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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她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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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类似于“蛇窟事件”的事情发生得越发频繁,甚至于林海生还会变本加厉,将事态升级。大多体现为:上一秒周汀还在杵药,下一秒就被塞了一粒药丹。
那丹既出自林海生之手,注定十分不同寻常。通常情况下,是叫人穿肠烂骨的毒,偶尔还会变成一个子蛊。
第一次被喂蛊虫的时候,或许是林海生最近陈毒发作心情不佳,蛊丸都没捏好就往周汀嘴里拍。周汀来不及吐,被林海生一指点上廉泉穴,直接咽了下去。
蛊虫的毛腿在嗓子眼扒拉攀爬了两下,最终还是落入了肚腹之中。周汀既觉得痒又感到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错觉胃里已经泛起了被蛊虫爬过的痒意。
或许是看出来周汀想吐,林海生要笑不笑地盯了她一眼:“你喜欢它从嘴里爬出来?”周汀打了个寒颤,没敢顺着林海生的话茬想象。
也许是出于对第一个活下来的药人的嘉奖。
毕竟林海生的药人虽多,却常常报废。周汀无数次撞见他将废弃的尚还“新鲜”的药人扔进千蛇窟,做为饲养毒蛇的食物。而已经不够新鲜的,则被随便堆在了后山。
传说中的后山,在周汀出山洞为林海生采药的时候,曾受好奇心驱使,有幸得见。
那并不是世人谣传的后山上如同乱葬岗一般,铺着累累白骨,而是直接由无数药人的尸首堆积成的一座山丘。
只能庆幸林海生手段颇多,不知怎么去除了药人腐烂的隐患,否则天气变化之下,多少也得中几次瘟疫。唯一的不便之处,或许是白骨比起不会腐朽的药人来讲,更节省地方。
周汀也曾经走近过药人尸山仔细探察原因,而观察得出的结论让她至今难以接受。她常常不愿意相信这些药人过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因为成为报废药人的他们,除去型体,已经很难再看出人类的特征。
首先,是怪异的青紫色皮肤。周汀曾经戳过,和死人的柔软不同,药人入手已经变得坚硬,甚至有些被林海生戏称为“品相上佳”的药尸,还有点油润的玉质感。
据传在林海生年少轻狂的时候,甚至剥过药人的皮做成羊皮水囊售卖,只为满足他的恶趣味。偏偏那药人皮做的囊比真羊皮还坚韧耐用,回购无数。在一人好奇求教他如何处理时,林海生微笑着现场演示了一遍剖取药人皮。
即便是听说,那种冲击力也太强,以至于那时,周汀的脑子里甚至一闪而过“他对我还真不错”的念头,不过很快就被她抹杀。
也或者是周汀已经过了观察抗毒性的那一步,不需要再去被什么毒物咬。
以至于林海生不再像初时那样,非要周汀自己去找地方,而是大发慈悲地直接告诉了她藏书所在的位置,让她随便借阅书架上的任意一本书。
甚至于有时,周汀还被获准可以向他请教几个问题。不过林海生虽然博学,但耐心有限,周汀每一回最多问三个问题,还不能是常识,也不可以让他觉得浅显。否则就会被林海生以“没天赋”为由,从而没收出入书房的权利。
时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如流水一般过去,周汀不仅长好了经脉,甚至于已经迈入了宗师境巅峰,半只脚迈入了大宗师。整个人也逐渐从一个五岁的小不点,抽条似的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能得益于神剑山庄了不得的基因,周汀天赋异禀,在五年内就将向晓的毕生功力全盘接收,又在五年后站到了比曾经的向晓更高的位置。
当她彻底在半步大宗师站稳脚跟的时候,自“蛇窟事件”以来,林海生破天荒心平气和地跟周汀聊了会儿天。
他们仿佛是一对真正的师徒那样,在溶溶月色之下、松林之间相对落座。溪水潺潺,夜色朦胧。十年前认识的翠鸟栖在周汀的膝头。林海生难得给它分去了一个眼神,又抬头问周汀日后有什么打算。
周汀提起唇角,勾出了一个和林海生似笑非笑时如出一辙的笑容:“我说想要出谷报仇,你就会让我走吗?”
林海生也跟着笑了,但和周汀的表情不同,这不加掩饰的讥笑里,还糅合了一点儿熟悉的东西。周汀一时之间没认出来是什么,直到她想起十年前,向晓看她的眼神。
不同的是,林海生的怜悯居高临下,夹杂着一种席卷而来的恶意:“傻孩子,你以为鬼神谷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我活蹦乱跳,你真的当我的仇家,是找不到我吗?”
当然不是。
周汀查过,四十年前那一场正邪对撞。被正道除名的“邪魔外道”们,经由“大魔头”东门川一人之手串联了起来,就连相对还算中立的鬼毒林海生都被拉了去,东门川凭着“武林第一人”的实力,加上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坐稳了这个“诛正盟”的盟主。
然而未曾想到,这场魔头们密谋的反击,早就被潜伏其中的内鬼卖了个干净。正道讨论之下,一致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零零散散打了个好几月,双方互有胜负,合计下来,却是诛正盟伤亡更多。
东门川久攻不下,决定全体出动,偷袭正道老巢。该计划在内部被称为“最终之战”。
只是那一天,叫醒盟内成员的不是诛正盟响亮的口号,而是武林盟主之子、神剑山庄少庄主周仪秋用内力传彻山野的通知。
“诛正盟的各位前辈,早安。晚辈仪秋在此遗憾地通知您,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如果诸位接受谈和,可以挑选五位代表前来接洽。由于在各自的地方多有不便,经商议我们认为在山腰处碰面最为合适。我方将会派出以武林盟主周敬天为首的五位前辈进行交涉,如果诸位认可,请在三炷香内前往山腰处商谈,反之,我们将会攻打上山,谢谢配合。”
尽管磨合了几个月,但诛正盟对于百年名门来说,到底还是临时组建。猝不及防之下,大家顿时各有各的说法。
脾气暴烈的想着鱼死网破,本来就莫名其妙被拉上贼船的同意息事宁人,还有胆小怕事的两边都不愿得罪,干脆不表态。
东门川纵使独步武林,也无力同时与众多正道武林高手决战对招。更何况,现如今立场不明的人太多,名门正派尚有小人,更加荤素不忌的“魔头”们就更不必说。
本来是为了反抗正道追杀而一夕缔结的盟约,就像它成立时那样轻松地被三言两语击破。无奈之下,东门川随机点出四个人,接受了和正道的谈和。
以各歪门邪道龟缩一隅不出为条件,正道撤销了对诛正盟等人的追捕令与资源限制。几大有名的魔头不再出山,其他小鱼小虾不成气候,武林之中迎来了空前和平繁荣的几十年。
直到十年前,神剑山庄一脉除在外学艺的少庄主以外,惨遭无尽门屠戮殆尽。至此,终于重新掀开了和乐融融的面具,露出了日渐腐烂的江湖的血腥一角。
而鬼神谷,就是那一纸正邪合约之中能进不能出的地方之一。
周汀也清楚地明白,林海生的那副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在问:“那么你要为了给神剑山庄报仇,而亲自撕毁神剑山庄当初牵头定下的合约吗,少庄主?”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周汀穿胸而过的一匕。
鲜血喷溅,有几滴洒上了翠鸟的羽毛,而大部分沿着利刃滴滴答答向外淌,流了一地,引来了一些对腥气格外敏感的毒虫在边沿吸食,有些甚至顺着血流上行,攀在伤口处大快朵颐。
然林海生的表情自始自终都没有闪现过一缕惊诧,甚至还带着一种快意和解脱。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林海生没有说什么其言也善的话,只是手一抬迅捷地拍向了周汀的胸口,周汀躲闪不及,本以为是林海生同归于尽之举,却不想,一股同源的精纯内力汇入了她的丹田。
“轰”气浪爆发,周汀成功跨越最后半步,成为武林史上最年轻的大宗师境。
几乎是同一时间,过去关于林海生身上一切矛盾的关窍都全部打通,周汀终于窥见林海生这些年来所有举措的用意——他的最终目的,是求死。
周汀茫然地放下匕首,只见精铁打造的刀刃,被林海生的血锈蚀。低头看去,林海生尸体周围的毒虫也死了一片。
乃至最后支撑着周汀没有当场崩溃的念头,竟是要清洗掉翠鸟身上的血污,以免被林海生毒倒。还要记得替林海生收敛尸骨,不能放任林海生的毒血污染环境,让她连鬼神谷这一属地都彻底失去。
一双颤抖的手掬起一捧水,哆哆嗦嗦地淋在翠鸟被血沾湿的羽毛,好不容易才确定彻底祛除了血污,周汀就地擦了把脸。
冰凉的溪水拍在脸上,周汀好像回到了来鬼神谷的第一天,坐在林海生削出来的石台上,在心底向师父质问的那一晚。
林海生所代表的意义太复杂,他是面目可憎的奴隶主,亦是指点她武学前进的前辈。乌云蔽月,阴沉沉的夜空下,松林沉默。少女将脸埋在翠鸟冰凉温热的羽毛中,失声痛哭。
从此以后,她的身上又背上了一条偿还不起的人命。那份量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逼着她用力地呼吸,挣扎着生活。
周汀清扫好林海生的尸体,将其抛到后山之巅。离开山谷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以此向深夜中,那如同一只张着嘴的狰狞巨怪的鬼神谷告别。
她带着翠鸟和那一把斑驳锈蚀的匕首,逐渐隐于浓重的夜雾里。更深露重,周汀的脚步坚定无匹——她要朝着谷外的十丈软红尘进发,这一次,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