　　常见的阵法分死阵和活阵。所谓死阵，就是在固定的地方布好，并安排人守阵，而活阵，则是指以布阵者为阵眼，提前画好，可以带到其他地方再放出来的阵法。实力一般的修者只会画死阵，但三君师承素商天师，用得最好的是活阵。鹤梅会依照情况，时不时地补一个活阵，和原来的死阵连起来，变成一种配合。黑沼在这些大小圆圈上果然吃了亏，追到一半就转不出去了。
　　鹤梅甩掉他，加快速度赶回浪抚居。
　　浪抚居外等着他的，不是他的两个师兄，而是姑泪仙子。她接到柳争明传的口信之后，便将昭王甲就法器装了直接带来。
　　这么快见到她是意料之外，鹤梅定了定心思，才称呼道：“姑泪师姐，你怎么来了？”
　　四大天师虽非同门，但感情甚笃，平时以师兄弟相称，他们的弟子也都跟着师父叫。
　　姑泪仙子道：“小将军怕自己法力不足，让我把昭王甲带来，助你们将其封印。怎么摇松师兄和筠竹师兄都不在吗？”
　　鹤梅道：“就是为了能顺利封印昭王甲，两位师兄外出了，不过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对了师姐，这位是？”
　　姑泪仙子把柳争明也带来了。
　　柳争明心知自己不应该靠近这些事，他只是一个凡人，朝生暮死，今日青丝，明朝鹤发，很快就会腐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在告诉他，自己一定要来这里。
　　姑泪仙子不知道他和荆雪泥的渊源，见小将军把传信的事托付给了他，以为必有前因，听到他的要求就没有拒绝，简单介绍了一句：“他是替小将军传信的人。”
　　鹤梅没见过柳争明，看他是个凡人，就没有放在心上，请道：“我们进去等。”
　　这时，一个声音道：“不用进去了。”
　　筠竹仙君扶着蓑帽，慢步走来：“我们直接去，大师兄随后就到。”
　　柳争明躲在姑泪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心跳得非常快，甚至有一种快要抽搐的痛感，像在预示着什么。
　　可他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