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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终章 ...


  •   “好热啊……”阿卡什无精打采地盘腿坐在驮兽的背上,头顶的宽檐遮阳帽在沙漠酷烈的阳光面前似乎起不到太大效果,他感觉自己要晒晕了。

      “来这边,阿卡什。”赫里伊向他伸出手,炎热的气候对赫里伊好像没什么效果,嗯,毕竟他就是在沙漠中长大的,“来我身后,我可以帮你挡光。”

      “不、不合适吧……”阿卡什有点心动,“大家都在看着……”

      “别唧唧歪歪的。”内尔格思在他们前方的驮兽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身下的软垫要比其他人厚得多,“宠爱自己的伴侣,这是神谕的内容,照办就行了。还有你,赫里伊,他不过来,你不会自己过去吗?”

      阿卡什对比了一下两只驮兽的体型大小,赶紧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去赫里伊那边。”

      他伸手摸了摸驮兽的头顶,驮兽停下步子,温顺地低下头,等阿卡什落到地面上时,又亲昵地蹭了蹭阿卡什的手掌,阿卡什从衣兜里翻出几颗落落莓喂给它,可惜天气太热,果实看起来都蔫巴巴的。

      “不过沙漠这群人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内尔格思挑剔道,“想当年我们都是用机械生物作驾驶工具的,平稳又安全,几千年过去居然还改用驮兽了,一点都不舒服。”

      “你又不会觉得热。”赫里伊让阿卡什坐在自己身后,又抓着阿卡什的两只手环住自己的腰,“我的体温比较低,热的话可以抱住我。”

      “……”阿卡什感觉自己脸红得要头顶冒烟了。他埋头趴在恋人坚实的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内尔格思牙酸地摇头,“我不会觉得热怎么了?还不许我享受一下了?”

      “前面那几个人在吵吵什么。”艾伊哈尔丹拧开水囊灌了口水,“太久没回沙漠了,我也觉得热……而且坐驮兽真的很不舒服。”

      “没办法,这边都是沙子,车辆根本动不了。”苏尼尔安慰艾伊哈尔丹,“明天应该就能重新回到道路上了,那时候可以在就近的部族补充车辆,商队的首领先生说的。”

      数以百计的驮兽慢吞吞地行走在沙漠之中,构筑出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来往于雨林和沙漠之间的商队非常多,沙漠物资匮乏,必需得到外界的补充,商队们承担了这一职责,沉重的海盐块、繁多的陶器、香料、绸缎……并换来黄金和珠宝。前者在古老的时代是禁止流通的,它被用来制造赤王的神像,这种禁令在赤王信仰衰落后自然也松弛了。不过随着与外界贸易的日益频繁,大多数沙漠部族也抛弃以物易物,改用摩拉付款了。

      从进入沙漠到抵达菈克瑟大会的会场大概需要五天时间,期间他们或者就地扎营,或者在路过的部族借住,商队也会趁机兜售货物。内尔格思曾经离开过一个晚上,等她回来时,原本熟睡的阿卡什被眉心处的灼烧感痛醒,赫里伊拨开他前额的碎发,发现漆黑的乌加特之眼正在闪烁。

      众人对此束手无策。烛、眼、花三者互相接近,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好在痛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乌加特之眼依旧闪个不停。内尔格思可以藏起同样在发光的生之烛和生之花,但她不能把阿卡什本人也藏起来啊。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帮阿卡什把乌加特之眼的印记遮住——用内尔格思提供的紫宝石额链。

      赫里伊帮阿卡什戴上额链时,内尔格思支着下巴打量着他俩,难得夸赞道:“很适合你。”

      “谢谢您。”阿卡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当然担得起内尔格思的称赞,灿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白皙的皮肤衬出额链上宝石的光彩,清澈的紫色双眸与紫宝石交相辉映,尽管和艾伊哈尔丹还有所距离,但也是无论谁看到了都会眼前一亮的程度。

      “这条额链……”她慢悠悠道,“算是我替沙巴卡送给你的。”

      “……欸?”阿卡什睁圆了眼睛,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

      …………

      作为大陆诸国共同的舞蹈盛事,菈克瑟大会由沙漠中最大的几个部族联合举办。尽管各部族平日里大多各自为政,但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地一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花的钱太多了。要运转起整个大会,意味着相应的食宿、交通、物资、重要人员接待……必须一应俱全,要知道,整个菈克瑟大会期间带来的流动人数高达数十万,一个大部族本身也就是这些人口了,假如各部族不联合起来共同运转,这场赛事估计也别想办下去了。

      历史上曾有过两个部族处于武力争斗状态,但仍然携手共同组织大会的情况。这也是沙漠中不成文的规矩,花之女神仁爱慈厚,为她献礼时,诸部族皆应止戈。

      七国各派出三个舞团,提前一星期到达会场。休整之后,无论准备是否充分,菈克瑟大会都如期而至。

      “好大的剧院……”阿卡什难掩震撼,“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它的样子。”

      作为观众,他、赫里伊和内尔格思正在剧院外排队入场。至于舞团众人,自然是有专属通道的。

      “这应该是大陆最古老也最大的剧院了。”内尔格思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高大宏伟的建筑物,似乎看见了过去的时光,“它是在沙漠最鼎盛的时期建造的,赤王倾尽了一切人力物力,为他的爱侣打造出这座建筑。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一片沙海,而是整个沙漠最富饶的绿洲。一晃已经过去了数千年。”

      尽管人员众多,周围却并不喧闹。观众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剧院,穿过柱廊,在演出大厅有序入座。这里的装潢华美又典雅,头顶金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阿卡什对这种光芒很是熟悉,神庙中的巨大火炬就是这种火焰,只不过比眼下这个小了许多。演出厅足以容纳五千余人,其精巧的设计使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看清楚舞台上的表演。

      他们在第四排的座位上。前三排属于贵宾区,其中第一排属于评委,二、三排则属于诸国身份显赫的来客们,阿卡什在里面看见了熟悉的面孔,阿弥利多学院院长,也就是当代生论派贤者,与他同坐一起的人物,身份地位大概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大会总共持续七天,每天三场表演,刚好对应七国二十一个舞团。作为一场赛事来说,这样的安排似乎不太合理,但考虑到最早的菈克瑟大会并没有竞赛的性质,而是一场为花神举办的表演,这种安排就可以理解了。今天是大会第一天,参赛者就是身为东道主的须弥,绿洲舞团的演出正是第一场。

      随着所有人落座完毕,脚步声和移动声渐停,空旷的大厅归于平静,阿卡什莫名紧张起来,就好像两年前他进入统一考试考场那样,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握住赫里伊的手,赫里伊转头看了他一眼,回握得更紧。

      大会主持人开始介绍来宾、讲解赛事规则。内尔格思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没想到她也会这么紧张,而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紧张到底是因为马上开场的舞剧,还是即将到来的重逢。

      灯光忽然熄灭,只有舞台上还有暗淡的蓝光。悠扬的乐声从台下乐池中流淌而出,充满了空旷的大厅。

      演出开始了。

      …………

      舞剧讲述了热爱探险的青年瑞亚的故事。热衷于探索未知世界的瑞亚不被亲人所理解,部族的人们也常在背后议论他,只有好友夏布始终给予他坚定的支持。某日瑞亚毅然离家,不顾父母的劝阻,踏上漫长而精彩的旅途,却最终在攀登雪山时遇难死去。

      艾伊哈尔丹从朦胧的雾气中走出,幽蓝的光芒照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而他的表情却显得忧郁又伤感。青年独自在庭院中徘徊,压抑低沉的音乐萦绕在整个大厅,在一段悠长清越的笛声后陡然一变,成了平静中带点欢快的日常小调,与此同时,舞台灯光亮起,扮演候鸟的舞者们鱼贯而出,围绕着中央的青年。原本忧郁的瑞亚似乎有些怔愣,但在群鸟的环绕中,他慢慢抛下了心中的迷茫,微笑着加入了舞蹈之中。

      从独舞到群舞的切换十分流畅自然,艾伊的表情变化也极具感染力。阿卡什出神地看着这一切,之前他也在舞团的排练厅断断续续地看过片段,但正式的演出果然还是很不一样的。艾伊哈尔丹的舞姿并不夸张,一举一动间却将瑞亚的心灵展现得淋漓尽致。

      瑞亚的喜悦并不能持续太久。当天光大亮,群鸟散去,他便又成了独自一人。部族乡邻的议论令他难以忍受,他向好友夏布倾诉他的烦恼,夏布予以他安慰。这是全剧中最精彩的一段双人舞,瑞亚的彷徨与向往,夏布的坚定与支持,交织在时而压抑时而激昂的乐声中。无数次的演练与磨合,即使是评委也很难评出究竟谁的舞姿更胜一筹,艾伊哈尔丹的外表无疑让他更受关注,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注视着苏尼尔。

      “……”桑杰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青年,那样轻盈,又那样自由。不知不觉间,他攥紧了手心的票根。

      那是艾伊哈尔丹给他的。高大的青年大步走进科斯塔咖啡馆,将菈克瑟大会的入场票拍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去见证吧,去看苏尼尔究竟是多么出色。”

      场景再次切换。舞台被暖黄色的光芒映亮,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人们彼此交谈,中央一名盛装的女性似乎在告诫着什么。这是部族的大型庆典,人们围绕着神像载歌载舞,感谢神灵赐予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瑞亚和夏布自然也在人群之中。

      环形的颂神舞看似杂乱,实则自有章法,伴随着欢快喜庆的鼓点,这稚嫩不成熟、却又透露着蓬勃野性的群舞再现了古老时代的部族民众祭神的场景。其中艾伊哈尔丹尤其引人注目。不被众人理解后的黯然神伤与痛苦,祭神舞上的天真野性、朝气蓬勃……与其说他驾驭着他的角色,倒不如说他就是这个角色。风格之多变,技巧之纯熟,情感之充沛,无不令人惊叹。

      “真是出色……后生可畏啊……”

      “这种技巧……编舞是谁?”

      “我记得是洛娅,奥利维尔的学生……”

      评委们低声交流,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舞台上,直到乐声渐歇,舞者们上前谢幕,他们率先起立,给予热烈的掌声。紧跟他们之后的是身后五千人的长久不停的鼓掌。

      一直到手掌心发麻,阿卡什这才重新坐下。现在是幕间休息时间,一场舞剧往往长达两小时,因此在中间会给观众二十分钟的休憩,同时舞者们也可以换下服装。

      “要去休息大厅吗?”他问赫里伊,“我记得那里还会提供饮品和甜点。”

      赫里伊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眉:“内尔格思?你怎么了?”

      “……奇怪。”内尔格思喃喃道,“我刚才好像感受到了……女主人的气息。”

      “能确定吗?”

      “……不,或许只是错觉。”内尔格思起身,“走吧,我们去休息大厅,就像阿卡什说的,那里的餐饮相当丰富呢。”

      休息时间过得飞快,等观众们重新坐定时,舞台便再次拉开了帷幕。

      也许是庆典唤醒了瑞亚内心不安分的那一面,他在父母亲劝他找份正经的差事时突然宣布他要离开部族,自己去实现探险家的梦想。这决定自然不被父母所理解,哀伤的母亲极力劝说,而父亲则愤怒地训斥他,闻讯而来的夏布想要说服瑞亚的父母,却也无济于事。乐声忽而沉重,忽而愤慨,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一段长长的凄厉的拨弦声后——戛然而止。

      瑞亚离开了部族,他的母亲无力地坐在地上,掩面哭泣,他的父亲与不知所措的夏布相对无言,舞台的灯光渐渐暗下。

      法特梅注视着那片黑暗,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从眼角溢出,沿着脸颊滑落而下,打湿了她的衣裳。

      瑞亚就这样踏上了旅途。他走过沙漠,也跨过雨林,有时他在村落中与陌生却热情的村民们共舞,有时他与萍水相逢的旅人结伴走过一段时光,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独自走在他向往的道路上。日月轮转,春去秋来,他到过巨渊,也看过火山,他的足迹遍布大陆,而他从不停歇,直到命运迫使他停下脚步。灾难让他的身影永远留在了雪山。

      艾伊哈尔丹倒在舞台之上,恍惚间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艾伊还是瑞亚,眼前浮现一张张面孔,夏布的,苏尼尔的,母亲的,老师的……

      你为什么要追求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呢?他听见母亲这样问自己。

      他轻轻合上眼睛。

      也许舞蹈是没有意义的,也许探险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但是……

      那在我心中升腾的、跃动的欣喜,一直都是有意义的。

      冰冷枯寂的雪山杳无人烟,呼啸的风中传来振翅声,候鸟们落在瑞亚身边,哀伤地看着再无声息的青年,良久后扯下他们最美丽的羽毛,轻轻地盖在瑞亚身上。雪陡然间大了起来,无边无际的雪花埋葬了一切。灯光黯淡,幕布落下。

      震耳欲聋的掌声轰然充斥了整个大厅。所有人起立鼓掌,不少观众都泪落如雨,啜泣声被掌声压下。幕布再次缓缓升起,舞团众人一一出场谢幕,先是群舞们,然后是瑞亚的父母、夏布,最后是瑞亚本人。依次鞠躬谢幕后,幕布又一次落下,而掌声不停,于是只好再一次升起幕布,乐队的指挥也上场与众舞者共同谢幕。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缥缈的雾气萦绕在大厅中,众人并不觉得异样,依旧热烈地鼓掌、欢呼,只有内尔格思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这雾气,是……

      她一把抓住身边的阿卡什的手腕,又拉了把赫里伊,低声道:“快走!”

      阿卡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欸?可是,现在离开太失礼了,也对舞者们很不尊重……”

      赫里伊蹙眉:“难道……”

      内尔格思重重点头:“赐福开始了!”

      …………

      三人着急忙慌地跑出演出大厅,路上还碰见了好几名维持秩序、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阿卡什还想解释几句,内尔格思却根本顾不上,直接将那几人定住,拉着他们俩继续跑,阿卡什只好在心里默默向他们道歉。

      “走这边!”

      剧院非常大,通道也错综复杂,好在内尔格思对这里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后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剧院,重新站在了天空下。

      阿卡什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好半天才抬起头,顺着内尔格思的目光看向剧院。

      这座庞大的古老建筑正笼罩在一片柔和圣洁的光芒之中,在穹顶之上,一个影子正若隐若现,并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清晰,可以看到那是一位长发的女性,她——或者说,祂——微微垂下头,闭着眼睛,两手交握在胸口处,神情温柔又悲悯。明明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但天空和太阳都因祂而失色。

      那就是娜布·玛利卡塔,百花之王,绿洲的女主人,花神。祂早已陨落在时间之中,却于此刻重现于世。无边绿色以剧院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砂砾化土,百花齐放。祂因这舞蹈而欣喜,故而赐下无限的生机。

      “他成功了。”内尔格思喃喃道。

      阿卡什很少,不,应该说从来没有见过内尔格思如此震惊的样子,不仅是他,恐怕连赫里伊也没见过。其实他也很惊讶,毕竟上一次花神赐福出现在三百年前,这三百年内举办了七十四届大会,无数舞者来来去去,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唤起神迹,直到艾伊哈尔丹的出现。

      “其实我没想到他能成功。”内尔格思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向阿卡什和赫里伊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想献祭我自己的一部分去唤醒女主人的力量,从而引动神迹,可是他仅凭他自己就做到了……”

      阿卡什想起赫里伊曾经告诉他,内尔格思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可能性极低的事情上,她一定有其他引动神迹的方式。他看向赫里伊,在恋人眼中看到了凝重。

      “好了,准备出发吧。”内尔格思的表情很快就回归了平时的状态。

      她摊开掌心,一朵嫣然绽放的赤色鸢尾飘在她的手上,沙漠人认为鸢尾花代表着生命与复活。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花朵缓缓浮起,闪耀着赤红的光芒。赫里伊默不作声地取出生之烛,阿卡什摘下额链握在手中,眉心处再次传来灼烧的温度,却并无痛感。

      内尔格思闭上眼,双手交握在胸口,动作与剧院上空的花神如出一辙。她在祷告,阿卡什听不懂她所祈祷的内容,那是镇灵一族独有的语言。慢慢地,以内尔格思为中心,她的脚下出现一圈圈白色的光晕,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直到光晕笼罩住三人,内尔格思猛然抬起头:

      “抓住我的手!”

      来不及多想,在拉住内尔格思的下一瞬,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沙地上再无三人踪迹。

      …………

      “希望大祭司大人能够成功。”

      “赤王大人在上,请您保佑黑潮尽快退去……”

      “请保佑那棵枣椰树好好的,我最喜欢吃那棵树上的果子了!”

      “请保佑我家的田地不要被死域毁坏……”

      “请保佑……”

      “请保佑…………”

      无数的祈愿声都在耳边回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祈祷的内容各不相同,核心却都指向死域和黑潮。这些声音一股脑涌入脑海,阿卡什几乎感到头痛欲裂。杂乱的声音中,一道呼唤格外清晰:

      “阿卡什,阿卡什?”

      是赫里伊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恋人赤色的眸子,脑子里还晕晕乎乎地没反应过来。

      “唔……我怎么了……对了,我们成功了吗?”

      “嗯。”赫里伊将他放下,阿卡什这才意识到刚才赫里伊一直抱着自己,“这里就是……神庙。”

      “那就……呃?!”阿卡什松口气,下一秒却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在梦境中见过部族的神庙,恢弘雄伟,可眼下……只有黑色。

      是的,目之所及,一片漆黑,隐约能看清建筑的轮廓,除此以外,土地、天空、建筑……都是粘稠的黑色,只有他们身边还有光亮,那是生之烛的光辉。

      “这就是……黑潮?”

      “是的。”赫里伊点头,“这就是黑潮。”

      死域的集合体,吞噬一切生机的灾厄,所到之处唯有死寂。

      阿卡什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赫里伊的手:“……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神庙深处,去大厅。”内尔格思声音紧绷,“那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沙巴卡一定在那里等着我们。”

      “可是,该怎样才能……”

      他们正在神庙外部,要去到大厅,必须穿过眼前的黑色。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黑潮正如其名,地面上那令人作呕的粘稠如潮水般拍打神庙的墙壁,上面精美的彩绘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裂痕斑斑的石头。

      “忘了我们带着什么吗?”内尔格思捧起生之花,它在黑潮的侵袭下显得有些暗淡,“刚才昏迷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

      阿卡什愣了愣:“我听见……很多很多祈祷声。”

      “……”赫里伊蹙眉,“部族撤离的前一天……”

      内尔格思干脆地点头:“是的,部族撤离的前一天,所有人在神庙外祈愿,而你,阿卡什,或者说乌加特之眼,就是在祈愿中诞生的。”

      “可是,我明明有在那之前的记忆……”

      “那只是被供奉在圣坛上的护身符自然而然的感应。”内尔格思快速道,“少说闲话,阿卡什,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些祈愿,除此之外不要想任何事物。”

      阿卡什闭上眼睛,找寻那些已经远去的声音。恍惚间他仿佛离开了“现在”,看到了那一天的场景。那时黑潮还没有侵袭到部族,日光将神庙映照得辉煌璀璨,数万名民众在神庙外虔诚祈愿,又在祭司们的组织下有序撤离,只有三道身影依旧留在神庙中,他们不是要与神庙共存亡,而是要用尽一切办法将黑潮驱散。他曾在梦境中见过的场景再度上演,沙巴卡唤起时空隧道,赫里伊踏入,内尔格思离去,乌加特之眼自圣坛上升起——

      眉心处再度传来剧烈的痛感,那种疼痛深入骨髓,阿卡什死死咬着牙,仍然没有睁开眼。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之烛和生之花大放光华,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在那眼睛出现的瞬间,不断试图侵袭三人的黑潮仓皇退去,留下一片七八米方圆的空地,生之烛自赫里伊手中升起,莹绿烛火摇曳,赤色鸢尾也闪烁着赤光,三者交相辉映,又将空地扩大了一倍。意识到异物存在的黑潮狂怒涌来,却被一层无形的护罩挡在外面,不得寸进。

      “可以睁眼了,阿卡什。”赫里伊轻声道。他能看到青年紧咬的牙关和眉心处的血迹——尽管那伤口一瞬间便被治愈,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阿卡什睁开眼,似乎还有些茫然。赫里伊问:“疼吗?”

      “只有一点点……”阿卡什朝他笑,赫里伊不吭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我们走吧。”内尔格思大概也懒得看他们腻歪,“去找他。”

      三人以一个三角形队列前行。从左往右分别是赫里伊、阿卡什和内尔格思,阿卡什走在前方——整个护罩的核心就在于乌加特之眼,那毕竟是来自天空的庇佑。

      神庙内部的黑色显然比外面淡了许多,但赫里伊并没有因此放松心情。黑潮会出现在神庙里,本身就代表着神庙的失守……得快点找到沙巴卡才行。他看了眼内尔格思,一向山崩于前也不为所动的女性面露焦急之色,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师,您答应过我们,会和我们再见的。神谕教导我们信守自己的诺言。

      精美绝伦的浮雕在侵蚀下腐朽,彩绘上的神灵也已经面目全非。穿过柱廊与柱厅,走过破败的石柱,他们终于到达了供奉大厅。

      空旷的大厅萦绕着黑色的雾气,这个发现让赫里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好在他随即就看到了大厅中央的一小片光明之地,神像周围的火炬亮着极其微弱的光,只能堪堪照亮圣坛前的一道人影。

      “老师!”

      “沙巴卡!”

      三人快步跑过去,那道跪坐在神像前的身影却并未回头。赫里伊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看见了沙巴卡那满头的白发。

      ……怎么会?他离开之前,老师明明还……

      “又见面了,内尔格思,赫里伊。”那道熟悉的声音苍老而虚弱,“对你们来说,上一次见面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对我来说,却只是刚刚发生。”

      “你比我离开之前还虚弱……”不同于止步的赫里伊和阿卡什,内尔格思走到沙巴卡身边,半跪下来,“启动仪式的消耗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大。”

      “是啊。”沙巴卡偏过头,并不面对内尔格思。他苦笑道:“老实说,我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比现在更狼狈的样子我也见过,有什么好遮掩的……”

      温热的触感从手指上传来。赫里伊回过神,转头看向握住他手指的阿卡什,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关系。”他低声道,“我只是……”

      只是不敢看到沙巴卡现在的样子,也不敢去想,那短暂重逢后即将到来的永别。

      “不说这些闲话了。”沙巴卡虚弱地笑了笑,“能回到这里,说明神谕中的三样物品已经收集齐了,是吗,赫里伊?”

      赫里伊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居然有些颤抖:“是的,老师!烛、眼、花,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用力握了握阿卡什的手,阿卡什便也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老师,还有一件事,我……”

      “不必说了。”沙巴卡的声音里有了些许笑意,从始至终他都没转过身,可是却仿佛对大厅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能看出来。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叫什么?”

      “阿卡什,我叫阿卡什。”

      “也许你还记得,是我送你去往一千年后的。”沙巴卡爽朗地笑起来,却又开始咳嗽,内尔格思拍了拍他的背,“也算是促成了一段姻缘吧!本该送你们礼物的,可惜宝石也被内尔格思送出去了,我只有一件称不上礼物的东西可以送给赫里伊了。阿卡什,麻烦你去左手边第三个神龛处,打开它,可以吗?”

      赫里伊看着阿卡什在神龛里取出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捧回来。那是一把极小的竖琴,只有巴掌大,但是形制却十分熟悉,甚至连上面的磕痕……

      “一个小小的术法。”沙巴卡笑道,“带回去吧,赫里伊,只要你想,它就会变成原本的大小。我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啦。”

      这是提伊婆婆的那把琴。赫里伊本以为它将在漫漫时光中腐朽在黄沙中的……他珍重地将竖琴收起来,低声回答:“是,老师。”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沙巴卡在内尔格思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身上的长袍空荡荡的,他几乎已经撑不起这件衣服了,“上前来,站在神像的四边。”

      众人依言行动。

      沙巴卡深吸口气,开始了他此生最后一次祷告。

      “阿赫玛尔,至高至上的君主,天空的子嗣,大地四方之王,您的信徒向您祈祷……”

      只是在他心中浮现的,却不是神像威严的面孔,而是其他的形象。生机盎然的绿洲,辉煌宏大的神庙,嬉闹的孩童,忙碌的乡邻……赫里伊,内尔格思。

      原本在黑潮侵蚀下已经有些发暗的神像重新放出光辉,沙漠的君王漠然俯瞰着人间,在他身后,一轮红日缓缓浮现,与此同时,生之烛的烛焰升腾而起,阿卡什眉心处的乌加特之眼也绽出暗黑色的光芒,生之花摇曳在朦胧的赤色之中。四种力量,四道辉光,一齐汇入神像手中的权杖。

      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下一秒,天崩地裂。

      璀璨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纯白色的光柱从权杖顶端冲出,势不可挡,一切黑暗都消融,一切阻碍都粉碎。神庙的穹顶轰然倒塌,光柱破空而出,直入天穹,漆黑的天空也被打碎,露出黑暗之后的瑰丽星河,柔和的月华洒向大地。

      神像边的四人都见证了这奇迹般的一幕。阿卡什低声道:“我们……成功了吗?”

      “还差一点。”内尔格思蹙眉,“我能感受到,黑潮的根源还没有斩除……沙巴卡?!你还好吗!”

      就在他们交谈时,站在神像正前方的沙巴卡突然剧烈地咳起来,跪倒在地上,暗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滴落。三人慌忙跑到他身边,内尔格思抱住他:“怎么回事……该死的,生机居然弱到这个地步,你明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还敢这么做?!”

      “老了老了……”沙巴卡苦笑道,“本以为靠我自己就能把黑潮彻底消灭的,没想到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这时候,阿卡什才真正看清了沙巴卡的面孔。苍老得触目惊心,脸也消瘦得厉害,仪式将沙巴卡的全部生机都榨干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赫里伊,只看见恋人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握紧赫里伊的手。

      “我一直希望你能依赖我一点……”内尔格思低声说,“因为你想去做的,也就是我想做的。因为我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沙巴卡,因为我……”

      她不再说话了。长长的褐发遮挡住她的脸庞,只有微弱的白光在她和沙巴卡接触的地方闪烁。沙巴卡虚弱地叹息:“内尔格思……我已是必死,你又何必赔上你自己……”

      “离开你的那一千年,是我度过的最孤寂的时光。”内尔格思轻轻道,“漫长的生命对我而言已无意义。”

      她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阿卡什终于意识到了内尔格思在做什么:她在帮沙巴卡完成斩除黑潮的仪式,代价是她的生命。

      “赫里伊,阿卡什。”内尔格思又恢复了过去那高傲的语气,“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阿卡什感觉自己的手掌被握得发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他和赫里伊转过身。

      “把生之花带回去。”她命令道,“放回神庙之下。那座绿洲需要它来维系。”

      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明显地虚弱:“阿卡什,我和沙巴卡,将赫里伊交给你了。希望你照顾好他。”

      阿卡什只觉得鼻头酸涩,灼热的液体在眼眶中打转。他用力点头:“是!”

      “还有……”内尔格思的声音已经轻不可闻,“帮我转告艾伊……”

      “……他是我数千年的生命中,最大的骄傲。”

      璀璨的白光笼罩了一切。阿卡什匆忙回头,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响起内尔格思的轻语: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一个人共白头。”

      眼泪夺眶而出。于一片氤氲模糊中,他看见大颗的泪水从一双赤色的眸子中滴落,他努力想要抱住赫里伊,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时间已至。

      ………………

      初冬时节,已经有些冷了。

      戈温达先生颤颤巍巍地锁上房门。这次的租客素质很不错,房子打扫得比租出去之前还整洁,要是每个租房的人都这样就好了。

      他拄着拐杖准备离开,却被院子里的小花园吸引了注意。

      ……奇怪,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开得好好的啊?

      原本盛开的帕蒂莎兰已然凋谢,紫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

      繁茂的草地上空无一人。剧院的神迹惊动了四方民众,所有人都知道花神的赐福时隔三百年再现于世,都疯了一般涌向剧院,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舞团得到了花神的青睐。

      白光闪烁,下一秒,两道身影出现在草地上。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阿卡什就紧紧抱住了赫里伊,力气大得好像要和恋人融为一体。他的声音仍然哽咽:“赫里伊……”

      赫里伊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他明明是想安慰赫里伊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天地间一片寂静,恰如这难以言表的悲伤。

      ………………

      刚从舞台上下来,艾伊哈尔丹就差点被一拥而上的观众挤死。在安保人员们不断的努力下,他和其他人艰难地回到了专用的休息室。连着两个小时高度的精神集中,饶是他也很疲惫了。

      刚才还看见母亲在人群里,想打招呼却又没来得及……也不知道母亲现在,还像之前那样不支持他吗?……嗯,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答案。毕竟,神灵已经证明了他的努力。

      真该让所有人都看看,花神赐福出现的那一瞬间,评委和观众们的表情……他有些得意地想。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艾伊哈尔丹拧起眉毛,剧院提供给舞团的休息室很多,这间是单独分给他的。谁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里面闯?

      看见来人后,他的表情又舒缓下来。是赫里伊和阿卡什。

      “我都看到你们在鼓掌时离席了。”他哼了一声,交叠双腿,“看在你们确实有急事的份上就不计较了……你们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没人回答。

      “……不会失败了吧?”艾伊哈尔丹皱起眉,“不是准备得很充分了吗?对了,内尔格思去哪儿了?”

      “没有失败。”阿卡什小声道,“但是……”

      艾伊哈尔丹终于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蓦然站起身,大步走到阿卡什面前:“但是什么?”

      阿卡什没有直视他,只是低着头,摊开右手,一朵赤色的鸢尾花静静地漂浮:“内尔格思女士,她……”

      “她什么?!”

      阿卡什终于抬起头,艾伊哈尔丹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她让我转告你……”

      “转告?!”巨大的愤怒涌上他的心头,他厉声打断,“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说?!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艾伊……”

      那朵鸢尾花轻轻飘到他的面前,艾伊哈尔丹伸出手,它便落在他掌心。

      “她怎么能……这是我和她约好的啊……”

      ………………

      数月后。

      冬日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目,为须弥城的万物镀上亮金色的光芒。雨林的冬天并不是很冷,别说下雪了,连风都显得格外温和。

      教令院已经放假了,因此布巴斯书店的生意就惨淡了些,眼下一个顾客都没有。

      “《震惊!舞团首席闭门不出为哪般》、《带你揭开神迹背后的秘密》、还有这个……”阿卡什皱着眉毛把好几本娱乐杂志翻得“哗哗”响,“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所以我很讨厌这种杂志!”

      “不过是博人眼球而已。”赫里伊淡淡道,“看着烦心就丢掉吧。”

      “嗯,丢掉丢掉……不对,还是先放在这儿吧。”阿卡什本想把这几本杂志塞进垃圾桶,转念一想,又放到了书架上,“艾伊来信说他已经准备重新开始演出了,大概明天就能到须弥城,到时候把这些杂志给他,让他一个个上门砸场子~~对了,等艾伊演出的时候,我们去看吧?”

      “好。”

      阿卡什满足地继续倒腾书架,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本以前没见过的书,他凑近盯着书脊,读出这本书的名字:

      “《最后的黑潮:黄沙中的赤王神庙考古》……”

      看来是一位因论派的学者撰写的。

      这个书名……他急忙抽出书,几步就跑到赫里伊身边:“赫里伊!你看这本书!”

      赫里伊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阿卡什下意识握住恋人的手,深吸口气,翻开书,扉页上的的黑体字稳重有力。

      “谨以此书,献给数千年来与死域抗争的生灵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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