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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荒原上的惊雷 霍家战妖王 ...

  •   天亮的时候,那只大妖已经不在村子附近了。
      它在寅时借着夜色的遮掩离开了。
      霍云岸带着队伍从祠堂出来,反手将“钓鱼”不成功的马匹解了术法,收回了锦囊里——大妖退走的方向是丘陵地带,马匹跑不起来,还碍事。
      地上的抓痕从村口一路往西,穿过一片被火烧过的林子,然后变成了一行深深浅浅的坑。果然是鸟类,它飞起来了。
      翅膀挥动,掀起的泥土将零星的爪印盖住了。
      看来吃得太饱了,它飞得很低——
      霍云岸眸色冷了下来。
      湿润的新泥落在草叶上,还没有来得及被风吹干,于是一条清晰的痕迹,拖曳在荒原上。
      霍云岸闻到了风带来的腥味,比昨晚淡了,但依旧滂臭。
      “追。”
      队伍出了林子,眼前是一片荒原。入目不是平坦的原野,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一个接一个的矮坡延伸向远方,坡上长着一丛一丛枯黄的茅草,有一人多高。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草压弯了又弹起来,像有人在底下翻来翻去。
      霍明泽走在最前面,铜钱夹在指间,剑横在身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没有声音;霍明义跟在他身后,左手按着药箱,右手搭在剑柄上;霍明伍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扎眼;暗处的霍明潇依旧不知道藏在哪。
      霍云岸走在最后面。他把从屠家讹来的那把新制式剑握在手里,剑身还是油光锃亮的,没有了扎眼的裂纹横亘在上面。长安背在身后,剑袋也一并换成了黑色。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到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霍明泽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茅草。茅草底下是一摊血,黑的,干了,黏在草根上。不是人血,是妖鬼的血。腥气很重。
      他把手指按在血上,搓了搓。
      “半个时辰前。”
      霍云岸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血从西边来,往西边去。它身上有伤口没有愈合——不,是愈合了又被撕开了。它在地上走过,伤口在往外渗血。它不是不想飞,而是飞不动了。但它的翅膀没有坏,只是累了。它随时可以飞起来,只要它愿意。
      “它跑不远了。”霍云岸站起来。“明松,带人从左边绕过去。明澄——”
      他顿了一下。霍明澄不在。她还在鹭城养伤,左肩的骨头裂了,大夫说要静养三个月。她躺在鹭城的床上,每天换两次药,左臂吊着绷带,用右手吃饭、用右手喝水、单手挥舞新的狼牙棒。
      霍云岸走的时候,她站在城门口,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又把那根断了一般的狼牙棒翻出来拎在手里。她没有说“带我走”。但脸上写满了这三个字。
      霍云岸看了她一眼,说:“养好了再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杵着半截狼牙棒蹲在了地上,抬起头看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惜,郎心似铁。
      霍大师兄带着队伍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伍,你带人从右边绕过去。明泽跟我从中间走。看见了不要打,围住。它要飞,就用困兽阵把它压下来。压不下来就喊,我来压。”
      霍明松点了几个人,朝左边的山脊去了。霍明伍带着人朝右边去了。霍明泽从中间往前走。
      丘陵在这里收窄了。两边是更高的坡,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但没有水,只有灰。
      霍云岸走在干燥的河床里,靴底踩在石头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那股腥味,还有别的味道——腐烂。不是死了一两天的腐烂,是死了很久、一直在烂、烂了又添新的那种腐烂。
      霍明泽停了下来。他举起手,握成拳头。所有人停了。
      霍明泽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地面的石头在微微震动,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前面传来的。像是心跳。很大,很慢,也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地。
      他抬起头,看向霍云岸。霍云岸对着他点了下头。
      于是霍明泽从河床里爬上去,趴在坡顶后伸手轻轻拨开茅草。他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一人多高的,长着褐色坚羽的鹰,蹲在坡底的一个凹坑里,翅膀半张着,头低着,嘴张着。羽毛是灰褐色的,有的地方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它的脑袋是畸形的,右半张脸还有半截人的模样,左半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妖?还是半妖?
      左眼闭着,眼窝凹进去,周围长满了细密的羽根;右眼睁着,黑褐色的瞳仁,在光里缩成了一条线。它在喘,每一次呼吸都把地上的灰吹起来,灰落在它的翅膀上,又随着下一次呼吸被吹走。
      霍明泽数了一下。翅膀的长度,爪子的尺寸,胸口的厚度,喙的长度——比他的前臂还长,弯弯的,尖端是黑色的,像一把被磨亮了的钩子。他在心里算了一遍泄露出来的妖气重量——妖王级别。不是刚升上来的妖王,是卡在这个级别很久了的妖王。
      它的妖丹已经不稳了,在体内来回滚,撑得它的胸口一起一伏。
      气息也有些紊乱。
      霍明泽从坡顶退下来,走到霍云岸面前。
      “妖王。受了伤。但还能打。翅膀没有坏,它随时会飞。”
      霍云岸点了点头。他把制式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他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插回鞘中。
      “困兽阵,三层。外圈防它飞,中圈防它扑,内圈——”
      他看了一眼霍明泽。
      “内圈我来。”
      霍明泽的瞳孔缩了一下。三层困兽阵,他只在莲池的演练场上见过,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外圈需要至少八个人,中圈需要至少六个人,内圈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要站在妖王的爪子底下,在它最危险的距离里,把它的注意力死死钉在自己身上。那个人会承受妖王最强的攻击,没有任何人能替他挡。
      霍明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没有说“让我来”,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他也没有说“小心”,因为霍云岸不需要别人说小心。他点了头,转身走了。只是心底有些沉闷。
      霍云岸站在河床里,面朝那个凹坑。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把制式剑横在身前,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搭着剑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他没有动。他在等。
      等弟子们将那个圈收拢。
      霍明泽从左侧的坡顶探出头来,看见了那只鹰的头转向了霍云岸所在的方向。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信号。右侧的弟子也敲了两下。身后的弟子也敲了两下——
      三层困兽阵,里里外外二十几个人,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到位。没有声音,没有灵光,只有剑刃从鞘里慢慢抽出来的、细得像蛇吐信子的声响。
      霍云岸听见了。他拔出了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根骨头。他踩着河床里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头上,“咔、咔、咔”,像心跳。
      它听见了。
      它从凹坑里站起来。翅膀没有张开,反而收拢了——它收着,紧紧地收着,贴在身体两侧。头抬起来,面朝正东,面朝霍云岸的方向。右眼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大了。
      它的瞳孔里映出那个正在走近的人——黑色的衣袍,黑色的剑,黑色的靴子。还有背后肩上垂下的雪色的穗子。穗子上青色的莲花吊坠栩栩如生,行动间晃了一下阳光,很亮,亮到它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依旧没有飞。
      不是不想飞,是它在等。它在等那个人再走近一些,近到它一爪子就能抓到,近到它一翅膀就能抽到。它不急。它是妖王,它有的是耐心。
      霍云岸停了。
      他站在凹坑的边缘,离它不到二十步。风吹过来,把它的腥味吹到他脸上。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刃朝上。左手掐出法诀,周身灵力开始震颤。
      阳光被遮住了,有云,但是谁也没有抬头去看。霍云岸的雷法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是从天上引下来的。剑是引子,雷是药。剑指哪,雷就落哪。
      “惊雷。”
      话音落下,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从天上落下来,劈在霍云岸的剑刃上,顺着剑身往下走,从剑尖炸开。不是炸在它身上——是炸在它头顶。雷光在它头顶炸开的那一瞬间,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不是怕,是本能。任何有翅膀的东西都怕雷。
      它飞了。
      不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是从地上拔起来的。翅膀张开的那一瞬间,地上的灰被扇起来,像一面墙,从凹坑里推出来,朝四面八方推过去。灰墙里有东西——不是爪子,是翅膀。翅膀的边缘有一排硬羽,硬得像刀片。它用翅膀朝霍云岸扇了过去。
      霍云岸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挡住了。硬羽和剑刃撞在一起,“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他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没有裂,但剑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他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的——是被扇退的。翅膀带起来的风太大,大到他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尺。
      他没有倒。他把剑插进地里,撑住了。
      “困兽阵!压!”
      外圈的弟子同时动了。八个人,八把剑,从八个方向冲上坡顶,剑尖朝下,雷光从剑刃上炸开,不是打它——是打它头顶的天空。八道雷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开一张网。网不大,刚好罩住它头顶三尺的地方。它飞不出去。不是网拦住了它——是雷。它怕雷。它在网的下面盘旋了一圈,翅膀扇了几下,又落回了地上。
      中圈的弟子在它落地的瞬间收拢了。八个人,从八个方向,剑尖朝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剑上的雷光就亮一分。八道雷光连成一片,像一圈烧红了的铁栅栏,把它的退路封死了。
      它被困住了。
      它转过身,面朝霍云岸。它知道是谁把它困住的。那个人站在凹坑的边缘,手里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剑。它要杀他。
      它扑了过来。
      不是飞——是跑。两条腿,爪子在地上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翅膀没有张开,收在身体两侧,像一把合拢了的剪刀。它用头撞向霍云岸的胸口。不是用爪子,是用头。它的额头很硬,硬到能把石头撞碎。
      霍云岸侧身,避开了。它的头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退,剑从下往上撩,剑刃划向它的喉咙。它偏了一下头,喉咙避开了,剑刃划在它的下颌上。雷光炸开,把它下颌上的皮炸焦了一块。它没有停,身体一转,右爪从侧面扫过来。霍云岸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铛——”的一声,火花溅出来。他的手臂震了一下,剑身上又多了一道白痕。他退了半步。
      霍明泽从侧面冲上来。他的剑砍在它的左腿上,不是砍——是“挂”。剑刃挂在它的腿骨上,雷光顺着剑身炸开,把那一块皮肉炸得焦黑翻卷。它的左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左边歪了。
      霍明义的剑从右边刺过来。他的剑不快,不狠,但准。剑尖从它的右肋的羽毛缝里穿进去,从皮肉的缝隙里走,绕过了肋骨,扎进了它的肺里。他松开了剑柄。不是掉了——是故意松的。剑插在它的肺里,他拔不出来,也不打算拔。他从腰间拔出短剑,退了五步。
      霍明伍的剑从后面绕上来。他的剑是黑的,通体黝黑,剑柄上的莲花已经被血浸了太多次,看不出颜色了。他不用雷法——他的雷法不好,引下来的雷还没打到妖鬼就先打到自己。他用的是剑本身。剑刃从它的左翅根部切进去,切开了皮,切开了肉,切到了骨头。骨头太硬了,剑刃卡住了。他没有拔,松了手,从腰间拔出短剑,退了五步。
      三把剑插在它身上。肺上一把,翅膀上一把,腿上还有霍明泽的那把——他没有拔,也拔不出来了。黑血从三个伤口里往外涌,把地上的灰浸成了黑色的泥。
      它叫了。不是鹰唳,是人的惨叫——从那张右半张还是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刀从天上掉下来扎在地上。声音在丘陵之间来回撞,撞了好几圈才散。
      它没有倒。它用还能动的那只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身体转了半圈,面朝霍明泽——那个砍它腿的人。它记得他。它扑了过去。
      霍明泽没有剑了。他的剑插在它的腿上。他往后退,手摸向腰间——短剑。短剑还在,他拔出来,握在手里,蹲下,把短剑横在身前。
      它的爪子到了。不是一只——是两只。它用两条腿同时跳了起来,爪子朝前,抓向霍明泽的胸口。霍明泽的短剑挡住了其中一只爪子,“铛”的一声。另一只爪子从他的左肩上擦过去,衣服被撕开了四道口子,皮肉翻了出来,血喷在它的爪子上。
      霍明泽没有叫。他往后一滚,从它的爪子底下滚了出去,站起来。左肩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霍云岸动了。他从侧面冲上来,制式剑横在身前,剑刃朝上。雷法从他身上炸开,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他体内出来的。蓝白色的电光从他的手臂传到剑刃上,从剑刃炸出去,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像一张网,罩向它身前所有的地方。它冲进了那张网里。电光劈在它的身上,劈在它的胸口上,劈在它的脸上。它的右眼闭了一下,左眼闭不上——左眼一直是闭着的。它的身体被电光劈得歪了一下,没有倒。
      它张开嘴,朝他叫了一声。不是声音——是风。从它喉咙里喷出来的风,带着腥臭的气味,带着细小的血沫,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味道。霍云岸被风推了一下,退了两步。他把剑插进地里,撑住了。风停了。
      它又扑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用头,不是用爪子——是用翅膀。它把右翅从身体侧面甩过来,像一把刀,从左边扫向霍云岸的腰。硬羽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被磨亮了的刀刃。
      霍云岸把剑竖在身前,挡住了。“铛——”的一声,火花溅出来。他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裂了,血从虎口往下淌。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部。他退了五步,没有倒。
      它没有停。翅膀刚扫过去,右爪就跟着到了。爪子从下面往上撩,抓向他的腹部。霍云岸的剑来不及收回来,他把剑柄往下压,剑刃朝下,挡住了。“铛——”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霍明泽从侧面冲了上来。左手握着短剑,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他刺的不是它的身体——是它的眼睛。短剑的剑尖刺进了它的右眼眶,刺穿了眼珠,扎进了眼窝深处。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它的右眼瞎了。
      霍明泽的短剑被它一甩头带了出去,短剑飞出去,砸在地上。他退了两步,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短剑——他有两把,一把在左,一把在右。他把短剑横在身前,面朝它。
      霍云岸的剑从下面刺了上来。刺的不是它的胸口——是它的肚子。他从它脖子底下穿过去,剑尖从它的腹部扎了进去,扎穿了皮,扎穿了肉,从它的背脊后面穿了出来。雷光在它的肚子里炸开,把里面的东西炸成了一团焦糊。它不动了。翅膀张着,爪子蜷着,嘴张着。
      它的右眼还睁着,但没有光了。它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先是后腿软了,然后是前腿,然后是整个身体。它从霍云岸的剑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霍云岸站在它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把插在它肚子里的剑。他把剑抽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色的血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他看了一眼剑身——两道裂纹,一道从护手到中部,一道从中部到剑尖。没有断,但快了。他把剑在它的羽毛上蹭了蹭,插回鞘中。
      “挖丹。”
      霍明泽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淌血,他把短剑换到右手,蹲下来,从它被雷炸开的腹部往里掏。他把手伸进去了。从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拳头大,热的,还在跳。他把妖丹拔了出来。血从妖丹上往下淌,淌到他手上。
      然后他看见了它的肚子里面。不是内脏——是人的东西。半只还没有消化完的手,五指张开,指甲是粉色的,手指上还戴着一只银戒指。旁边是半截胳膊,胳膊上纹着一只蝴蝶。再旁边是一颗头。头已经被消化了一半,脸上的皮没有了,肉也没有了,只剩下半张嘴——嘴唇还在,嘴唇上还有口红。暗红色的。
      霍明泽的手开始抖了。他把妖丹丢在地上,转过身,蹲下去,吐了。酸水从他嘴里涌出来,砸在地上。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霍明义走过来,蹲在它旁边,把手伸进它的肚子里,把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东西往外掏。一只鞋,半截腿骨,一把梳子,一只耳环,一只小孩的手。他把它们一一摆在地上,排成一排。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在出汗。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也吐了。
      霍明伍走过来。他把地上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只小孩的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块帕子上,包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吐,但他的眼眶红了。
      十几个弟子站在周围,有的别过头去,有的闭着眼,有的用手捂着嘴。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坡后面,吐了。霍云岸没有吐。他蹲在妖丹旁边,把妖丹从地上捡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帕子上沾了血,他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擦到妖丹上的血全都擦干净了,擦到帕子变成了暗红色的。他把妖丹收进锦囊里。
      “把那些东西收好。”他说。“带回村子里。和他们葬在一起。”
      霍明义取水囊漱了漱口,把涌到胸口的反胃感硬生生用水压了回去。随后搓了搓苍白的脸,转身半蹲下来,用帕子把地上那些东西一一包好,放进药箱里。
      霍云岸走到它身边,蹲下来,扒拉了下后脖颈的绒毛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个新的编号——玖拾。锦囊里的符咒,再加一张。
      他把它张着的嘴合上,把它蜷着的爪子掰直,把它散落的羽毛拢了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烧了。”
      霍明义从药箱里取出一瓶火油,倒在它身上。火油顺着羽毛往下流,流到地上,流进那些伤口里。他把火折子打着,丢上去。
      “轰——”
      火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里晃,把周围那些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羽毛烧焦的味道和肉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推着往东边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只鹰在火里卷曲、收缩、变黑。风从西边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
      火灭了。霍明义蹲在灰堆旁边,用剑尖把灰里的骨头渣子拨出来,和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东西放在一起,用一块麻布包好。
      霍云岸站起来。他面朝东边的村子。
      “收拾战场。回村,收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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