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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前传·命格 年少初相识 ...

  •   第二卷·人心鬼蜮

      承观852年,北洲雪渡屿。
      雪山之巅,楚家宅邸被暴风雪围了三天三夜。产房里灯火通明,产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哇——”
      一声啼哭,嘹亮得像要把雪山的顶掀翻。
      远处传来闷响——不是雷声,是雪崩。
      一座山头塌了。
      紧接着,第二座。
      第三座。
      楚家大长老站在窗前,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轰隆,捋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大长老?”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唤。
      “三座。”大长老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这孩子,嗓门不小。”
      大雪封山之际,母体奶水不够,幸有族内养的一窝白鹭下了一窝蛋。君不知,这群白鹭自带回雪山起,至今30年,第一次被人发现,它们居然能产蛋!
      满月那天,楚家摆了酒。
      大长老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很久。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大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长老?”楚家族长——孩子的父亲——站在一旁,声音发紧。
      大长老没有回答。他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山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孩子打了个喷嚏,却没有哭。
      “雪尽春山,白鹭送礼。”大长老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观澄灵之水,斩天为碑;负而立寿数,君子白头。”
      他转过身,把孩子递回去。
      “好好养。”他说,“别让他受委屈。”
      “大长老,这批文——”
      “而立。”大长老说完这两个字,便背着手走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窝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楚家大公子楚归雁那年十二岁。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那两个字。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父亲和大长老的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憋得发青的脸色。
      他转身去了书房,翻了一整夜的典籍,终于在一本发黄的古书上找到了“而立”的意思。
      三十岁。
      他合上书,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了二师弟楚风回的门。
      “我要出门一趟,”他说,“家里的事,你帮我看着。”
      楚风回那时候才十岁,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问:“去哪?”
      “不知道。”楚归雁说,“走到哪算哪。”
      因着此事,楚家大公子楚归雁头一次与家中长辈起了争执。
      之后十年间,大公子楚归雁当真将手中事务托付师弟楚凤回,开始四处游历,为三弟寻求命数解法。
      有了这一遭,方才定下了小公子的名字——行远。
      楚行远。
      等到三公子楚行远五岁,既是兄弟,也是师兄弟的二人时常离开雪山,一段时间后再返回。
      直到承观861年,楚行远十岁。
      大公子楚归雁带着弟弟踏进了四季如春的南洲桐山,拜访巫族族长,由族长引见了巫族月君。
      传闻巫族月君有沟通天地之能。
      月君隐而不见。
      却在三日后,楚家兄弟二人离开桐山时,送来一句口信:
      【往西走,或有一线生机。】
      桐山以西,便入了西洲。
      既入了西洲,楚归雁便带着弟弟上门拜访西洲最大的世家——霍家。
      霍家位于纵云道内的弦月湖。
      家规严谨,家族建于莲池之上,如诗如画。
      这——便是楚行远与霍云岸最初的开始。
      时间倒退回承观854年,楚行远刚刚进入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两岁。
      ——
      承观854年,西洲纵云道。
      弦月湖的莲叶铺了满池,荷花还没开,花苞从叶缝里探出头来,粉嫩嫩的,像小孩攥紧的拳头。
      一个孩子在这天夜里出生。
      和北洲那个一出生就震塌了三座雪山的混世魔王不同,这个孩子很安静。安静到产婆以为他没活过来——捧在手里,冰凉凉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产婆拍了三下,没反应。
      又拍三下,还是没反应。
      屋里的人开始慌了。有人跑去正堂报信,有人翻箱倒柜找参片,有人跪在窗前烧香磕头。
      直到破晓时分,天边露出第一缕光——
      “哇——”
      哭声不大,细细的,像风吹过竹笛。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是他与此世的第一次对话,他用抗拒的哭声,回应了天边的朝阳。
      窗外,一轮红日从莲池的水面上升起来,把满池的荷叶染出了赤色。
      孩子的哭声和那道光一起,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个男孩。”产婆把孩子裹好,抱出去。
      霍家三长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孩子,没接。
      回头,身后屋内,尚且虚弱的产妇更是皱着眉头转开了脸。
      最后还是族长——孩子的大伯——走上前,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朵青莲。
      “我来养。”霍风行说。
      没有人反对。
      这个孩子作为霍家三长老的第一个孩子,却在出生后便被作为族长的大哥带走,寻了乳母抚养。
      在眼睛都没睁开的时候,便被定位了霍家下一任的继承人。
      孩子两岁半的时候,话还说不太利索,但他会走路了。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走——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莲池连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四叔霍原抱着他翻书,翻到一页,随口念了一句:“酒熟邀邻叟,诗成对野蔬。高眠岸石上,长日澹如如。”
      “岸。”孩子突然开口,声调清晰得不像一个连“娘”都叫不清楚的娃娃。
      霍原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孩子指着那个“岸”字,又念了一遍:“岸。”
      消息传到正堂的时候,霍风行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湖面上缭绕的晨雾。
      “升为云,落为雾。”他说。
      “云岸。”
      霍云岸。
      霍云岸在莲池长大。
      他的父亲是三长老,母亲是三长老的夫人,但他不住在父母院里。他住在泊月阁,离祠堂很近,离映月汀很远。
      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练剑,然后去学堂。午时用饭,饭后练字,下午继续上课。酉时散学,回泊月阁温书,戌时熄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莲池里的水,波澜不惊。
      他不觉得苦。因为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孩是怎么过的。他只知道,大伯说他是少主,少主就要比所有人都做得好。功课要做完,剑要练好,规矩要守全。
      他做得很好。
      但有时候,他也会趴在泊月阁的窗台上,看着湖面上的莲叶发呆。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承观861年,霍云岸八岁。
      秋天的时候,府里来了客人。
      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着白衣,衣摆上绣着墨色的远山,笑容温和,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小的那个也穿着白衣,但穿得很不规矩——领口敞着,袖口卷着,腰带系得歪歪斜斜,像一条被风吹乱的云。
      霍云岸站在客厅门口,正要进去给大伯请安,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那个人蹲在灯台边,站起来时大概比他高半个头,抱着手臂,歪着脑袋,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
      “你就是霍少主?”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霍云岸皱了下眉头。
      他不喜欢这个人。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像看见一只狐狸溜进了鸡舍——不是怕,是烦。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楚行远。”那人说,“北洲来的。你叫我楚三也行——不过我猜你不会叫。”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侧身从那人旁边走过去,进了客厅,规规矩矩地给大伯行了礼,然后坐到一旁。
      余光里,那个人还蹲在门外,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
      霍云岸心想:烦。
      两位远客,远到来自最北边的雪山,听说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南洲不下雪。
      至少他从未见过。
      第二天,霍云岸去学堂。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张案几。案几上铺着崭新的笔墨纸砚,砚台里还磨好了墨。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白衣,腰带歪斜,笑眯眯的。
      “你怎么在这儿?”霍云岸站在门口,脸拉了下来。
      “你大伯安排的。”楚行远两手一摊,语气无辜得像在说“我也没办法”,“他说让我跟你们一起上课。怎么,不欢迎?”
      霍云岸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摆好,目不斜视。
      楚行远也不在意,趴在案几上,侧着头,看霍云岸。
      “你写字的姿势好端正。”他说。
      霍云岸不理他。
      “你的笔是定制的吧?那个笔杆的纹路——是青竹?”
      霍云岸不理他。
      “你用的什么墨?闻起来好香。”
      “闭嘴。”霍云岸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要来了。”
      楚行远乖乖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先生来了。
      上课。背书。提问。一切正常。
      直到先生突然说:“把昨日的课业交上来。”
      霍云岸从书袋里取出写好的大字,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他写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大小一致,像刻出来的一样。
      比起那部分以为逃过一劫的学子们的哀嚎,霍云岸摆出课业是可谓是自信满满。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
      “呱。”
      很响。很亮。很清晰。
      整间学堂安静了。
      霍云岸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宣纸上,蹲着一只灰褐色的癞蛤蟆。鼓鼓的眼睛,鼓鼓的肚子,正以一种极其惬意的姿态,蹲在他辛辛苦苦写好的大字上。
      墨迹被它的脚蹼蹭花了。
      霍云岸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他转过头。
      楚行远正趴在案几上,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要生气了但我觉得你生气很好玩”的笑。
      “楚行远。”霍云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我。”楚行远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发誓。
      霍云岸没有信。
      这一日过后,霍家新增了三条家规:
      第33781条:禁止先生以及学子将课程以外的任何活物带入学堂范围,故意扰乱课堂秩序;
      第33782条:家族范围内,除课业要求以外,严禁学子对先生动手;
      第33783条:同门发生斗殴行为时,严禁目睹的同门起哄、拍手、叫好、鼓劲等一切不利于家族发展的行为;
      据不完全统计,楚三公子在莲池求学的两年里,霍少主拢共触犯家规189条,其中因打架斗殴受罚次数共计600次,平均不到两天打一架。
      次日散学后,两个人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又打了一架。
      霍云岸虽然小两岁,但他在莲池练了五年的剑。楚行远虽然大两岁,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如何让大师兄找不到我”这件事上。
      结果毫无悬念。
      楚行远被按在地上,脸上蹭了一块泥,头发里插着一根草,狼狈得像从田里滚出来的泥鳅。
      但他还在笑。
      “你力气好大。”他说。
      霍云岸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故意的。”他说。
      “什么?”
      “你故意输的。”
      楚行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歪着头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是真的打不过你。”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楚行远的声音:“明天还一起上课吗?”
      霍云岸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楚行远在后面笑了,声音不大,但霍云岸听见了。
      打架的后果是——两个人都被罚了。
      先生罚楚行远抄书,罚霍云岸写大字。
      霍云岸多写了二十个。
      翌日,霍云岸清早做完早课后前往祠堂,这个时间,作为他大伯的家主一般都在祠堂处理事情。他要去谈谈,他拒绝继续招待楚行远这个讨人厌的客人。
      门扉近在眼前,抬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修为有所精进的霍少主悄然推开一道门缝,看了看后轻着脚步摸了进去。直到听到大伯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绕过前厅去打招呼时,霍云岸听到楚行远的大师兄说了什么,脚步突然顿住了。
      霍风行(字君):“三公子活泼伶俐,不像与批文符合的样子。”
      楚归雁(字停风):“三弟如今看着一切都好,我也不认为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在将来会因为什么问题就自轻自贱堕入魔道,害人害己。但保不齐未来有我没看住的地方,我也不想太拘着他。如今求上门来,便是从月君处求得一线生机,前来问问霍家对此事可有什么见解?”
      霍风行:“桐山月君的箴言从未出错过,如说当真是断言三公子未来有入魔的一日,霍某也只能说,若是发生在我霍家,这个孩子不会拥有如楚三公子这般自由的童年。”
      楚:“便是霍族长也没有什么办法?”
      霍:“从未听说过,已经定下的命格还能改的。恕霍某对此事无能为力——楚家若是有需要,我霍家可以试试看库房有没有清心静神之物,权当是两位公子远道而来的赠礼。”
      楚:“……我想再试试。”
      霍:“西洲境内,楚大公子只管随意走动。若是当真遇上了生机,若有难处只管开口,霍家愿助一臂之力。”
      后面的话,霍云岸没有再听,如来时一样,他又悄悄地离开了。
      无声地合上门,立在祠堂门口,霍云岸头一次对这个地方感到了阴冷。
      命格?
      入魔?
      害人害己?
      楚行远?!
      霍云岸不信。纵使楚行远调皮捣蛋,但目前为止,不曾见对方生出过害人之心,不过都是些顽劣的恶作剧。
      否则他就不是不愿招待,而是预备送客了。
      巫族月君只管胡说八道,不管后续洪水滔天;楚家杞人忧天,自家又直接将楚行远打为魔道预备役——
      不妥。
      八岁的霍少主只知道这么做不该,但是说不出个道理来。
      转身离开祠堂,信步走在水上连廊,目光落处,全是亭亭如盖的莲叶。
      不能这么做。
      不能因为一句尚未发生的箴言,就将楚行远的未来一杆子打翻。
      楚大公子忧心忡忡楚行远行差踏错,他却不认为楚行远未来真的会成为这样的人。
      霍云岸止步,抬头时发现已经走到了映月汀。
      抬手推开院门,屋内窗户大开,空空荡荡。
      顺手捡起地上被吹落的几页剑谱,霍云岸用镇纸压在案上,理了理一路走来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向正堂后面。
      但是转了一圈之后,霍云岸皱着眉头又退回大门口。
      父亲呢?
      母亲呢?
      平日里,二人再是吵得激烈,这个时间也会坐在后堂各自泡一盏茶用来泻火。
      见日怎的不见人影?
      霍云岸抿了下唇,转身半阖窗户,退出汀屋,往藏书阁去了。
      他想看看,万一楚行远这个问题古籍中其实有办法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对阁中的守阁先生行了一礼,霍云岸目标明确地走向顶楼。
      命格、星象、古籍残卷、卦书、他记得这些东西都在顶楼。
      霍云岸登上顶楼时,首先看见的便是刚才还在楼下的守阁先生。先生问他:“少主来这里做什么?顶层的书,需要登记才能看。家主也不例外。”
      霍云岸再行一礼,道:
      “先生,不巧听见了楚家大师兄和家主的谈话,得知了楚三命格异常之事。我不认同两家长者‘未雨绸缪’的做法,但我人微言轻,见识远不如各位长者,我就算是站出来替楚三说话,料想也没有人会听得进去。所以我想来藏书阁看看,看看千百年间的古人,对命格是怎么看待的?看看这道箴言,是否当真毫无办法?”
      先生耐心听完娃娃的话,嘴角笑意盈满,他点头道:“看在你知事明理、诚以待人的份上,我便为你开一次例。”
      话音落下,先生转身,从黑漆漆的书架上,取下了一口大箱子,箱子几乎和霍云岸同高,上面还贴着封印。
      “你想要的命格一事,记录都在这里了。这里头还放着几册被外界封禁的卦书和禁术,你若是想彻查,这些书,你也得一字不漏地看完。”
      先生看着小娃娃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在娃娃头上摸了一把,还抓了下圆溜溜的丸子头,道:“藏书阁的书册,知道外借的规矩吧?”
      霍云岸乖乖站着不动,等到先生收手,才点头道:“知道、不得借与第二人;不得脏污、损坏、损毁、私下抄录;不得擅自涂抹、修改;书签不得使用花叶一类会给书页染色的物品;借出的典籍不得带出莲池范围;出借与归还必须与登记时完全一致;最长出借时间为三年……”
      乖乖背了一炷香的藏书阁出借书籍的规定,这才等到先生放手让他将箱笼收入百宝囊带走。
      挂着沉甸甸的一箱子书回到映月汀,径自回了自己的泊月阁,放出箱笼后,霍云岸揭开封印符,掀开盖子看见慢慢的一箱子典籍时,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嘶——这么多?”
      一箱子书,算起来和他目前书房里的总数量也不遑多让了。
      深吸一口气,霍云岸直接从顶上取走两本砖头厚的典籍,搬到书案旁,盘腿坐下后翻开了第一页。
      “呃……好多不认识的字啊……”
      霍云岸迷茫了,看来给楚行远解命一事,任重而道远啊——
      一边是课堂的作业、一边是练功、一边是一大箱子的书,霍云岸忙到连楚行远这个只在学堂范围见到他的客人都发现了。

      这一日,从学堂离开后,楚行远挂着书包,偷偷跟上了行色匆匆的霍云岸。一路跟进了映月汀。
      直到从窗外探出头,发现对方只是急匆匆做完课业后翻开了一部大头书看起来。楚行远挠了挠头,干脆翻了进去,悄悄贴着墙根,走到霍云岸身后,探头看去,脸上的好奇瞬间死了。
      看不懂……
      “这啥啊?”
      “咦——”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霍云岸吓得一激灵。
      回头瞪了一眼楚行远,“楚行远!”
      楚行远抬起双手,“就是好奇,你最近忙得就差飞起来了,好奇,所以过来看看。”说完凑过去,眼睛落在书页上,“你看的这是什么?感觉好复杂的样子。”
      “《易经》,”霍云岸拍了拍书页,拍出“啪啪”声,“要看吗?”
      楚行远靠着坐下来,放下书包,探头去看书上字迹,默读了两段后面露难色,道:“看不懂,还有好多字我也不认识,你是怎么看的?”
      霍云岸翻出《通识字典》,道:“先确定字的读音,通读,然后一边背诵,一边查它的翻译。”
      侧了下身子,露出旁边和桌案一样高的一堆书籍。
      楚行远看了两眼,道:“道家的书?你看它干嘛?你要出家啊?”
      “不是。”霍云岸想了想,眼神落在楚行远白皙的脸上,问:“你知道命格吗?”
      “呃……”楚行远歪着头想了想,说:“知是知道,但是你问的‘知道’,跟我‘知道’的,大概不是一个知道。”
      霍云岸点了点头,“你们从南洲桐山来,对吧?”
      “对啊。”
      “那见过巫族的月君了吗?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不知道啊~”楚行远耸肩,“我都没见着他。纯粹玩儿了一圈……诶,我跟你讲,巫族寻路和照明用的都是灵蝶诶——”楚行远两眼发光,“好漂亮的!”
      末了遗憾道:“可惜抓不了……不然我起码能抓一篓子来,直接送你两只也行啊!”
      “不必。”当场拒绝。
      想起那只被“送”来的癞□□,霍云岸偏过头露出一瞬间的嫌弃。
      “不过虽然我没见到,”楚行远突然想起来,补充道:“临走的时候,巫族的人送来一张纸条,是给我大师兄的,说是那位月君给的。”楚行远眨了眨眼,“我哥没给我看,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个人神神秘秘的,感觉奇奇怪怪。”
      霍云岸点了下头,话音一转:“那你知道你出生的时候被人批下的命格吗?”
      楚行远和霍云岸对视良久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哦——你说那个我将来会捅破天,还‘君子白头’的那个?那玩意儿是命格吗?”
      霍云岸嘴角隐隐抽搐了两下,“你这不是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话音落下,楚行远脑袋转了一圈,换了个说法,“知是知道——但是我又不想当什么君子,我要真有能捅破天的本领,我肯定要当北洲之主!谁稀罕当什么君子啊!”
      霍云岸抬头挠了挠后脖颈,道:“楚家家主就是北洲共主……”
      “啊?!”楚行远大惊失色,忙摇摇头,脑袋都甩成拨浪鼓了,不迭道:“那我不要!我爹整天不是在书房跟叔伯们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拿茶水当饭吃,就是泡在比人还高的公文里,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我不要当什么北洲共主了,我要当逍遥仙!”楚行远抬手,并指如剑,立在胸口,斗志昂扬地说:
      “我要像我哥一样,走完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徒弟,我要在所——有的地方,都留下我大侠的威名。”
      霍云岸没理会,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越发看不进去。
      就这么个人,你告诉我他将来会走火入魔,害人害己?还君子白头?
      霍云岸心想:我入魔的可能性都比他大。
      楚行远一直在这里赖了一下午,看在后半程还算安静,自己老老实实在一旁答课业,霍云岸也就没赶他。
      甚至在临入夜时,还亲自将人送出了映月汀,一念之差,同意了明日下学后由着对方来“玩”的建议。
      于是这一赖,楚行远在霍云岸的泊月阁待了半年多。
      素来静谧的映月汀里,多了鸡飞狗跳的打闹声。
      这日,他回到泊月阁,把笔墨摆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楚行远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吃不吃?”他问。
      “不吃。”霍云岸头都没抬。
      楚行远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写字真好看。”
      霍云岸的笔顿了一下。
      “你字写得那么丑,”楚行远继续说,“是因为练得少吗?还是因为手不好使?”
      “……滚。”
      楚行远没有滚。他翻窗进来,在霍云岸旁边坐下,把糖葫芦放在案角,然后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课业,铺开,开始抄。
      两个人,一张案,一盏灯。
      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
      没有人说话。
      但霍云岸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笔架上。
      然后他继续看书。
      灯芯剪了又剪,夜很深了。窗外有风,吹得莲叶沙沙响。
      楚行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霍云岸合上书,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不笑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其实挺安静的。白皙的脑门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散碎的额发遮住了发际线,被蹭上的一点朱砂落在眉心,像一颗痣。
      霍云岸移开目光,拿起那串已经凉了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的。
      他皱了下眉,又咬了一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楚行远像一颗被风吹进来的种子,在莲池的泥土里扎了根,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跟着霍云岸上课,跟着霍云岸吃饭,跟着霍云岸去练剑场。霍云岸练剑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看一会儿,掏出自己的剑比划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收回去,继续看。
      “你不练?”霍云岸收了剑,喘着气问他。
      “练啊。”楚行远说,“但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练。万一我比你厉害,你多没面子。”
      霍云岸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就走。
      楚行远追上去:“诶,你去哪?”
      “回去看书。”
      “看什么书?又看那些我看不懂的?”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确实在看那些书。半年过去,从守阁先生那里借来的那一大箱,他已经看了快一半了。很多字不认识,他就翻字典;很多句子读不通,他就读三遍、五遍、十遍。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楚行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霍云岸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翻那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他问过一次:“你老看这些干嘛?你又不出家。”
      霍云岸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命能不能改。”
      楚行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那种“你这个傻子”的笑,但又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霍云岸说不上来。
      “命能不能改,很重要吗?”楚行远问。
      霍云岸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吧,”楚行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莲叶,“命这种东西,就像路。有人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但你偏要走一走试试。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一条能走到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霍云岸问。
      “我自己想的。”楚行远说,语气得意得像在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霍云岸没有夸他。
      但他把那本《易经》翻到了下一页。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霍云岸出了一趟门。
      大伯让他去给西洲边境的几位妖王送莲子和莲藕。这是霍家每年都要做的事,不算什么大事,但大伯说:“你是少主,该露露脸了。”
      霍云岸去了。
      一路上很顺利。几位妖王对他都很客气,有一个还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那位化成人形的老妖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比你爹强。”
      霍云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笑。
      回程的时候,马车经过莲城。霍云岸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路边有个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停一下。”他说。
      他下了车,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两串。
      老仆问他:“少爷,一串就够了,您牙还没换完呢,吃多了不好。”
      “不是给我买的。”霍云岸说。
      他把两串糖葫芦递给老仆,说:“您先带回去。给那个姓楚的。”
      老仆接过去,笑了。
      霍云岸没有上车。他说:“我想走走。”
      老仆看了看天色,还早,便应了。马车先走了,霍云岸一个人走在莲城的街道上。
      他很少一个人出门。在莲池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人;出了莲池,身边也总是有人陪着。一个人走路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少了一层壳,风吹过来,直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从街角一闪而过,熟悉的衣袍,熟悉的步态。
      霍云岸愣了一下。
      “父亲?”他小声说了一句。
      他父亲上个月就出门了,大伯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什么时候回来没说。霍云岸以为他还远在千里之外。
      但那个人就在前面。
      霍云岸跟了上去。
      他不是故意要跟的。他只是觉得奇怪——父亲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巷子里走来走去?
      他贴了一张隐匿符在身上,脚步放得很轻。
      他看见父亲在巷口买了新鲜的莲子。家里的莲池里有的是莲子,新鲜的、晒干的、煮好的,要多少有多少。但父亲买了外面的。
      他看见父亲走到一扇门前。门口蹲着两只瓷缸,缸里种着金灿灿的菊花,开得正盛。
      父亲敲了敲门。
      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眉眼间带着一种霍云岸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妖冶,是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三郎。”那个女人喊。
      父亲笑了。
      霍云岸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笑。在映月汀里,父亲从来不笑——至少不这样笑。在映月汀里,父亲的脸永远是绷着的,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父亲和那个女人挽着手,走进了门。
      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前,霍云岸看见父亲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个女人的颈窝里。
      他的腿软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想吐。他伸出手,抠住墙砖的缝隙,指甲陷进去,疼,但他没松手。
      “假的。”他低声说,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父亲。”
      “自欺欺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的,没有温度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水。
      霍云岸猛地转过头。
      翠色的衣角。墨蓝色的腰封。腰封上坠着青玉莲佩。
      再往上,是一张脸。
      和他很像的脸。
      “母亲……”他喊。
      女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上收回来,落在霍云岸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冷。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倒是比我还快一步。”她说。
      霍云岸的脸唰地白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知道。母亲早就知道了。
      “他……他不是……”霍云岸伸出手,抓住母亲的衣角,想解释。他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一定有什么误会”,想说“父亲不会这样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是真的。
      “刺啦——”
      衣角被扯开了。母亲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拂下去,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粗暴,但那种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力道,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母亲——”
      “别叫我母亲。”女子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段时间不想看见你。你不必来我这里请安,也不准踏进我的映月汀一步。”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很稳。衣摆在风里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没有回头。
      霍云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衣角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下来。
      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湿漉漉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凉的。
      他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动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
      残阳刚好落下去,最后一点光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但那张脸,和他母亲刚才离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朝着莲池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静下心来后,很多事情,反而从一开始就浮出了水面。
      比如他明明双亲俱在且都才艺双全,他为什么反而要跟着忙碌的家主大伯生活;明明映月汀里多的是房间,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被安排住在靠近祠堂的泊月阁;明明外界传闻他父母恩爱非常,可现实却是分居两地,一见面就吵嚷甚至拔剑相向;明明……明明……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他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视而不见?
      他看见那些同窗下学后同父母兄弟团聚欢乐、他看见大伯对过世的大伯娘想念到时常抱着牌位絮絮叨叨、他看见每次他说去请安时那些长辈们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看见楚行远赖在泊月阁给他话很多的父亲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霍云岸想,他要去问问。
      他得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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