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寄春君 梦中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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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未销的时节，山溪刚刚解冻，绿意朦胧的山道上已是游人如织。
源稚生拉着弟弟穿过人群，避开家族长老的视线，往山顶跑去。源稚女大病初愈，脸色因为奔跑泛红，他轻轻地喘着气，握紧了哥哥的手。在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他的目光落在梅花枝上，几只黄莺正在啼啭，他忽而想起了“折得梅花香满袖”①的古歌。
“好多纸鸢……你想要一个吗？”源稚生仰头看着天空。
源稚女点头又摇头，观察着哥哥的表情：“会被骂吧？”
“我可是你哥哥！有我在，蛇岐八家里谁敢骂你？”源稚生拭去弟弟脸上的薄汗，把他带到一旁。路边有一位端庄的妇人，正和她的孩子们做游戏。源稚生放心地放开弟弟的手，叮嘱他不要乱跑，去买纸鸢了。
然后呢……
记忆与现实在眼前如潮水翻涌，一望无际的绿色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绯红。源稚生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居然靠在神社里那棵系着注连绳的松树下睡着了。头戴葵叶的巫女们正在一旁用折扇打闹，毫不因为即将表演春之祭舞而紧张。
“您醒了？”橘政宗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里听山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确实很适合做一场不愿醒的梦。”
“浮世为梦，梦中之梦，方为真实……”源稚生觉得有点头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念着梦中出现的诗句。
“您的脸色很苍白。”橘政宗关切地说。
“我梦到了那年的春祭，”他捂着头转过身看着橘政宗，“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长得像我一样高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您已经被往事羁绊十年了，虽然我也很遗憾，但是人命皆有定数，那是稚女的命。”
“但我从来不信命。我连弟弟都保护不了，又如何镇守阴阳呢。”源稚生凝视着指节上的薄茧，那是他常年持刀留下的痕迹。
这个时代的阴阳秩序淆乱不堪，夜幕中妖物横行，举国上下信奉阴阳道，以求平安。蛇岐八家少主源稚生自幼被誉为天才阴阳师，阴阳寮也对他赞赏不已。但他的心里有一个这辈子也解不开的结，这个结成了他唯一的弱点。
十年前的春祭上，他弄丢了自己的双生弟弟。
橘政宗照例搬出天照命和影皇的说辞来安慰他，他起初还很受用，现在却觉得这些是对他的束缚。他挥手示意橘政宗不必说了，撇开他准备独自散心，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他。
“你有话说吗？”
“阴阳寮派去嵯峨野的阴阳师传信回来认为顺利得太蹊跷了，”橘政宗压低了声音，“他们怀疑那杀了十六个村民的妖怪已经逃离嵯峨了，但是他们找不到妖怪留下的痕迹，也无法追踪妖气，不知道今后还有哪里会遭殃。他们请求家族的支援。”
源稚生兴致缺缺地抬眼：“意料之中的事。你挑几个人去吧，这种事就不必向我汇报了。似乎有人来找你了。”
果然有人来找橘政宗，他向着这位年少成名的阴阳师施礼，然后和橘政宗说起嵯峨野惨案的进展，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此时朝阳初升，一枝枝彩霞似的梅花仿佛从山巅流淌的绚丽绸缎。源稚生漫无目的地走着，微凉晨风似乎吹散了些许倦意，林中寂静，显得神乐声渺茫如烟。他忽然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少女披着白纱沐浴在淡金色的曦光中，赤脚踩过未融的春雪，溅起的水滴落在嫩芽萌发的草地上。她正要去踩另一丛雪，因为忽然看到了少年而满脸错愕，愣了一下就快速收回脚，低头寻找自己的白袜和木屐。
源稚生已经垂下了视线，为自己打扰了她而深感抱歉。他正思考着如何表达歉意，就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像一缕温暖的春风。源稚生闻言抬头，只见少女长发垂落，脸上未施脂粉，她已经穿好了木屐，正歪头打量他，模样娇艳可爱。源稚生却沉默了。他有千万种办法应付京中的贵族女眷，博得她们的青睐，但面对这个少女，居然有点无措。
等不到回答，少女发出了细细的笑声：“快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她的双眼犹如梦幻，语气却流露着寒意，“这片林子里有妖怪。据说很多年前有一个狠心的男子在春祭上抛弃了恋人，那个可怜女子就在林子里自//杀了，然后她就变成了一只梅花妖，年年都在这里等着向负心人复仇。像你这样好看的最容易被她抓走吃掉哦。”
源稚生听得愣住了，不禁思考阴阳寮的妖怪名录是否有这个妖怪，青行灯的百物语里是否有这一则怪谈。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挑出一个更恐怖的故事说给她听。
“最近有个连续杀了十六个人的妖怪在流窜，它一口就能咬掉人头，爪子比刀剑更锋利。阴阳寮没有追踪到它的妖气，它会在任何地方出没。你一个人到这里来，不怕遇到妖怪吗？”
“这可是神社！鸟居以内皆为神境，什么妖怪能这么嚣张？”
“是啊，那只梅花妖不也很嚣张吗？”
少女看着他，忽然“啊”了一声，惊飞了枝上黄莺。她失望地看了看天空，狠狠瞪着源稚生，从袖子里拿出一枝红梅塞到他的手里。
“为了表示对你的谢意，这枝梅花就送你了。神社里的梅花藏着神力，妖怪不敢靠近你了。”
源稚生错愕地拿着梅花。“你折了神社的梅花？”
“所谓‘折得梅花香满袖’，你莫非是个不懂风情的俗人？我折的又不是你的梅花。”她用轻纱裹住长发，从源稚生的身边走过。
“你要去哪？”他问。
“春之祭舞要开始了，我该过去了。”少女皱起眉。
原来是被选去跳祭舞的巫女。本殿前的巫女们戴着娇嫩的葵叶，每一张脸都被精心妆饰，站在一起就像一簇妩媚春花，她却只穿着白衣绯袴，甚至赤脚踩雪。这十年来源稚生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以外在春祭时如此散漫的人。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满脸坦荡的少女，不由得想起了橘政宗和风魔小太郎那些一板一眼的训斥。
“你不担心被他们发现吗？”
“那又怎么啦，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不影响春之祭舞。”她眨眨眼，“难道你要告发我吗？”
“比起这个，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单独行动比较好。刚刚我说的那个妖怪的故事是真的，它非常凶险，阴阳寮现在能做的只有加固结界。岚山毕竟山野茂密，即便有妖怪暗藏其中也无法被及时发现。你们如果被盯上了，在神社里是最安全的。”
少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真难过啊，我本来准备春祭结束以后去看看兄长大人呢。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把我忘了吧，就算我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一定认不出这是他的妹妹。”
“身为兄长，无论妹妹如何变换模样，总不可能认不出来。”源稚生说。
少女的语气有些怨恨：“他呀，他一定认不出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怎么也不会相信昔日怯懦卑微的妹妹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源稚生愣了愣：“你和你的兄长关系很恶劣吗？”
“岂止是恶劣，简直可以说是有深仇大恨。一想到他把我丢在这里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我就无法原谅他。这一次如果能离开神社，我一定要去他的面前。当他知道被丢掉的妹妹没有死，还长成了这样，他会不会被吓死呢。”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源稚生突然觉得有点冷，少女纤细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鬼，随时会从她的双眸和唇齿中释放无穷无尽的怨恨，诅咒这个抛弃了她的世界。
但少女又立刻变了脸：“哎呀，我好像个怨鬼。有没有吓到你？兄长大人若能认出我，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他。”
源稚生沉默不语。少女墨色的眼眸深处刻满入骨的怨毒，被兄长抛弃的怨恨随着年岁增长不消反增，最终酿成了执念。他忽然意识到少女根本没有对他掩饰这份怨恨，简直好像是故意让他知道她有多恨自己的兄长。她越笑得明媚如阳，越显得双眼如不见底的渊水。
“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我该走了。我可是要独舞的啊！真希望兄长大人能够抽空来看看春祭——知道他的妹妹是多么思念他！”
她飞快地跑远了，梅香和少女的袖中香缓缓飘荡。源稚生仰头看着澄澈如洗的蓝天，有婉转的女声在高唱“花之舞蹈”，随后梆子声宣告了春之祭舞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寄春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