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逗小虎将》苏言千翎

54、第五十四章 年幼部下惨

　　然而，这因一边立功一边负气而换来的闲暇，并没有得以舒适多少时日……
　　这一日，一只从梁州千里迢迢飞了一天一夜的信鸽，轻而易举的打破了慕将军府里这份短暂的安闲自在……
　　从晌午之后，慕楚晞就独自一人在前院的较武场上耍兵器，天都黑了也不吃饭，从大刀到长剑，从红缨枪到铁骨鞭……
　　一样一样，一招一式，只见她越打越气势汹汹，招招蛮横，面冷手重……
　　女兵和巡卫们开始还同她对拆几招，渐渐的，感觉主子不对劲儿，明显胸口憋着一股气……
　　她心里不痛快，都宣泄在这一刀刀一剑剑上了……
　　又何止是不痛快，她咬牙切齿的，那是心里头憋着发不出声音道不出口的怨恨！！！
　　“我将军府是没给你们饭吃吗！？”她那大喝声跟着刀一起砍来，“一个个软骨头！就这样还指望你们上阵杀敌？！！”
　　“都退下吧，让我来……”杨护卫看大伙儿一个个拜下阵了，上前道，同样一脸的阴森沉重……
　　“哑呀~～——”慕楚晞一刀下去，杨护卫铁剑硬抗，却不想被她逼的节节后退……
　　杨护卫知道主子心里有气，自然不能硬打，一个回转想要抽身，却被慕楚晞左一刀右一刀一砍一劈接着追击，杨护卫只得举剑还击……
　　却完全没注意，小子们领进来一个熟知的客人……
　　“吭呛——”一声，突然插进来一把长剑，把慕楚晞的大刀一接，将杨护卫的兵器挡了出去……
　　“沈将军……”杨护卫见状，收剑抽身，退后几步开外……
　　“慕楚晞，你一日又一日窝在家里头，倒是打算什么时候才回军营当值？”沈熤身为同僚，前来问询她来了，“别让我跟营里上下不好交代……”
　　跟上头交代是一回事，心里记挂着来看看她也是一回事，毕竟是多年故交……
　　“哼！”慕楚晞接着一边攻击一边两眼冒火的道，“本将军人微力薄，有负圣恩，在家闭门思过……”
　　“你也思得太久了……”沈熤还能不知道她对付越王殿下那些事，身为同僚，南衙府里兵围亲王那些新兵，他也有份帮他调动的……
　　“少将军——，该吃饭了……”这会子苏宝儿挥着帕子在较武场水围外圈唤她……
　　又不是在战场上，打了这么久，也不怕累坏了……
　　“吭呛——”一声，慕楚晞手上松劲儿，手上大刀一扔，喊道，“拿酒来——”
　　旁边小子一听，赶紧麻溜儿的跑去厨房那就，生怕下一个挨揍的就是自己似的……
　　杨护卫便同大伙儿摆摆手示意，让他们都各自下去了……
　　只有杨护卫自己留下来，把那散落一地的兵器收拾收拾……
　　慕楚晞一甩袍襟，一脚长靴踏在长凳上坐下，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兵器，眼睛里冒火焰似的，等酒一来，举起酒坛子就猛灌下去……
　　“啪——”一声，酒坛子摔破在地，慕楚晞已经喘着粗气大喝一声，“酒——！！！”
　　小子们一见，赶紧跑下去，一会子连忙抱出好几坛子来……
　　这粗鲁蛮横的架势，是所有军营里的糙老爷们上下一致的……
　　尤其是受了憋屈吃了败仗的时候……
　　“宝儿姐姐，少将军……”这会子等着吃饭却一直不见人的叶儿也来了，正要上前去唤人……
　　“别去！”苏宝儿一把拦住他，“你自己先回屋吃饭去吧……”
　　叶儿似乎也看出不对劲儿了，也不走，自己在后边候着……
　　苏宝儿瞧着知道不对劲儿，把杨护卫拉到一边问话……
　　“可是出什么事了？”苏宝儿小声问道，这些天都没怎么出门，“是不是洛阳宫里来人了？”
　　“……唉……”杨护卫轻轻一声叹气，小声道，“死了一个暗线，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怪灵巧的，跟少将军当年从军一样的年纪……”
　　“……唉……”苏宝儿听着明白了，“怪不得她有气没处撒……你如何也不劝两句，也是常年打仗的人……”
　　“别说我不会劝，这事我也没脸脸开口……”杨护卫瞧一眼喝着闷酒的主子，道出原委来，“越王的事结束了，姗娘瞧那孩子机灵，就打发她去梁州暗中监视曹王……”
　　“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是远了些？”苏宝儿听着皱眉道。
　　“少将军原说她还小，再历练两年再说……”杨护卫继续道，“可姗娘说缺人手，加上她自己也积极，就让她去了，我也没阻拦，也没告诉少将军……”杨护卫的过错，他也从来都不会抵赖……
　　“不曾那想没到梁州几日，就被曹王发现了，丢了性命……”说到这杨护卫又是一声轻叹，“越王这回被兵围的事，让其他诸王都突然警觉起来了，往后我们也越发要小心了……”
　　苏宝儿听到这儿，也一筹莫展，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劝吧，她总没个发泄的地方，憋着不好，行医的这点道理自己还能不知道……
　　不劝吧，酒喝多了伤身，何况这主子如今办的是这么个差事……
　　“唉……要是令风将军还在就好了……”最后，苏宝儿只得一声叹，又心念起已亡人……
　　如今她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了，尚儿还不懂事……
　　“走的人已经走了……”杨护卫看看宝儿，也不知道这话是自言自语还是劝慰她……
　　“如今就只剩下大府里那个浪荡三公子了，别的兄弟姊妹又不熟……”杨护卫说着双手一插胸前，转头看向较武场中央的两个将军又道，“有沈将军在也好……”
　　“哪里好了？”苏宝儿一听这话就有点来气……
　　好能让她走这条路、领这份差事？好能让她吃这份苦、受这份罪……
　　“我看哪里都挺好的，门第家世、容貌仪表、官衔俸禄，对少将军也好……”杨护卫还是不明白苏宝儿究竟是哪里不满意沈将军……
　　“杨护卫，你是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好？”苏宝儿不屑的白他一眼，都不想他他说下去，“好你自己嫁过去！”
　　“我……”杨护卫被她这句话一噎，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敢说了……
　　只是二人都没有注意到，叶儿还在后背安安静静的看着，也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到了……

　　较武场中央，沈熤佩剑一放，却也坐下来，也一把启开一只酒坛子，也举起灌一口酒，然后道：“你这是跟洛阳宫里那两位置气呢，也太久了些……”
　　“曹王经常不循法度，还纵容手下暴行，孔长史时常劝谏而拒不悔改，反而仰仗圣上血亲而嚣张跋扈……”沈熤接着道，同朝为官，有些事他也是略有耳闻的……
　　“陵王秉性恶劣，欺压百姓，殴打官员……先帝就曾言，他比铁石还难以冶炼成器……”沈熤又喝一口酒，接着往下数落，“纪王同越王一样，有勇有谋，美名在外，先帝却立了羸弱的当今圣上，当初满朝文武反对的声音也不少……”
　　慕楚晞听着，一句不答，只仰头饮酒，默不作声……
　　“先帝多子嗣……所以，这次又是哪一位让你借酒消愁呢？”沈熤一把搁下酒坛子，转头问她道。
　　“沈兄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些……”慕楚晞把酒坛子“噔”一声放下，也不看他一眼，只像个糙老爷们一样猛咽一口下去，抓着袖子一抹嘴边的余酒……
　　“多不多，我都已经知道了……”沈熤冷笑一声，道，“为了你行动方便，你以为宫里没有人知会过我吗？”说完又接着喝了一大口酒，“你也可以认为，是另一种监视……”
　　皇权争斗，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放心的……
　　只要两代以上为官在朝，这一点，几乎是本能的觉悟……
　　慕楚晞一坛烈酒提起举过头顶，从头倾坛浇灌而下，浇得她自己满头满脸的酒水横流酒滴飞溅……
　　将有六败，将弱不严，教道不明，便是六败之乱败……
　　她不可以懦弱！不可以让人看见她流眼泪，死多少部下都不行！！死多得力的助手多爱惜的部下都不可以！！！
　　她只能用这在寒夜中散发着浓烈苦香的冷酒，压制心中说不出口又无以排解的一千一万分悲痛……
　　压不住，就干脆直接用这浓浓醇厚的酒水冲刷！！让人看不出来是酒是泪，让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酒还是泪……
　　“啪——”一声，一把甩开那残酒空坛，便是清脆落地的破裂之声，如同逝者一般，裂而不可弥补，灭而不能复生……
　　只可惜，浓浓烈酒冲得去那不为人知的伤心泪水，却浇不灭她骨子里那一腔的热血满腹的怒火……
　　“小曲死了——，你知道吗！？杀人灭口是常事，可是他们居然悬尸狼啃！好恶毒的手段！！”慕楚晞一手“啪——”一声将手中的酒坛子砸的稀巴烂……
　　这话听到，所有在场的人都胆战心惊，除了早已知晓的杨护卫……
　　苏宝儿转头看一眼杨护卫，他只微微一点头，一脸沉重，很小声的一句：“曹王手下亲信干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这般模样，这办的什么差事，对付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这是在向皇后示威……”沈熤总算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也总算没猜错……
　　“才多大的孩子啊，为什么死的都是无辜的人……”慕楚晞一脚体飞脚边的大刀，直接一把飞出去“啪——”一声，又一只酒坛子破裂的清脆声……
　　爆破而出的酒水随之四下飞溅，映着惨淡冰寒的月光……
　　人微而命薄，这就是一个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收尽天下精致乐器名曲与知音人同乐的小丫头的宿命……
　　皇权与她何干，功名利禄与她何干？！！
　　普通士兵死了还能登记在册，称得上一句为大唐而战，可她连一个普通士兵都不如，死了都没有一个战友毗邻……
　　沈熤不再饮酒，而是取出一只短笛，轻轻吹起……
　　他也曾经在慕营麾下效力，那是他的世交好友、她兄长慕令风的习惯……
　　每当有战后死伤惨重的时候，似乎是为了送军营中生离死别的弟兄们一程……
　　……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上行下效！自以为仰仗皇子就敢恶毒至此……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慕楚晞眼里杀气凶光闪现，又是一坛子酒举起，仰脖长饮，浇灌而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她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
　　这曲子有人是多么的熟悉，越听越悲伤……
　　苏宝儿双眼含泪，想走开又放心不下主子，转身低头拿帕子擦拭……
　　一抹完眼泪，抬头看见叶儿站在后边，吓了一跳，伸手就来打他：“做什么在这里不出声，还不快回你屋去……”
　　“我不回去，别打了……”叶儿一边躲，一边道。
　　慕楚晞听见吵闹声，一回头看见苏宝儿揪着叶儿打，手中酒坛子一把摔破，大吼一声：“谁让他出来的？！还不带下去？！！”
　　早就说过不许他见外客，小命不要了！！！
　　这惹事生非又叫人心疼的傻小子……
　　苏宝儿一听赶紧停手，叶儿也低头不敢出声：…
　　“快走！”杨护卫一看，赶紧拽着叶儿胳膊就往后院里拉……
　　虽说沈将军是多年故交，可这天大的事谁敢保证万无一失呢……
　　沈熤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停下了笛声，放下手中的笛子……
　　他上一次看到他就怀疑了，这一次更加确定了几分……
　　“看都看到了，你又何必防我呢？”沈熤缓缓的道，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无奈，“多一个人知道，也未必是多一分危险，也可能是多一分保护……”
　　他话里有话，说的好委婉，好含蓄……
　　他以为她会信任他，他自以为他是她可以信赖的人……
　　可是看来她并不这么想……
　　可她如此胆大妄为，倒的确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或许，他并不曾了解真正的她，即使相识多年……
　　“沈兄又何必如此聪明呢？”慕楚晞反问他一句，“沈兄既然如此聪明，难道不了解当前的局势吗……”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事，对付可是权势熏天的宠臣……
　　稍有不慎，不但叶丢了性命，幕府上下，全都人头不保……
　　通缉犯人未必个个都记得，但守卫边关的顾湛一家他也是见过的……
　　慕楚晞不管他猜的多少、知道多少，这两句话已经足矣……
　　她料想他不知道也会去暗查的，以两家的交情，以过往的情分……
　　这两句话，他就算全都知道了了，也该知道怎么做……
　　“……唉……”沈熤长叹一声，“……就当作是，为了方才那一首曲子吧……”
　　那是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曲子，再熟悉不过的故人，她的兄长，他的故交好友、袍泽兼同窗……
　　他们曾经一起长大，一起驰骋沙场，生死与共……
　　沈熤说完也一样一坛酒高高举起，仰脖直灌而下……
　　这清冽的酒啊，在这孤夜的寒风中，越发的烧喉又烧心……
　　曾经热热闹闹的慕家将军府，如今除了需要照看的幼弟，就只剩她一人了……
　　慕楚晞同样，借酒消愁，举酒浇恨……
　　可恨她自己手中的刀不够有力、无奈权势……
　　可是有人还清醒着，那就是一旁看着的苏宝儿……
　　她不得不收起对已故心上人的思念，一把擦干眼泪，走上前来……
　　“夜深了，沈将军请回吧。”她要下逐客令了，这个家里，总要有人扳起脸来当坏人……
　　“沈将军——……仔细酒喝多了，手颤握不住刀！”她冷冰冰的道，说着一把拉起已经醉意明显的慕楚晞……
　　这酒浇的衣襟的湿了，更深露重寒气逼人……
　　她是主子，也差一点是小姑子……
　　她依靠她仰仗她，也得看着护着她心疼她，不然就没人看着她护着她心疼她了……
　　而谁也不知道，杨护卫拗不过的叶儿，正躲在角落边上偷偷的看着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