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医女》白猫盒子

1、第一回 龙呈二年，

　　龙呈二年，岁大旱。

　　大鸢整个北方酷热难耐，蝗虫成灾，颗粒无收。
　　官道上难民成群。

　　花铭心跟着一队逃难的村民，一声不吭地坐在牛车上。被泥土遮挡的脸上隐约能看出挺立的五官。
　　她叼着一根狗尾草目视前方。

　　难民分两路，一路去江南，都说那边富裕救济他们应该不成问题；另一路去长安，在天子脚下，皇帝不会不管他们的。

　　花铭心跟的牛车是去江南的。

　　一队人马路过，与他们方向相反，去长安。
　　花铭心偏头，心想，去天子脚下，天子肯定想方设法地先弄死他们，他要是能救自己的百姓早就救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都变成乞丐了却没见到朝廷下发下来的一丁点粮食。

　　路上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遍地尸骸无人收敛。

　　烈日下，花铭心翻了个身看着眼前的老母牛默不作声，这头牛太老了，怕是撑不到要去的地方了，到时候要不要弃掉这一队人马单独行动呢？她想。

　　牛车压到了一块石头，猛地颠簸，有个孩子被推出来，眼看就要跌下牛车，花铭心眼疾手快地挡住快要掉下去的孩子。这小孩也就六七岁，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似乎是在思考到底是谁推了他一把。
　　“花姐姐……”小男孩看了一圈又看向花铭心，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知道一车的人都不喜欢他，巴不得他赶紧下车，只有眼前的少女不这么想。
　　花铭心摸摸他的头问：“你身上的湿疹还疼吗？”
　　小孩颤颤巍巍地点头 ，他露出来的皮肤上都长满了大小小的红疹。

　　花铭心凤眼瞥向牛车里，她懒得生气，冷笑一声拿出自己的药箱开始为小孩擦药。
　　这种事情在流民逃亡路上屡见不鲜，有谁会愿意带着一个生病的孤儿逃跑呢？若不是刚刚花铭心拦着，这孩子早就被推下牛车了，不摔死也会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饿死。

　　花铭心掀开小孩的衣袖，抓痕随处可见，有些地方都被抓烂渗出血丝，空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她深吸一口气，拿草药的手狠狠地放下，“你又抓！就这么忍不住？以后留疤身上全是这种印记！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我都不想医！”

　　小孩缩起脑袋，像个鹌鹑，他眼里浸出泪水，委屈地说：“对不起，花姐姐……”
　　他刚说完泪珠便落了下来，“我痒……对不起。”

　　花铭心最见不得人哭，她收起自己的凌厉，拿起刚磨好的草药汁涂在孩子的手臂上，“行，别哭了！别哭了！给你涂药就老实点！”

　　“花小姐，你这么做不太好吧？”牛车上一个穿着颇为整洁的女人说道。

　　花铭心不理她。

　　这样的话并没有因为花铭心的沉默而结束。

　　“对啊，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们生病了都没药材可医治。”

　　“就是！这小孩才七八岁什么都干不了我们凭什么养着他！”

　　“再说了，他身上这个病好几天了不见好，万一是传染病怎么办？！他这个样子会连累的我们都进不了城！”

　　“丢了算了，免得拖累我们。”

　　小孩听懂了他们说的话，他不敢吭声，低着头大颗大颗地泪珠砸下来。

　　花铭心涂完药，冲着小孩教训道：“别哭了！听不见吗？！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的话大家都哭好了！”

　　她这一吼，牛车内顿时鸦雀无声。

　　花铭心看着泪水汪汪的小孩强行止住眼泪，脏兮兮的小手抓着她的裙子不肯松开，她突然不想放过牛车里的人了。花铭心起身走到最里面刚刚第一个说话的女人面前，垂眸看这位姿色还不错心肠却歹毒的女人。
　　花铭心抱起手臂眼底寒光尽出，像吐信子的毒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也没为车队做什么吧？这里这些男人一个个护着你很不正常呢。”

　　女人的眼底升起一丝慌乱，她想阻止花铭心继续说下去。

　　“怎么？是被在坐的各位操·爽了？不怕一晚上接待多几个会得传染病啊？青楼里的娼妓都没你会叫。”

　　女人脸色瞬间涨红，被花铭心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她强行镇定道：“你胡说！”

　　花铭心环视一周，嘴里擒着笑，她弯下腰与女人直视，欣赏她眼底的恐惧，“我是个医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那点小手段少来丢人现眼，还想被·操就别支声了，好好活着。你对他们还是有点利用价值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车棚。

　　花铭心并不是很想惹事，否则这一车人都别想在她的嘴皮子底下活下来，可偏偏有个没眼神劲的拉住她，“花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说一位姑娘。”

　　“想治好你的不举就别烦我！”花铭心一把甩开他，眼底的戏谑变为厌烦。

　　刚刚说话的男人脸上无限精彩，这是个秘密他不明白花铭心是怎么发现的。

　　车里的人瞬间炸了锅，挨个数落花铭心的错处，直到一位老人桥拐杖打断他们，“你们别说了！花小姐愿意一路跟着我们就算我们的福气，她自己是医师走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现在外面还只是饥饿，不多久可能就要发展出疫病！没了她万一有了疫病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小男孩此时乖乖的坐在牛车边，花铭心坐在他旁边晒太阳。

　　小孩问：“花姐姐，不举是什么？”

　　“问题怎么这么多？不知道！”

　　小孩是半路加入车队的，比花铭心还晚。车队遇到他时他在发高烧，身上全是红疹，跪着求车队收留他。

　　花铭心二话没说救孩子，她也不问小孩姓名，不问来历就只是给他治病。

　　小孩窝在花铭心身边盯着骄阳烘烤的大地，许久未曾下雨的土地裂纹斑驳，枯黄的草叶在盛夏失去色彩。

　　“我叫罗寒，你叫我小寒就行，以后别叫我小孩了。”

　　花铭心撇了他一眼，没吱声。

　　罗寒继续道：“花姐姐，以后我能跟着你吗？我也想学医术以后治病救人。”
　　花铭心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躺下，“随你。”

　　良久，久到罗寒身上的药效起作用终于不痒了，花铭心才又说：“这天下，这么多人，学医能救几个？”

　　罗寒瞪大眼睛，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花铭心预料的没有错，拉着他们的老母牛体力不支半路便累死了。车上几十口人藏着掖着分牛肉。

　　罗寒几天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他不敢去要牛肉，那些人也不会分给他。

　　被饿醒的罗寒发现自己身边放着一块烤好的肉，飘香流油的牛肉被串在木棍上。他左右环顾发现没有人，他本能觉得不该吃，但他忍不住了拿起木棍大快朵颐。

　　仲夏夜的晚上虫鸣阵阵，迎面而来的风似乎带了点罕见的湿气和植物特有的馨香，天上星辰明亮，夏天格外漫长。

　　一点牛肉杯水车薪，路上陆陆续续倒下不少人，众人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来到了永宁县。原本想进县城讨点吃的，不料县令刚刚下令外来乞丐一律禁止入内。

　　花铭心吩咐罗寒在别的乞丐那里打听情况。
　　罗寒小跑着来给花铭心汇报：“他们说县令的儿子得了一种病，江南医学世家的千金都治不好，后来有个道士说是乞丐们的穷酸气感染的，于是县令就不让乞丐进去了。”

　　花铭心听完冷哼一声，“这种破事，百姓们都不信一个县令到是信的比金子都真。”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阔步走到县令大人求医的告示前抬手就撕了下来。
　　在一群诧异的目光中花铭心和罗寒被带进县衙。

　　县衙曲径通幽，禅房花木深，修葺得十分气派，随便一眼看去便是考究的山水阁楼花木景色。今年降水稀少，外面庄稼都长不起来，这县衙里的草木到是茂盛。

　　花铭心不动正色地往前走着，罗寒在她身边笑声惊叹这里的景色，还说想去锦鲤池子里洗澡。
　　花铭心假装什么都看不出，警告罗寒少说话。

　　青石板路上照面走来两个女孩与她擦肩而过，其中一个身着罗裙，莲步生花。
　　她们交错一瞬，双向而过。

　　女孩经过花铭心时顿住脚步，身边的丫鬟关切道：“怎么了吗，小姐。”

　　女孩晃神，似乎有点意外自己为什么会停住，她薄唇轻启道：“没什么。”

　　“那我们走吧，医馆这个点预计排队的都好些了。”

　　女孩继续向前走，仿佛刚才的停顿没存在过，走出有些距离了她突然冷不丁地问丫鬟：“乾乾，刚才我们经过的那个女孩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

　　乾乾歪歪头思量一会后道：“没有，她不是以前老爷府上的人。”

　　女孩微微点头，默不作声。