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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曲 达成成就开 ...

  •   大乾启正四年冬。
      还有不满一旬就要到除夕了,皇宫里人来人往,各宫各院的内侍和宫女都在张罗布置,唯独宣明殿此时一片静悄悄。偶尔有奉茶挑灯的宫人,也都一言不发,尽量放轻手脚,唯恐惊扰到殿堂内的身影。
      宣明殿是大乾皇帝平素办公和起居的宫室,新皇相昭登基后,却把这地方的床榻弄得形同虚设。
      当今天子年过弱冠即登帝位,那时大乾刚刚统一中原不久,天下草创,前朝苛政和长期混战将整个国家耗空了底子。全国上下人口大减,田地荒芜以至于饥者相食,流离失所的百姓哀鸿遍野。在混战中曾经敌对过的地盘大小冲突不断,官吏豪强人心不齐,反弄得各地黎庶苦不堪言。
      正所谓“海内虚耗,十室九空,江南河北人心不齐,竟视为敌国”。
      对于此种境况,相昭一面安置流民、赎买人口,放老弱病残的兵卒俘虏卸甲归田去开垦荒地,一面还要镇抚刚刚收复的疆土,减赋宽役、休养生息以恢复民间生产力。
      眼看着新政有了起色,偏偏又撞上连年天灾,朝堂上老皇帝留下的个别旧臣和前朝世家贵族还勾结在一起作乱生事,连邻国戎狄都开始蠢蠢欲动。
      相昭苦啊,天崩开局只好拼命硬啃。
      也幸好大乾统一中原,大半功劳得归功于十五岁就阵前领兵、身先士卒的楚王相昭。昔日楚王府的开国功臣在朝堂高层占据半壁江山,忠诚度极高、和皇帝拧成一股绳的他们本身就是相昭实行改革的天然助力。
      相昭作为马背上打出来的皇二代魄力非凡,本身的能力手段亦非常人可比,登基以来硬是没睡过一个足觉,整天不是工作就是反思工作。乃至诺大的后宫除了整日吃斋念佛的太妃刘氏和张氏几乎不见个新人。这也搞得担心继承人问题的大臣们和总是被催婚的皇帝互相心烦。
      相昭就这么兢兢业业地干了四年。
      清明吏治,裁撤冗官。
      开建义仓,均田于民。
      选贤任能,从谏如流。
      ……
      一项项利国利民之策,从宣明殿的朱批御笔落实到山川乡野的吏役案头。
      眼看着四年过去,百姓的粮食差不多够吃了,人口数目也逐渐恢复,城镇里小商小贩走街串巷的身影变得常见,搞事的世家大族和腐败官员也被摁下去暂时不敢冒头,科举改革后的第一批人才登科入朝,去岁原本想要趁火打劫的周边游牧首领被乾军抓回太庙献俘。
      可即便如此,相昭还是没敢松口气。
      有道是天下难事多功亏一篑,相昭可不想败在这最后一筐土上,只好继续励精图治,誓要把有限的青春奉献给无限的江山社稷。
      然而,早年的南征北战为相昭带来的除了赫赫战功还有一身伤病。他这股要工作不要命的劲头把身上的病根隐疾都带了出来,把一帮亲信大臣弄得又是老怀甚慰又是难免担忧,连日常嘴毒怼人的御史令赵杰都在向皇帝谏言时都温柔了一点儿,拐弯抹角地暗示相昭注意修养身体。
      今夜对相昭来说不过又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工作夜。
      殿内守夜的内侍长陈瑞眯着眼睛静静地立在门旁。灯光透过纱帐屏风照在他脸上,多少显得有些昏黄。为了节俭开销,宫殿内灯火稀疏,因此除了天子伏案那一小块区域外的其他地方都称不上明亮。老内侍耸着肩膀站在阴影里,一边注意着时候,一边分心听着远处熙熙攘攘的动静去除困意。
      突然,不远处的宫道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帘幕后的人似乎也被惊动。只听得几声脆响,修长挺拔的影子站起来舒展一下腰身,接着老内侍耳边就闻见那清润悦耳的声音问道:“外面是何动静?”
      陈瑞连忙低头恭敬回道:“除夕将至,想必是干活的宫女途经宫道,老奴去叫她们安静些?”
      “不必,是我忙糊涂了,”那声音顿了顿,“不知不觉竟已到这个时节,除夕过后没多久就是上元……也该准备今年的冬祭和年宴了,到时候请丞相、赵夫子还有邢将军他们都来宫里,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话落,从屏障后转出一个披着锦衣的青年。
      那青年皮肤较常人更显白皙,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俊美无俦的面庞从眉峰眼角流露出凌人英气,一头鸦发只简单地用玉簪发带一挽,反叫青年更显得容颜出众,龙章凤姿令人见之忘俗。
      这青年便是大乾天子相昭了。
      年轻帝王似乎也感受到了乏累,只觉得脑门有点发晕,便顺势转转脖子,放松下眼睛。视线流转间触及殿旁一物,索性按着心意停驻于此,神色缓缓地温和下来。
      那是一把长达五尺、重足五石的长弓,弓身做工精美并雕有奇异而简洁的云日花纹,漆面平整、乌黑发亮,此时即使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架子上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朴拙美感。
      这张长弓是跟随相昭多年征战的贴身武器,早年由相昭的江湖好友游商陆六赠送。在无数战场上,这张弓和楚王配合默契,万军之中一箭取贼敌首,是为开阳弓。
      相昭年少于京城结交的草原朋友那伦曾在分别时赠予他一匹身体艳红、追风逐日的骏马,名为流焰。宝马良弓,二者并为相昭心头至爱。
      登基后不再亲临战场的相昭,每每注视着开阳弓就想起过去的时光,目光如同看着多年老友。
      相昭情不自禁用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弓身的花纹,心想着:忙活了这么多年,最近大臣们也劝他放松,不如年节过后举办趟简行冬猎。皇宫后花园的兔子都快被他抓没了,哪比得上山林草地简纵猎驰骋快活,正好还能趁机在路上打探民情。
      陈瑞这边见天子一直站着,不禁心疼地开口:“圣上可是累着了?可要用些点心?”
      这一问使相昭回过神来:“不用,把清神香点上,再帮我把礼部的奏章搬过来。”
      说着,相昭走回案前,期间摸弓的手不禁捻了捻手指——他总感觉刚才的开阳弓仿佛热了一下,但随之便将这念头抛之脑后,权当是因疲惫产生的幻觉。
      “这、这,圣上,”陈瑞犹豫道,“您今夜又不休息吗?李太医念叨好久了……”太医令李茯长年侍奉尊前为圣上看诊,也多次被这不遵医嘱的病人气得忘记君臣之礼。
      相昭一摆手,陈瑞只得会意地止住话头,老老实实地去点香搬文书。
      时间飞逝,眼看着第三根清神香烧完,夜幕深沉如墨,皇宫内的人流声也早已消停,陈瑞不死心地又轻轻提醒道:“圣上,已过丑时,该歇息了。”
      相昭捏捏鼻梁,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去睡吧。”
      “怎可如此!”陈瑞有点着急,相昭也算他看着长大的,见人如此劳累他自然也是心疼不已。
      不得已,陈瑞掏出杀手锏,白头发的老内侍眯了眯眼:“圣上再熬夜,老奴明日只得求助于郑丞相和赵御史了。”
      此招一出,效果立竿见影。相昭拿笔的右手肉眼可见地一顿。
      “陈瑞,”沉着气唤了一声,眼瞧老内侍一动不动丝毫没被自己的语调唬住,相昭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了,朕批完最后一本就去休息。”
      这郑宵郑丞相和赵杰赵御史,一个笑脸坑人腹里黑,一个怼天怼地嘴上毒,躲尚躲不及,相昭可不想上朝时被这两人双面夹击。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劳逸结合?不知道应将工作合理分担给手下人才?只是国家初定,万事不易,朝堂百官哪个不是忙得团团转?好在新政改革初见成效,等到忙过这阵子,他这个皇帝就能轻松多了。
      “到时候一定要去痛痛快太打猎一番,要是赵夫子进谏就拉上他一起去!”
      相昭不禁有些期待地想到。
      又过了一会,最后一本礼部的奏折被合上。沐浴着陈瑞虎视眈眈的目光,相昭不慌不忙地垒好案上的文本,告别尚未批完的奏疏,打算乖乖临榻就寝。
      谁知刚一起身,眼前猛的一黑,顿时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只余耳边陈瑞惊慌失措的尖利嗓音。
      相昭意识昏沉的最后一个想法:早知道先把六部的奏章公文都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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