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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镜中世界Ⅰ 云栽、沈姑 ...

  •   “少爷?”
      “少爷?”
      深宅大院的深处,烛火将熄未熄,有人在耳边低低地唤。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睫,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邃,像是盛了一汪化不开的墨。可这双眼睛没有焦距——涣散的、空洞的,像两盏没有点燃的灯。
      他生来就看不见。
      “少爷,您醒了。”
      随着这声苍老的问候一同涌来的,是人参的苦、黄芪的涩,还有陈年木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沉沉的霉味。
      他撑着床架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的手臂瘦得像一截枯枝,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腕上一串圆润的珠串,挂着一只小巧的赤金葫芦,衬得腕骨凸出,看着更加瘦骨嶙峋。
      老仆将一件石青色的氅衣披在他肩上,又将他散落的长发从衣领里捞出来,妥帖地垂在身后。
      “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因为久病,嗓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瓷器开裂般的质感。
      “刚过戌时。”老仆一边整理被角,一边说,“外头起了风,怕是要落雨。少爷今日还没进食,先喝碗粥暖暖胃,再把药喝了。”
      云栽没有应声。
      他偏过头,朝向窗子的方向。窗子是关着的,但他听见了——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声音,比白日里急了许多。
      要下雨了。
      他在心里想。
      “少爷?”老仆又唤了一声。
      “嗯。”他收回神,微微点了点头,“听您的。”
      老仆便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干枯的菊花。她转身去张罗吃食,脚步声很轻,是特意放轻了的——伺候了他十七年,早就习惯了这个少爷不喜欢吵闹。
      云栽靠在床柱上,阖着眼。
      屋子里很静。他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能听见案上更漏滴水的声响,能听见远处回廊下仆役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从语气里分辨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座宅邸太大了。
      大到住得下几百口人,却装不下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十七年,足够一个人把整座宅邸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条路的走向都摸得清清楚楚。他不靠眼睛,靠手、靠脚、靠耳朵。
      他知道从自己的院子到正堂要走二百三十七步。知道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到了第几块青石板上。知道后院的井水比前院的凉,知道祠堂的香炉在冬天会裂开一道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他知道这座宅邸里每一个人走路的节奏。
      管家的步子快而轻,像猫。继母的步子慢而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二房堂弟的步子又急又躁,像一只随时要咬人的狗。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这就是云栽。
      茶山堡云家嫡长孙。
      生来目盲,早产体弱,药罐子里泡大的少爷。
      云栽记事很早。
      他记得三岁时,母亲抱着他哭。眼泪滴在他脸上,是热的,咸的。他伸出手去摸母亲的脸,摸到了泪痕,也摸到了母亲嘴角那抹僵硬的笑。
      “栽儿,你要好好活着。”母亲说。
      他不懂什么叫“好好活着”。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喝很苦的药,每天都要在床上躺很久,每次试图站起来都会头晕目眩,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五岁那年,母亲死了。
      死之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放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你看不见,”母亲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像风里的残烛,“但你可以听。听别人读,听别人讲,记在脑子里——谁也夺不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母亲死后,他被移到了偏院。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继母说,正院太吵,怕影响他养病。云栽没有争辩。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争辩的资本——一个目盲体弱的嫡子,连继承人的位置都保不住,还有什么好争的?
      他开始读书。
      不是用眼睛读,是用耳朵。
      先生在前面讲,他在下面听。别人读一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要听三遍、五遍、十遍。他不是最聪明的学生,但他是最用功的。
      因为除了读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八岁那年,族学里的先生出了一道题。不是考背诵,是考理解。题目是:“何谓君子?”
      别的孩子答得五花八门。有的说“君子是读书人”,有的说“君子是有德者”,有的干脆背了一段《论语》。
      轮到云栽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君子者,有所不为。”
      先生说:“就这些?”
      云栽说:“就这些。”
      先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一屋子学生,只有你答对了。”
      堂弟不服气,课后堵住他,问他凭什么。
      云栽说:“你问他们,君子该做什么,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大堆。但你问君子不该做什么——没人答得上来。因为不知道不该做什么,所以做了不该做的事,还以为是君子。”
      堂弟被噎住了。
      那是云栽第一次在族学里“赢”了一次。但他没有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种“赢”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是那个被放在偏院、无人问津的瞎子少爷。
      十岁那年,继母生了一个儿子。
      云栽去正院看了一眼——不是他想去,是祖父让他去的。祖父说:“你是长子,该去看看弟弟。”
      云栽去了。他站在襁褓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脸。
      很软。很热。很小。
      他听见继母在旁边紧张地吸气,怕他动手。
      云栽收回手,笑了笑。
      “弟弟很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正院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装什么大度。”
      他脚步没停。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剩几样了。
      十三岁那年,祖父问他:“栽儿,你恨不恨?”
      云栽想了想,说:“恨太耗神。”
      祖父沉默了很久。
      “那你在乎什么?”
      云栽说:“我在乎的,已经没有了。”
      祖父没有再问。
      那之后不久,祖父把偏院后面的一块地划给了他,让他自己处置。云栽让人在那里种了一棵茶树。
      他不喝茶。
      他只是觉得,院子里该有点活的东西。
      云栽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十六岁之后,他已经很少出院子了。不是不想,是走不动。从偏院到正堂二百三十七步,他走到一半就开始喘,脑袋逐渐沉重,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开始喝更多的药,躺更长的时间,做更少的梦。
      但他没有放弃读书。
      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没有先生愿意来了——不是因为云栽不好教,而是因为云家不愿意再花这份钱。
      云栽就自己读。
      他让人给他读书,什么都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野史杂谈、医卜星相——能找来的,他都听。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记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座书库。
      但他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宅邸。
      十七岁这年春天,云栽病了一场。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他烧了三天三夜,醒不过来,也死不过去。老仆守在他床边,三天没合眼,眼睛哭得比他还红。
      第四天,烧退了。
      云栽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您该歇歇了。”
      老仆哭着说:“少爷,您吓死我了。”
      云栽笑了笑,说:“还没到时候。”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一年。
      但他也知道,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枯竭,像那棵被种在院子角落的茶树——明明还在春天,叶子却已经开始发黄。
      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已经不多了。
      入夜,风起了。
      云栽靠在窗边,听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老仆端来一碗燕窝粥,他喝了几口,便摇头示意够了。
      “再喝点吧,少爷。”老仆劝他。
      “喝不下。”他说。
      不是赌气,是真的喝不下。他的脾胃已经弱到连一碗粥都要分三次才能喝完。
      老仆叹了口气,把碗收走,又端来药。
      这次云栽没有推拒。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舌尖炸开,他连眉头都没皱——喝了十七年的药,早就不觉得苦了。
      “外头是不是要下雨了?”他问。
      老仆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伸手探了探。
      “风大,云也厚,怕是一场大雨。”
      云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戌时刚过,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片刻工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一片。
      雨声很大。大到他听不见檐角的铜铃,听不见更漏的滴水,听不见远处回廊下的脚步声。
      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了。
      云栽却觉得,这样的夜,反而比平时更安静。
      因为雨声是纯粹的。不像人的声音——每一句都藏着别的意思,每一句都要他费力去分辨。
      雨声不需要分辨。
      它只是雨。
      “少爷,该歇了。”老仆走过来,要扶他上床。
      云栽没有动。
      “再坐一会儿。”他说。
      老仆看了看他,没有劝。
      她知道,这个少爷虽然看着温顺,但骨子里倔得很。他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用。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雨越下越大。
      云栽闭着眼,听雨。听雨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芭蕉叶上。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他能分辨出来。
      他已经把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都听遍了。
      就在他以为这个雨夜会和过去无数个雨夜一样,在寂静和药味中结束时——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从大门的方向传来的。不止一个人。步伐很急,像是在跑。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声隔着好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他听清了——
      “……借宿……雨太大了……走不了……”
      陌生的声音。不是府里的人。
      云栽睁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偏头,朝向门的方向。
      “少爷?”老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有人来了。”他说。
      老仆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少爷,您听错了吧?这么大的雨——”
      “没有错。”云栽说。
      他已经站了起来。
      老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要做什么?”
      云栽没有回答。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步伐很慢,但很稳。他对这条路的每一块石板都了如指掌,闭着眼也能走——事实上,他一直都是闭着眼的。
      “少爷!外头下着雨呢!”
      老仆追上来,把氅衣披在他肩上,又撑起一把伞。
      云栽没有停。
      他走过回廊,走过穿堂,走过花园那条被雨水浸透的石子路。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氅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他只是觉得,今夜——这个被雨声填满的夜——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命运。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孤独到听见陌生人的脚步声,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大门到了。
      云栽站在门廊下,喘得厉害。从偏院到大门的这段路,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坐下。
      他在等。
      门开了。
      雨幕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丫鬟模样的少女,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只包袱,正扶着另一个人的胳膊。
      另一个——
      是一身素衣的女子。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肩头,打湿了裙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吹打却不肯折断的竹。
      云栽看不见她。
      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
      急促的、压抑的、带着疲惫和惊惶的呼吸。
      他听见了她衣料摩擦的声音——是粗布的,不是绸缎。听见了她脚上鞋子的声音——不是绣花鞋,是赶路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听见了她的一切。
      “这位公子——”丫鬟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是路过的,赶着去投奔亲戚。雨太大了,走不了了。能不能……能不能借宿一晚?”
      云栽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真的在看着什么。
      “公子?”丫鬟又唤了一声。
      老仆在一旁替他应了:“先进来吧,这么大的雨,别在外头站着了。”
      丫鬟连忙道谢,扶着那素衣女子跨过门槛。
      走近了。
      云栽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脂粉香——是雨水、泥土、和一种很淡的、像是刚从药炉里端出来的苦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们从哪来?”
      丫鬟答道:“从南边来。家里遭了难,只剩我们主仆二人,去北边投亲。”
      “走了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云栽沉默了片刻。
      “今夜雨大,”他说,“先住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丫鬟连忙道谢。
      那素衣女子一直没有说话。
      但她朝云栽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云栽感觉到了。
      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阵风,穿过雨幕,穿过回廊,穿过他身上的氅衣,轻轻拂过他的胸口。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老仆领着主仆二人往后院走。
      云栽还站在门廊下。
      他听着她们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
      丫鬟的步子轻快,虽然压着步子,但还是能听出那种年轻人的活力。那素衣女子的步子则慢得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不是犹豫,是在忍耐。
      她在忍着什么?
      云栽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叫住老仆:“让人烧些热水送过去。再找两套干净的衣服。”
      老仆应了一声,又叮嘱他:“少爷,您该回去了,外头风大。”
      云栽“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还在听。
      听雨。听风。听那个素衣女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雨幕里,他才缓缓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想,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
      偏院里,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云栽坐在窗边,没有换衣服。氅衣下摆还湿着,贴着脚踝,凉的。他没有在意。
      老仆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少爷,喝了暖暖身子。”
      云栽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窜到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少爷,您今晚怎么突然想去大门口了?”老仆忍不住问。
      云栽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听见了脚步声。”他说。
      “就为了这个?”
      “嗯。”
      老仆没有再问。
      她伺候了他十七年,知道这个少爷有时候做一些事,是没有理由的。或者说,理由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云栽靠在窗框上,阖着眼。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素衣女子。
      想她的呼吸,想她的脚步声,想她身上那股和他一样的、药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很多年前,母亲说的。
      “栽儿,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好好活着”。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也许“好好活着”,就是还能在雨夜里,听见陌生人的脚步声。
      就是还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世界里,感觉到一阵风,轻轻拂过胸口。
      云栽睁开眼。
      窗外,雨还在下。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他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仆来报,说借宿的主仆二人还没走——雨太大了,路上积水没过脚踝,没法赶路。
      云栽“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快到午时的时候,老仆端了药进来,说那丫鬟来还衣裳,顺便道谢。
      云栽说:“让她进来吧。”
      丫鬟进来的时候,云栽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雨水的腥气、皂角的清香,还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她的药味。
      那是那素衣女子的味道。她们朝夕相处,连气息都染在了一起。
      “多谢少爷收留。”丫鬟的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点怯,“我家小姐说,等雨停了就走,不打扰少爷养病。”
      云栽没有接这个话。
      他问:“你家小姐,身体不好?”
      丫鬟愣了一下。
      “少爷怎么知道?”
      云栽没有回答。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药是谁熬的?”
      “是、是我……”丫鬟的声音有些发虚,“是不是熬得不好?”
      “火候过了。”云栽说,“苦味太重,药性也折了。”
      丫鬟的脸一下子红了。
      云栽放下碗,说:“让老妈妈教你。她熬了十几年的药,比你懂。”
      丫鬟连忙道谢。
      云栽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家小姐……姓什么?怎么称呼?”
      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姓楚、不、小姐姓沈!”
      云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小姐的衣裳湿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老妈妈那里有几件没上过身的衣裙,先拿去穿。”
      丫鬟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云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听见丫鬟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穿过穿堂,去了后院。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
      是那个素衣女子。
      她站在院门外。
      没有进来。
      云栽没有开口叫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
      隔着几重院落,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这十七年漫长而寂静的岁月——
      他听见了她。
      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云栽没有再出院子。
      但他的耳朵,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座客院。
      他听见沈小姐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的声音很轻,怕吵到别人。听见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大概是看雨——虽然他不知道一个看雨的人会发出什么声音,但他就是知道。
      听见她偶尔咳嗽,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
      听见她和丫鬟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温和,不像主仆,倒像姐妹。
      他还听见了一件事。
      沈小姐和他一样,也在喝药。
      每天早晚各一次。丫鬟熬的药——火候还是过了,苦味隔着好几重院子都能闻到。
      云栽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他从来不知道“长什么样”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听她说话。
      不是隔着院墙、隔着雨声听那些模糊的只言片语——是想听她坐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几句话。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座住了十七年的宅邸里,从未遇见过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一样地在喝药,一样地在忍耐,一样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种感觉。
      像是两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进了同一片泥泞里。
      第三天的夜里,雨终于小了。
      云栽坐在窗边,听见丫鬟在院子里和老仆说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多谢老妈妈这几日的照顾……”
      老仆在挽留:“雨还没停呢,路上滑,再住两日吧。”
      丫鬟说:“不麻烦了,我们已经打扰太久了。”
      云栽听着,没有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药碗,慢慢地喝。药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像尝不出似的,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他站了起来。
      “少爷?”老仆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
      “去请沈小姐。”云栽说。
      “现在?”
      “现在。”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出去了。
      云栽站在窗边,听着老仆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是她。
      沈小姐来了。
      云栽没有转身。他依然面朝着窗子,面朝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云少爷。”她的声音比他想得还要轻。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柔,是天生就这样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能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云栽转过身。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向了她的方向。
      “沈小姐。”他说。
      沉默。
      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等,但都不急着开口——的沉默。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蚕在咬桑叶。
      “明日要走?”云栽先开了口。
      “是。”沈小姐说,“叨扰多日,该启程了。”
      “去哪?”
      “北边。投奔亲戚。”
      “亲戚可还联系得上?”
      沈小姐沉默了一瞬。
      “去了才知道。”
      云栽听出了那瞬沉默里的意思——她不确定。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这个亲戚,或者说,有,但未必肯收留她。
      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千里迢迢去投奔一个未必存在的亲戚。
      这条路,比这场雨难走得多。
      “你的身体,”云栽说,“禁不起这样赶路。”
      沈小姐又沉默了一瞬。
      “少爷看出来了。”
      “闻出来了。”云栽说,“你身上的药味,和我是一样的。”
      这一次,沈小姐沉默了很久。
      云栽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久到雨声又大了一些,久到檐角的铜铃又开始响。
      “我爹娘死了。”沈小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家产被族里分了。我一个女子,留不住。只能走。”
      云栽听着。
      “原以为北边有亲戚可以投靠,”沈小姐继续说,“但走了一半,才知道那亲戚也搬走了。如今也不知该往哪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云栽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那就先住下。”云栽说。
      沈小姐愣住了。
      “雨停了再走。”云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算要走,也要等身体养好一些。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出中洲。”
      沈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云栽打断了她。
      “老妈妈,”他唤了一声,“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给沈小姐住。被褥要新的,炭火要足。再请个大夫来,给沈小姐看看脉。”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沈小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云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必道谢。”云栽说,“我留你,不是施恩。”
      “那是为什么?”
      云栽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的脚步声。”他说。
      沈小姐没听懂。
      云栽也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面朝着窗子。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芭蕉叶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但此刻,他只能听见一种——
      是她的呼吸。
      很近。很轻。像雨夜里悄悄绽开的一朵花。
      他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想见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想“看见”她。
      是想“听见”她。
      想听她说话,听她笑,听她咳嗽,听她走路——听她活着的声音。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沈小姐住了下来。
      云栽让老仆把偏院旁边的空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两个院子只隔着一道花墙,墙上有个月亮门,走过去不过几十步。
      白天,云栽在书房里听书。沈小姐有时会过来,坐在窗下,也跟着听。
      她不多话。偶尔问一句,问的都在点子上。
      云栽发现她读过书——不是那种只认得几个字的“读过”,是真的读过。她问的问题,连先生都要想一想才能答。
      “沈小姐读过什么书?”云栽问。
      “家父开过私塾。”沈小姐说,“小时候跟着听了一些。”
      “一些?”
      沈小姐没有回答。
      云栽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开始让先生读一些更深的东西。不是试探,是想听她说话。
      他想听她多说话。
      沈小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不凉,刚好暖到心里。
      云栽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只知道,每次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跳就会快一些。
      快到他担心她会听见。
      隔着花墙,隔着月亮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她应该听不见吧?
      他想。
      但他不确定。
      因为每一次,他心跳加快的时候,她也会安静下来。
      像是在听。
      在听他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大了。
      大到他一个人走不完。
      现在有个人,和他站在同一片泥泞里。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看见。
      只需要知道,对方也在。
      就够了。
      雨停的那天,云栽站在月亮门下。
      沈小姐站在花墙的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墙,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云栽忽然开口了。
      “沈小姐。”
      “嗯。”
      “留下来。”
      沈小姐没有回答。
      云栽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然后她说:“好。”
      那一刻,云栽觉得,这十七年的药,好像没有白喝。
      但好景不长。
      消息传到了正院。
      继母知道了偏院旁边住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是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找上了云栽的父亲。
      “栽儿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继母说,“偏院住着的那位沈小姐,我打听过了,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虽说如今落魄了,但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如——”
      云栽的父亲沉默了很久。
      “栽儿的身体……”
      “所以才要冲喜啊。”继母的声音里带着笑,“说不定成了亲,冲一冲,栽儿的病就好了呢。”
      云栽的父亲又沉默了。
      继母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家的男主人,从来不会拒绝她。
      这些话,云栽没有听见。
      但他知道。
      他从继母突然变得殷勤的语气里,从父亲刻意回避的态度里,从老仆告诉他,府里忽然多出来的红绸、红烛、红双喜里——
      他全都知道了。
      他想拒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是因为他是儿子,不能违抗父命。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沈小姐愿不愿意。
      他不敢问。
      他怕听见答案。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八。
      黄道吉日,宜嫁娶。
      云栽坐在窗边,听着府里上上下下忙碌的声音。
      钉钉子。挂红绸。贴喜字。搬桌椅。杀鸡宰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但此刻,他只能听见一种——
      是隔壁院子的方向。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在那里。
      云栽忽然站了起来。
      他想去问她。
      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她说不愿意,他就去和父亲说。就算被骂、被打、被关起来,他也要说。
      这门亲事,不能结。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月亮门走,他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沈小姐的。
      是丫鬟的。
      从隔壁院子跑出来的,很急,鞋底砸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他听见了丫鬟的声音。
      带着哭腔。
      “少爷——少爷——救救我家小姐——”
      云栽的心猛地一沉。
      他攥紧了墙边的一根藤蔓,指节泛白。
      “怎么了?”
      丫鬟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们……他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我家小姐……架走了……说是……说是今晚就拜堂……”
      云栽的手松开了藤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墙头吹过来,很凉。凉到骨子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慢到像是要停了。
      “少爷!”丫鬟还在哭,“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啊——他们把她关起来了——我拦不住——他们还把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被捂住了。
      云栽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捂住了丫鬟的嘴。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她带下去。别让她乱跑。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云栽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听见丫鬟被人拖走的声音。听见她的挣扎,听见她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栽缓缓蹲了下去。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很冷。
      冷到骨头缝里。
      冷到他觉得这十七年喝的药,都是白喝的。
      风还在吹。
      月亮门还在。
      花墙还在。
      隔着他和她的那几十步路,还在。
      但他知道,他走不过去了。
      不是因为腿。
      是因为——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母亲说的。
      “栽儿,你要好好活着。”
      原来,好好活着这么难。
      手腕上的珠串在发烫,坠下的赤金葫芦冰浸骨。
      云栽一把握住它。
      “楚……”
      楚?楚什么?
      他是准备说什么?
      耳边似响起了凄婉的词曲,听,他在唱。
      “初见卿卿如梦里,隔帘语碎便销魂。”
      “谁知父母心成虎,毒计横施血溅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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