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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何以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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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抱着盆子钻出窑口,才发现外面是白天,明晃晃的太阳招摇地挂在天正中,大地一
片明亮。
她立刻想起来若果是水妖,即使是冬天,在太阳底下可是呆不久的。
他在这个时刻来找自己,难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静流着急的四处寻找,当她围着住的棚子转圈时,在棚子北面那小的不能再小的阴影里看到
了眼泪啪嗒嗒的若果。
她看着若果如花的泪脸,心中一阵痛,赶忙把陶盆轻放在地上,走上前去握住若果的手问:
“若果,你怎么了?不要哭啊,你哭得我好难过。”
若果抽泣一声,拿袖子抹一把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静流,我要走了。”
“要走了?要走到哪里去?若果,你在说什么啊?”静流迷惑地看着他。
若果正要开口,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男人,是海蓝。
他冷冷地看一眼静流,眼神似冰。
静流一骇,松开若果的手,退后一步,撞着了放在地上的陶盆,她忙蹲下,小心地把盆子抱到胸前,似乎挡住什么一般,怯懦的低下头来,不敢看海蓝一眼。
若果却全然不知二人之间的汹涌,只是边掉泪,边指着海蓝说:“我就是要跟他走。”
静流抬眼看海蓝一眼,见他还是瞪着自己,又立刻低下头来,更加不知所措。
海蓝冷眼看她低下头去,伸手拎起若果,手一扬就要消失。
静流眼看他们要消失在自己面前,一时顾不得害怕,伸手拽住海蓝的袖子,大声喊道:“你做什么?不要带若果走!”
海蓝顿住,回头,看向静流身后,启唇道:“你这个凡人,难道不知道若果是妖?”
静流摇摇头说:“我不怕他是妖。”
“不。你的寿命只有区区百年,可若果的生命却是无穷无尽。若果不懂你的心思,他甚至连情
爱的概念都没有,你又期待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你只是太寂寞了,那个傻瓜也是.待到你人老
珠黄,若果依旧如现在一般,你情何以堪?”海蓝说完,收回遥望的目光,深深地看她一眼,起
手结法式。
静流听闻此言,如五雷轰顶,抱着盆子呆站在那里,忘了语言。
而若果却不懂海蓝的话,只是看着静流有些异样,心中一急,伸手去抓静流的袖子,却碰到了静流怀里的盆。
若果身子何等娇贵,坚硬的陶盆虽然没有棱角,却也把他的手划出一道红痕,一滴粉色的血
快速渗入盆中。
像没出现过似的,海蓝和若果消失在静流面前。
火辣辣的太阳渐渐西倾了,不知站了多久的静流颓然坐到地上,先是小声啜泣,而后痛哭失
声。
她哭着抚摩着手中的陶盆,抚摩着盆底那栩栩如生的美丽荷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盆里。
“若果啊,我知道你不懂,你不懂人类的心思。你不懂你的脸有多美,不懂你自己有多可
爱。你甚至不懂我是个女人。这不要紧,我懂,我懂就可以啊。可是我却忘了,我是要老的,我
是要死的。这世上有哪个年轻美貌的人能对着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笑着说我们是好朋友呢?也许
我真的只是太寂寞了,太寂寞了.若果,若果,我给你做了一只好看的盆,他不怕水,你可以带
到水底去拿着玩儿呢。我给他一个名字,叫果若,好不好玩?”
静流这样自言自语着,哭一会儿,又笑一场,没有人理会她,也没人寻找她。
生存尚且艰难,谁又能顾得上温情脉脉呢?
不管什么感情,都是在吃饱穿暖的前提下才有好结局的。
海蓝是神,对人类的感情不屑一顾;若果是个傻瓜似的妖,除了寂寞,什么都不懂。
他们就这样毫不留恋的走掉了。
若果很快就会把静流忘记,百年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倏忽一瞬,这填补了他一时寂寞的女孩子,最多留给他模糊的快乐。
可是做为人类的静流,却完全失掉了自己。
她永远忘不掉各色的花衣裳;永远忘不了夏夜里若果飞舞的长发,它们和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忘不了他可爱的笑容,美丽的脸;
忘不了在十六岁的夏天,遇到了一个天人般的少年。
她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对他起了友情之外的心情,在那个甚至有些荒唐的离别时刻,不知所措,痛彻心扉。
天完全黑下来,一丝儿光也没有。
静流艰难地站起来,哭得太久,头一阵晕。
她靠在棚子上,稳住晕眩的身子,试着睁开红肿的眼睛。紧一紧手中的盆子,她小声说:“果若,只得你陪我了。”
说完,她小步向窑口走去,没注意到手中的陶盆倏地红光一闪,复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