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温泉相遇 ...
-
待下人架好木炭,他屏退了左右才褪衣入水。在军中不曾有这么好的条件,刚一下水他便放松下来,靠着池边闭目养神。
他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肌,皮肤蜡黄却透亮,深深浅浅有着新旧伤口满布全身,他安静下来,听着池水来回游荡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用手解下脑后的绳索,把面具摘下放在一旁。他看着池水中自己的面容,面部表情僵硬起来。一时间他想了许多事,当年离家还未觉得这胎记是不幸,但如今有家却不能回,才觉得这原来就是不幸。
他又想起许多人,他的亲生母亲,他皇宫里的妹妹,他那忌惮他、说着假话的阿父,他的兄长张班。
他想起张班的死,皱起了眉头。
他不敢妄言这里面有什么蹊跷,但是他死得很意外,感觉这里面或许暗藏了些什么。
可他并不想掺和皇室之内的事,否则会牵连到将军家,他不想再带给任何人不幸了,这次回来圣上没有处置任何人已是万幸。
后来他又回忆起傍晚发生的事,他没想到别枝妹妹已经如此婷婷玉立了。
俞柏谦刚来将军府的时候很是喜欢才出生的妹妹。
因为刚出生的时候屋外枝头正好有喜鹊报喜,于是富安长公主想起一首诗——“明月别枝惊雀”,便由此寓意给她取名为“俞别枝”。
俞家三兄弟每日除了看书练字,还要跟大将军去校场习武,晚上回来巴不得穿着铠甲而睡。然而俞柏谦倒是回府第一件事洗了手就去夫人厢房里看别枝妹妹。
富安长公主有时候还开玩笑,那两个都不是亲生的,柏谦才是。
稍微再大点,柏谦在街上只要看到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带回家给别枝妹妹,时常带着妹妹抓猫抓狗,经常一身泥巴回来,被夫人追着满院子跑都是常事。
那段时间富安长公主觉得最幸福的场景,便是外出回来下马车,就能看见俞柏谦带着别枝坐在门口一边等着她回来,一边说着孩儿们的悄悄话,不知道柏谦说了什么,逗得别枝露出小巧洁白的皓齿。
有时候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梨花扑簌簌的掉,阳光打在孩童身上好似画卷般的场景。
驻足了好久,孩童们沉浸在谈话中,直到其中一人发现了富安长公主,然后别枝会欣悦的跑过去抱住她。
而柏谦只是站在原地,笑着看别人的风景。
将军府的人都待他极好,只是这些他都融入不进去,毕竟寄人篱下柏的谦心里还是有伤痛。
别枝生病,柏谦什么事也做不了,每天拉着进进出出的人问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妹妹好了吗?”一天能问上八百会,下人求饶道:“我就进出个房的时间,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好不了这么快的呀!”
柏谦特别黏别枝妹妹,就好像是他身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也是他想念宫中张晴妹妹的另一种方式。
而别枝从小就跟在柏谦身后,就像他的小尾巴,牙牙学语后每天在柏谦身后喊着:“谦谦哥哥...谦谦哥哥...要抱!抱!”
柏谦就会抱起她,虽然他的动作笨拙,但也会抱得紧紧的生怕她会摔下来。
大概得到了富安长公主的真传,别枝从小就闹腾,府上教了多少次礼仪规矩别枝就是不听,经常在柏谦练字的时候爬上案几打翻茶水,柏谦誊抄的文章全都晕成一片,气得柏谦哭笑不得。
但柏谦宠她,从不出手打骂,只是换上新的宣纸开始重新抄写。
别枝还小不会写字,觉得谦谦哥哥沾着黑色的墨水写写画画很好玩,便自己上手去摸那漆黑的墨汁。柏谦才写几个字的宣纸又按上了她小小的手印,别枝不光画还用那小手到处留下印记——柏谦的笔杆、案几上的书卷、银丝铂锦的桌布都是脏兮兮的墨水,甚至连柏谦靛蓝色的长袍也没有逃脱掉被玷污的命运。
柏谦也只是假装发怒,都得别枝咯咯笑。
最后富安长公主看两人又成了脏娃,发出了朝天怒吼。
柏谦喜欢妹妹,还有一方面大概是是因为她从来不嫌弃自己的长相,能够跟他做很亲密的朋友。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柏谦在外面受到的欺负并不比以往少,甚至柏谦会越来越在意这件事,从而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过去的事一瞬间涌上来,他用温水洗了洗脸,调整好思绪,把目光收回,却撞上了门缝上的影子。
“谁?”柏谦身手矫健,立马披上外袍从侧窗出去将她堵了个正着。
他现在心烦正愁没人让他教训教训,既然被人看到了正脸,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柏谦抓住那可疑之人,捂住她的嘴,仔细一瞧,竟是将军府的南仪郡主。
原来别枝蹑手蹑脚走到温泉房处,屋外无外人守候,屋内安静无声,想必他是一个人在内。
别枝爬在门缝之间,使劲往里面瞅着,只能勉强看到有个人影在中间坐着,她左右了来回看了好几次,才确认此人便是今日在道路半中央救下她那人。
随后那人揭下了面具,他脸上左侧眼睛处,有块黑色的胎记,但即便如此从远处看,他依然英气十足,五官清晰明媚。
别枝先是愣了一下,但并不觉得这胎记有何吓人的,倒是觉得这张脸被这样遮住,实在是怪可惜的。
她不过也是十几岁的少女,正是青春年华,常年在闺中不曾与外界男子有过交流,见到柏谦这样有方刚气血的男子,难免会多瞧上两眼。
她似乎都忘了,她是来要回她的玉佩的。
就在她看得尽兴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对上了那人的如狼般的眼睛。
“原来是你。”柏谦看清女子的长相,毅然把她按在墙上不让其动弹,并没有因为她是将军的女儿而立马放了她。
“....”别枝呜呜喳喳说了话,但因为嘴被捂着,一句也听不清。
“你可知,见我容貌者,是要头点地的。”柏谦声音冷冷的,带着一股阴暗。
别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因为胆怯,点头是因为她确实所有耳闻。
柏谦离她如此之近,她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幽的栀子花香料的味道。
别枝看着他的眼睛,可他却像魔怔了般,狠狠地瞪着她,这和傍晚见到那人时,完全是两个模子,她这才感觉到一丝的害怕。
她这才知晓原来自己竟胆大到直视敢他的脸,赶紧闭上双眼,她真不是故意直勾勾看着俞柏谦!若不是想把他的手移开,她早就跑了哪轮得到在这儿和他对视呢!
柏谦看着她确实被吓到的模样,知道自己太过凶狠,他不害怕向外人展示他脸上的胎记,因为见者人死,那就让他看个够,反正他再也没机会活下去了。
但如今他手下的人是将军的女儿,死是死不了了,但如此直接地对视,竟然让他心生羞耻,像是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被人看见那般。
他是有怒气的,但是看到她娇怜的模样,只好慢慢松开手把脸撇开,不让她看见。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柏谦问她。
“今日我同阿母说起你救我一事,我确实有些蛮不讲理,我不过是心急了些话说得重了些,但都是因为你不知轻重,我哪受过这样得‘挨打’,所以脾气就一下子上来了...但我知道你是好意,我...谢谢...”
俞别枝别扭地把那两个字不情愿地说出口,她害怕再不说今晚就回不去了,毕竟这次是自己撞见了他的面貌。
“我今日在路上救你,你欠我一个人情。”柏谦斜上顺着月光看去,“夜晚又看了我的容貌,你欠我一条人命。”
“那你不是还把我扔进河里了!”别枝气鼓鼓地说。
虽然柏谦说得威严,但别枝却没那么害怕了,她好奇地问:“你先把我的玉佩还给我,人情我自会记住,日后你有任何需求尽管和我俞四妹说!至于人命嘛,这个你得去问阿父阿母,若是他们答应给你,我无二话!”
说罢她便举起手对天发誓。
可柏谦半天没有反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别枝又偏过脑袋去看他,想看看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可那家伙却突然用袖子把脸遮住,像是受到什么冒犯一般。
“玉佩我自会给你,但现在不在身边,明天我自会交予下人转交给你。”
可别枝拉着他,不让他走:“不行,若是被阿父知道我从别处拿到玉佩,定会问我为何将如此重要之物随意乱丢,那可是要随身携带的。”
俞别枝看着他不愿意与人照面的模样,放开了他的衣袖,知道自己也许在挑战他的底线,生怕他会突然暴怒。
“你就这么想要看我的脸吗?”柏谦突然发怒。
他额头冒起青筋,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冲动。他从未取下面具和外人交谈,这样被别人拉着,只会让他觉得别枝另有所图。
他只是太自卑,骨子里缺少对容貌的自信,被外人盯了许久,这个人还是女子。
他内心高傲的防线被击破,就好像将自己的弱点光天化日展现在外人面前,变成了害怕光线的小丑。
“我没有!”别枝乖乖地反驳,“我承认你脸上的疤确实吓到我了,但我不是害怕迷信,而是那胎记从远处看像是受到了严重创伤留下的疤痕,联想到我自己受到这样的伤害,这才让我觉得害怕。实际上今天你在道路上救了我,我就感觉得到,你其实骨子里并不是个杀人如麻的冷血之人,阿母也是这么觉得...”
别枝绞尽脑汁想着好话哄他,因为她已经感受道柏谦是真的生气了,她要是再蛮横无理下去,她恐怕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柏谦不相信她的话,他在极力克制不要被阴霾的情绪控制。
俞柏谦不会那么快卸下自己的防备,自嘲着低头冷言道::“所有人都跟我说,我理解你,我不会嘲笑你,可就这样——”
他怒视着别枝,别枝被他凶狠如狼的眼神吓出了汗。
他继续说:“所有人都会露出你这样的表情,你说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别枝有些后悔把他拉住,阴森的夜晚,和一个杀人无情的杀人魔在待一起,即便自己不作妖也难以活着度过此时。
“你若是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露出那副惊恐的表情。”
别枝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感受,“我相信,这世上定有人见着你的原本面貌,不会露出恶意的表情,待你如常人。”
“今日我不杀你,也未见你表情如常。”
柏谦嗤笑一声,冷漠地转身离去。
别枝还想说什么拦住他。
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冒死挑战了他的极限,再说下去可能真的小命不保了。
她自己嘀咕着:“你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给吃了,那和杀人有二话吗?我又没敌意,一副炸毛的狐狸一样,这人还真是不好相处,动不动就眼神杀人,谁能不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