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股掌之间》登徒子徒

15、告白 天

　　天花板湛出泛白的冷光，室内安静无声。
　　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鹿林深空茫的看着上方，思绪百转千回。
　　一会划过初开学时，黎时雨甜美的笑靥，一会想到做同桌时她温柔的打趣。想得更多的，还是在不短不长一年中，从她身后各个角落遥望的背影。

　　他实在太了解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日常的生活习惯，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又怎会察觉不到她今晚的异常？可纵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像甘愿踏入陷阱只求猎人垂怜的猎物，不留退路。

　　她几番接近，小巷的恳求、商场的邀请、生病时的探望，还有今夜，反常的装束和举动……初时他不解其意，可在今夜，仿佛一切无所遁形。

　　鹿林深缓缓闭上眼睛，不再思索，任由困意缠绕。
　　很久很久之后，他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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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喜欢你！”

　　黎时雨愣住，站在喧闹的走廊上，看着眼前长相清秀的男生。
　　他脸颊绯红，手中攥着一封粉色的信纸向她递来，在周围同学的一片揶揄声中鼓起勇气向她告白。

　　毫无心理准备，就这样被堵在了教室门口的少女，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没有一般女孩骤然被人表白时该有的惊慌失措或者激动欣喜，只是平静地扬起唇角，轻轻说道：“这样啊……谢谢你。”

　　眼前的场景，在她的记忆中，其实从不陌生。
　　不论是情书、礼物，还是告白，她都经历了许多许多次。那些曾经，如这个男孩一样站在她对面的男生们，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不变的，全部都是他们的神情。
　　红着脸，望向她的眼神期待又仰慕。

　　少女站在原地，仿佛割裂了时空，落入一个又一个回忆中的过去。
　　她听到自己轻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呢？”如同之前无数次，她问每一个男孩的问题。

　　眼前的人慌乱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豁出去般，结结巴巴的说道：“因为，因为你人很温柔……性格也好，长得漂亮，而且……非常可爱……而且、而且……”

　　他还在紧张地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仿佛在少女耳边远去。
　　“你漂亮。”
　　“你学习好，人缘好，是我的理想型。”
　　“你温柔又大方，优秀的让人不得不喜欢。”
　　“你闪闪发光呀……”

　　无数的音色，不同的话语，成百上千的钻入她的耳中。她一动不动，始终耐心地、面带羞涩的听着。

　　可心里却沉静如水。

　　那样的回答，千篇一律，无趣透顶。仿佛只停留在虚假又徒劳的表象，可以被轻易撕碎。

　　她温柔地拒绝了他们，果不其然，之后就再未见过他们。仿佛他们的喜欢，就是一件告白之后又交往的轻松小事，因为美丽的皮囊而起，随时消散又转移，碰了壁，便再无转圜余地。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被自己剪碎的布娃娃。曾经她那样喜欢它，日夜不离。却被父母不顾她的哭闹递给表弟。
　　当晚，她就把它剪碎了。
　　对她来说，这才是喜欢。
　　喜欢是占有，是专一，是不允许别人触碰一点的嫉妒，是容不得半点玷污的贪婪，是得不到便毁掉的疯狂。
　　是投入全部，把自己燃烧殆尽的欲望和偏执。

　　她以前毫无保留地将这些感情显露。一开始，是对父母。后来，就变成了对玩具、对朋友，越演越烈，几乎快要克制不住。
　　直到她的朋友厌恶地看着她：“我实在受不了你了，求求你从我身边滚开吧。”
　　直到父母严厉地教育她，甚至将她领去了心理咨询。

　　她才明白，原来这是不正常的。
　　她看着童话故事里，那个人人艳羡又喜爱的公主殿下，温柔、善良、纯洁又美丽，才恍然大悟——原来只有这样，才会得到他们的爱。

　　于是她开始学着伪装。
　　收敛起自己的情感，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立起一个又一个，善解人意的假象。她又学会了微笑。她发现微笑是多么好的一个面具，可以让她轻易得到那么多人的好感。

　　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面容的清丽逐渐显露，她忽然变得很受欢迎。众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欣赏她、爱慕她，仿佛她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在人群中心闪闪发光。
　　但不够，还不够。

　　她平静地看着那个告白的男生，甚至平静的有些冷淡。看着他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慌乱，越加紧张。终于，像是解放信徒的女神，平缓而抱歉地对他说：“对不起。”他眼中的光也骤然熄灭了。

　　后来，改变的契机是什么呢？

　　她走在高中教室外的长廊上，一步一步踏入那个顶层的楼间拐角。在那里，有一个人等着她。
　　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以至于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神色骤然亮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鹿林深，目睹他深黑的眸色逐渐映出自己的身影。
　　才过了惊心肉跳又脸红心跳的昨夜，他们又再次单独相处。

　　“昨晚……我问你，这是感谢还是奖励。”鹿林深张口。
　　“当时你说，都不是。”

　　少年很少开口说话，更何况忽然要说这么长一段话。即使打了草稿，他仍然语气晦涩，身体僵硬。
　　但他依旧说着。
　　不说不行。
　　“你的回答……我好像听懂了，却又好像没有听懂。”
　　不说不行。
　　“所以，我现在来问你要解释。”

　　黎时雨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少女的面容绽开，仿佛世上最美丽的花朵，让鹿林深略微失神。
　　但他没有就此止住话语。
　　“既然不是感谢也不是奖励，那……”

　　是喜欢吗？
　　他耳尖染红，看似面无表情，但浓密的睫毛在不安抖动。
　　是喜欢吗？
　　他神思不定，表面平静如水，实则却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然而，心里所想的话，在看到那样的笑容后，说出口就忽然失了准度：“喜……喜欢你。”

　　他猛然一顿，似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从前那些想说而不能说，想念而不敢念的情绪，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说出了口。

　　喜欢你。
　　因为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无数遍，所以下意识般，随意地、又不假思索地，如同天地间理所当然的道理，伴着微哑的嗓音呢喃而出。

　　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亦是绳锯木断、星火燎原。
　　说出口后，仿佛迟来的审判终于要落下，让人惴惴不安。
　　他微张瞳孔，一时懊恼又忐忑，好像被人按了中止键一样立在原地，想好的腹稿顿时飞去天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完全打乱。

　　但黎时雨很快打破了僵局。
　　她快被他这故作淡定的姿态给逗笑了：“所以呢？”

　　“啊？”鹿林深懵了。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黎时雨又补充道：“所以啊，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她以前问过许多次的问题。
　　这个问题难倒了许多人。

　　但鹿林深却因此安定了心绪。
　　他抬眸望她，眼中既没有期待，也没有仰慕，只是翻滚压抑着层层涌涌的渴望。
　　黎时雨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知道。但是，如果非要一个为什么……”
　　“我觉得，是因为你本身。”

　　不管是她从前对他的善意和温柔，还是之后几次有所预谋的接近。
　　不管是她的容貌和性格，还是隐藏在她心里的，那些他还暂时搞不懂的秘密。
　　那些他日日夜夜窥视中的她，那些不同时刻不同心情的她。

　　想要占有她的心绪从未止息，早已如蛆附骨。想要亲吻她的欲望没有一刻消减，反而越演越烈。
　　他嫉妒、贪婪，投入全部，快要将自己燃烧殆尽。有时也恨不能毁了她。

　　他知道自己很不正常，这病态的心理如同一个漩涡，拽着人不断下沉。他惶恐黎时雨察觉这一切会恐惧他厌恶他，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但他还是表露了出来。用一种仿佛要吃掉她的眼光，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她。
　　因为眼前的她不曾逃遁，反而尝试着向他走来，哪怕勾引也罢，下套也罢。

　　黎时雨慢慢收起了笑容。
　　在这浮躁又浅薄的时代，交往可以无缝衔接、情感可以流于□□。人们等不及漫长路途、车马信件，那些始于浪漫，终于隽永的爱宛如琉璃彩云，顷刻碎散。
　　高山流水的知音不及利益相交，生死相随的爱情变成肤浅笑话。倾尽全力的付出被嘲讽贬低，用心良苦的关怀总被辜负。
　　冷漠俯拾皆是的人心中，没有谁会真心关注别人。那些众多围来的人群之好，无非是皮相之好、人云亦云。

　　但是。在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纷扰中，有一个人，投以溪流的善意，回应却如汪洋大海，骤雨疾风迎面而来。
　　就像两块磁石会互相吸引，残缺的灵魂也能互相慰籍。

　　“好。”她点点头。

　　这让鹿林深止住了将要开口的话。
　　“好……什么？”少年这般犹疑地问道。

　　“我说，我接受你的喜欢。”黎时雨又笑起来，却不再是以往那样浅淡的微笑。
　　反而恣意张扬，连眉间都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