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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 我已经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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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起他了,想起他的血一寸寸蔓延过的雪地,红得刺眼,想起那一日京城瓦舍勾栏中齐奏哀乐,想起他年少时打马走过的长街,满京城的闺秀女伶隔着一扇扇薄如蝉翼,软轻鲛绡传递的剪水秋瞳,诉也诉不尽的情意。这本该是他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风云人生的初升旭日,却戛然而止在那场本不该有的琼林宴上。
“叮铃铃……”窗外围廊上的风铃还是他那一年亲手挂上的,凤凰兰草,我以为那就是属于我的深情不负,最后才知,那只是施舍予我的微末哀悯罢了。
祈暮兮,暮兮暮兮归黄泉,何有幸兮得其随?四海阔兮望同心,渺渺天地叹兮家。陛下,你用命赌到了他的真心,得到他的生死相随,当你们在奈河桥头两两相望,是否会深情难宣?只能无语凝望。陛下啊,我自及冠追随你,目睹你的种种不易,明白你在天下与私情之间的进退两难,举步维艰,可是你不该骗他,更不该将那样的清风人物拖进这乱世光景,最终害了他,也害了您自己。
“今年是建元几年了?”
侍童抬起头,面带疑惑道:“主人,今年已经是景明十八年了,建元年号早已经不再用了。”
喉头中一阵痒意,肺下的痛我已经习惯了。“咳咳咳咳……”槐花的香味,侍童年轻细腻的双手扶住我的老迈身躯,即便隔着粗实的衣物我也仍旧能捕捉到童子身上的青春草木阳光,暖热温实,而我早已深深厌恶着我这日渐衰老的躯体,像是明知自己犯了死罪的囚徒赶赴去往一处永远也看见尽头刽子手矗立的刑场,每一步都是在灰败圮颓的城墙上泼上一盆浓烈的醋酸,腐蚀的气息酸楚得冒泡。我已经快记不起他们的面容了,也记不清他们曾经的鲜活往事了,但是,如果连我这个衰朽残烛都不能记住他们,记住他们那段曾经感天动地的情,还有谁能够为陛下和将军说上一句“相爱无罪”呢?陛下啊,音殊今年也要失约了,我走不动了,走不到你们亲手种植的桃树下,为你们焚上一炷香了,我连站起来都已经成了奢望。我好羡慕陛下你啊,还能站在奈何桥上与自己心爱之人再赴一场约会,而我……陛下,四十三年过去了,我还有多少时间完成这本《昨夜星辰》?我想完成陛下您的嘱托,记录下你深藏于心底的情深,可是“咳咳咳……”
“主人,您太累了,休息吧。”
“不,我不能休息,吾还要写,再不写就来不及了,吾没有多少时日了,再写不完,我无颜去地下面对先帝,面对曾经和我一起共事的同侪。”
“主人,史官已有定论,您又何必?”
“小锦,正是史官定论已下,吾才更要完成它,吾是亲眼……咳咳咳……见证那段情的人,吾更是他的挚友,吾要为他们正名,吾无法见到如今的世人这般的侮辱他们,侮辱他们之间的爱恋。”眼前的昏黄灯光为何更加朦胧了?落在吾的宣纸上是什么?吾为何不知?“明明是那么深情,为何要辱之为‘牤牛羝羊相恶魄’”他们凭什么笑?他们有什么资格!没有陛下与将军,他们如何平安活到如今!陛下,你走后,再没有人能够为音殊加封殊荣了,将军,你成全了自己的情,却忘了我们曾许下盛世清平之志。同窗为挚友,相伴十七载。你怎么能独自撇下吾一人,魂归九天呢?
“铃铃铃”窗外的风铃又响起来了,旧时音,物非昨,人事具休水东流。少年凌云鲲鹏志,今何满堂金辉未见君?棠下妆花斗娥眉,红浥鲛绡泪痕干,双双燕难觅归时处。建元初,你终填了满堂红的词,那时我笑你,明明是喜乐,为何填悲词?你答曰,喜中悲,愈见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