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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但没完全死 魔族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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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烟被人救了。
这真是件稀罕事。
她身为魔族公主,放眼三界,仇家遍地。何况,她中的还是姑泪仙子的寸金箭,箭入心口,光阴即逝,覆水难收,她的下场该是魂飞魄散,有能力救下她,又愿意救她的,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
起初,她清醒的时间很短,沉睡的时间很长。因为她每次有意识的时候,那个救她的人都会换一身衣服,想来也不会有人三五个时辰换上六七件。后来,她的精神渐渐好转,只是依旧和个木头人似的不能动弹,视线最远只到头顶的床幔,连眼珠都没法转动。
能恢复意识,算她命大。姑泪仙子的战力放眼三界也罕有对手,死在姑泪手上,基本没有生还之机。这个人能救她,不是花了大功夫就是走了大运,考虑到她的善缘结得不大好,只能指望运气。救下一具本要散去的魂魄已然不易,不能奢求恢复如初。她如今这个样子,是魂魄没有完全与肉身合一的缘故,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离死了只差一口气。
躺了许久,逄烟都没能看清这位恩公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人探她脉息的手指很冷。尽管以她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五感是不是俱全还两说。
她大部分时间都沉睡着,偶尔醒来,头脑也不太清醒,是以并不觉得时间漫长。就在某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手指能动了。
最先有感觉的只有一节尾指,那人照例翻过她的手来搭脉,她用所有的意志去控制自己的手指,十分艰难地在那只号脉的手上蹭了一下。
那人在第一时间松开了手,动作迅猛,那反应不像是被蹭了,活像被咬了一口。等了一等,视线中的床幔被高高挑起,如瀑的乌发落在她的肩上,有些份量。那人做出探身的动作,终于让她看清了脸。
这张脸她认得。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总是恭敬地喊她“殿下”,她的命令,他总能做到最好,他是逄烟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可逄烟也知道,他的笑容总是不怀好意,他最爱说些虚情假意的恭维之词,把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背地里却不知搞了多少小动作。
逄烟一边重用他,一边防备他,将他封为魔君带在身边,也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既然费尽心机,将她骗上一条死路,为什么又要救她性命?
而此时此刻,他的手指点在她的眉间一探神识,因离得太近,有些碎发扫在了她的脸上。他极轻地皱着眉,眼底不见往日意味不明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郁。他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僵硬又斑驳。
过了一会儿,他无声地收手,给她压一压本来就盖得挺好的被子,道:“若殿下醒着,恐怕会笑话我无能。”
要不是逄烟说不了话,一定会大喊冤枉。她死在寸金箭下,能保住魂魄已是运气极好,才不会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弗罹狂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殿前议事,他时常会说“此等小事,何须殿下忧心”之类的话,弄得好像她派他去攻打天庭他也能马上照办一样。
现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他。
逄烟心想,他害了她,现在又救回她,算功过相抵吧。
魂魄初归,逄烟恢复得很慢,但不论是多微小的动作,弗罹都能察觉,逄烟每次尝试活动手指的时候,他就会把手掌托在她下面,细细感受她的挣扎,这似乎成为了他的某种爱好。
这叫逄烟很忧心。照她的安排,这会儿的魔界应该分成两股势力,弗罹占其中一股,把魔界的局势维持在某种平衡之下。可他这么闲,显然无事可做,就不知道现在的魔界怎么样了。
弗罹魔君没有让她等很久。
某次醒来的时候她是坐着的,她的面前摆放了一面穿衣镜,映出她现在的样子,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像一尊摆放在那里的木偶。
弗罹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她认识弗罹这么久了,只见过他用那双手杀生,还真没见他做过梳头这样的事。不过借着镜子,她倒是看清了这房间的布局,是她自己的寝宫。以她的仇家数量,死了之后宫殿还没被踏平,足以证明此时魔界之主还是自己人。
她只能在镜中看到弗罹的双手,直到他蹲在自己膝前,这个角度她有些陌生。
弗罹轻舒一口气,像在等待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它何时到来那样,克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从前的弗罹魔君,总是装出尊敬又仰慕的神情,好似把她当成了英明的贤主,而现在,他明明放低了姿态,仰头望着她,却让人觉出一丝危险。不知怎的,逄烟有种预感,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他凝视着她,眼中交杂着复杂的情绪,与一位魔君的身份毫不相衬,须臾,他低下头,将嘴唇印在了她的指尖。
逄烟:“……”
弗罹并未立即松开,而是撺紧了她的指节,在唇畔轻而慢地摩挲。他的嘴唇也是冰凉的,唇色灰白,又面无血色,若非目如点漆,映出别样神采,简直不似活物,唯有吐息温热,浸染她的五指。
天上地下,还没有谁敢如此无礼,这独一份的狗胆叫逄烟吃惊。她晃了好一下神,心里才浮现一个念头。
这弗罹魔君,莫非钟情于她?
她曾经问过弗罹,以他的能为,怎么就甘心居她之下,任凭差遣。
弗罹笑道:“殿下以一己之力,让魔族齐心,怎能不叫人心悦诚服?”
逄烟从没相信过他的“心悦诚服”,她从很早就怀疑他是天帝派来的人。这些年来,魔界势大,天界虽有所忌惮,却也不好随意出手。天界的神仙再厉害,也没法把他们一窝端了,只会留下隐患。最好的方法,还是在妖魔之中安插自己的势力,暗中帮扶,让他坐大,先取得魔界的信任,再借机易主。
弗罹是个非常合适的选择。他法力高强,在以强者为尊的魔界很容易招揽到自己的势力,而且他擅长阿谀奉承,会办事,表现得还忠心耿耿,最能讨上位者欢心。
他确实做得不错,这些年,外界都道他是魔族公主的心腹。
如若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要从逄烟下手削弱魔界的实力,却在这过程中对逄烟暗生情愫又不自知,直到她濒死之时才醒悟,那他出手相救,就合情合理了。
逄烟越想越觉得说得通。想到这,她对弗罹魔君生出些许同情,自她恶名远扬,已许久没人敢动这种心思。
弗罹不知道她有意识,继续替她梳头,逄烟在镜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给自己梳的是她一贯的打扮,一侧鬓发斜梳,发间缀了四朵小小的白花,由大到小,收到耳后,花下压着一排细细的流苏。这副打扮衬得她极为乖巧,将所有的危险都裹进了甜美的糖衣。
他们魔族做事不像天庭那么讲究,有时几位魔君找她,婢女正好在给她梳头,她就让他们到跟前来回话了。兴许是弗罹见过,暗暗记下来了,梳得有模有样。
放下梳子,弗罹又到她眼前,变出了一只酒樽。
逄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他将谜底揭开。
他一口饮尽,低下头,随即微凉的触感抵在唇上。逄烟着实没有料到,对他的胆色刮目相看。他却动作很轻,只是与她贴在一起,将口中之物一点点送来,如同一个尽责的器皿。入喉的液体尝不出味道,并不是酒。末了,他留恋般阖了下眼,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液体入腹,她的思绪开始迟钝,眼皮沉重,即将陷入熟悉的黑暗,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殿下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语气温柔得像一个陷阱。
这一觉睡得她头痛欲裂,气血翻腾,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天庭到处偷学法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已经回了魔界,准备将天宫搅个天翻地覆。
“殿下可曾听过昭王甲?”
她浑身滚烫,痛到了极点,想起弗罹第一次用昭王甲诱惑她的情景。不知为何,那一次的对话,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
“此甲为玉瑕玄君的骸骨所制,怨气充盈,乃是人人闻之色变的祸世魔兵,得其相助,能抵过十万年的修行,届时,殿下想踏平天界,可说是轻而易举。”
这话听起来是让她去送死,她一字不信,眼前的魔君却说得认真,漆黑的眼望着她,好像要将一件至宝献给她。
她笑吟吟道:“事半功倍自然是好,可魔君难道忘了我说过的话?对天界,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弗罹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笑意却悄无声息地褪去,所有的心思都湮灭其中。
自弗罹效忠她之后,她从没和弗罹动过手,只有刚刚得到昭王甲的那次,她气势汹汹地去找弗罹,攻向他的招式用了全力,每一下都是取人性命的架势,几手之后,弗罹面露喜色:“恭喜殿下法力大增,如此一来,大业可成。”
她却沉着脸,质问道:“魔君似乎不曾与我说过,昭王甲认主是何等代价。”
弗罹笑意微顿,像是真的不解:“属下以为,不论何种代价,殿下都心甘情愿。这不是殿下毕生所求么?”
……
恍惚中,她仿佛回到了临死之前,寸金箭没入她的心口,失去生息只在一瞬,她却感到很安心,轻飘飘地坠了下去。
终于落到了实处。
有人喊她,喊她“殿下”、“殿下”。
痛苦已如潮般远去,她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满头大汗。
唤她的那人大步奔来,见她动了,却急急停住脚步,不敢再进。
她猛然坐起,墙上悬的一圈骷髅头里呼一下吐出青火,将整个宫室照亮,仿佛在恭迎她的归来。来人停在三步阶梯之下,是个和尚,白白净净的脸,身长八尺有余,一袭袈裟,手持一串黑色的念珠,足有一百零八颗,最下面三颗垂在了地上。踩在地上的那双脚大如象耳,颜色狰狞,像被火灼烧过。
逄烟看清是他,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叫道:“悔佛魔君?”
悔佛赤着眼眶,又喊了一声殿下,声音竟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